我嫁給高長恭的第三年，才第一次看見他摘下那副青銅鬼面。
那是在邙山軍帳里，他率五百騎兵沖進(jìn)北周十萬大軍的包圍圈的前一夜。
他把那副青銅鬼面擱在膝上，用一塊粗布慢慢擦拭，帳外是十萬敵軍連營的篝火，帳內(nèi)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說：「鄭氏，若我此番戰(zhàn)死，你不要來收尸。」
我當(dāng)時正在替他縫補戰(zhàn)袍上的一道裂口，針停在半空。
「讓他們以為蘭陵王是個沒臉見人的妖怪最好。」他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晚的伙食，「因為這個北齊，不值得有人給它收尸。」
我放下針線，走過去把他膝上的面具拿起來。入手冰涼，內(nèi)側(cè)被磨得光滑，那是他無數(shù)次戴上又摘下的痕跡。
「你不會死。」我說。
他抬起頭看我。沒有面具遮擋的臉在燭火下好看得不像一個武將——眉目如畫，膚色白皙，比我更像一個閨閣女兒。可那雙眼睛里裝著的東西，沉得像鄴城宮闕最深處的井水。
他笑了笑，沒說話。
我知道他不信。
但我信。不是信他不會死，是信他不敢死。
因為蘭陵王高長恭這輩子，從來不敢在沒有得到允許之前，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包括死。
第二天邙山大捷。
他活著回來了。
五百騎兵沖進(jìn)十萬大軍的包圍圈，單騎殺到金墉城下，城上守軍不敢開門——他們怕那是北周的誘敵之計。
他摘下面具，仰頭朝城上喊了一聲：「我，蘭陵王高長恭！」
城門大開。
《蘭陵王入陣曲》從那天起傳唱全軍。
洛陽百姓涌上街頭，爭相一睹這位戴著鬼面的戰(zhàn)神真容。
茶樓酒肆里，說書人把他描繪成身高八尺、青面獠牙的天神下凡。
沒人相信那張面具底下，是一張讓女人都自慚形穢的臉。
大軍班師回鄴城那天，我站在王府門口等他。
他騎馬從長街盡頭過來，甲胄上還帶著沒擦干凈的血跡。
滿城百姓跪了一地，山呼「蘭陵王萬歲」。
他的面具沒有摘，但我看見他握著韁繩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累的。
是怕的。
「蘭陵王萬歲」這五個字，在北齊的朝堂上，是可以**的。
我迎上去接過他的馬鞭，低聲說：「熱水燒好了，先沐浴。」
他翻身下馬，腳步踉蹌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發(fā)現(xiàn)他整個后背的肌肉都繃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沒事。」他說，「就是有點累。」
這是他這輩子最常說的**。
入城后的第七天，皇帝在明堂設(shè)宴。
高緯那年才二十出頭，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坐在御座上歪著身子，一條腿搭在扶手上，像個逛窯子的紈绔。他身邊站著寵臣和士開，那個人笑起來的樣子像一只剛偷吃了雞的黃鼠狼。
高長恭穿著朝服跪在殿中，我在偏殿和一群命婦坐在一起，隔著簾子看著他。
「蘭陵王此番邙山一戰(zhàn)，堪稱北齊長城啊。」高緯舉起酒杯，笑瞇瞇地說，「朕聽說你只帶了五百人就敢殺進(jìn)北周十萬大軍，萬一失利怎么辦？」
滿殿文武都看向高長恭。
他跪得端端正正，聲音不卑不亢：「國事即家事，在戰(zhàn)場上不知不覺就進(jìn)去了。」
殿中安靜了一瞬。
然后高緯哈哈大笑：「好！好一個國事即家事！」
群臣跟著笑。
我也笑了，但我是因為發(fā)現(xiàn)高緯笑的時候，眼睛是冷的。
那是一種獵物進(jìn)了籠子之后，獵人打量獵物肥瘦的眼神。
宴席散后，我去**，路過御花園的假山時，聽見一個尖細(xì)的嗓音在說話。是內(nèi)侍的聲音，那種壓低了嗓子卻壓不住討好語調(diào)的聲音。
「……陛下散席后跟和大人說，國事即家事？他說這話是什么意思？他把朕的國當(dāng)成他自己的家了？」
我停住腳步。
假山后面?zhèn)鱽砹硪粋€內(nèi)侍倒吸涼氣的聲音。
先前那個繼續(xù)說：「和大人回話說，蘭陵王功高，不可不防。」
我轉(zhuǎn)身走回偏殿，腳步很穩(wěn)。
一直到上了回府的馬車，放下車簾，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
高長恭坐在我對面，已經(jīng)摘了朝冠，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他的睫毛很長，在透過車簾縫隙灑進(jìn)來的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睜開眼：「怎么了？」
「沒事。」我說，「就是有點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