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墜樓了。”急救室門上方的紅燈亮得刺眼。
漢東省第一人民醫院的走廊里，黑壓壓站滿了人。省委辦公廳的幾個副主任、各局的***，三三兩兩地縮在墻角。走廊的通風口發出沉悶的呼嘯聲，沒人敢弄出半點動靜。
急救室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一半。急診科主任摘下口罩，白大褂上沾著幾塊從花壇里帶出來的泥巴。他手里捏著一疊單子，紙張邊緣被汗水浸透。
“誰是家屬？或者省委的代表？”主任拿著單子，聲音發干，“劉**從高處墜落，全身多處臟器出現嚴重破損癥狀，生命體征極不穩定，我們需要立刻進行開胸探查。”
走廊里沒人說話。沒人敢去接那張**通知書。
侯亮平從人群最后方擠了出來。他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他手里捏著一支黑色的錄音筆，大拇指死死按在錄音鍵上。
“開胸探查先等等。”侯亮平走到主任面前，直接將錄音筆舉了起來，金屬外殼幾乎貼到了主任的鼻尖，“丁義珍的案子還沒結，劉生現在是重大嫌疑人。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必須接受反貪局的問詢。”
主任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單子差點掉在地上。
“侯局長，里面躺著的是漢東省的二把手！”醫院院長從旁邊沖過來，一把推開侯亮平的手腕，“人是從你們省委大樓五樓摔下來的！你現在要進去問話？你是想讓他立刻死在手術臺上嗎！”
“我只負責查案。”侯亮**手抓住院長的胳膊，把錄音筆重新舉高，“出了問題，反貪局擔著。讓開！”
“你擔得起嗎！”院長氣得滿臉通紅，直接張開雙臂，死死擋在急救室的門前。他的后背貼著磨砂玻璃，“今天只要我還是這家醫院的院長，誰也別想帶著錄音筆踏進這扇門一步！”
侯亮平偏過頭，對著身后的兩名調查員打了個手勢：“妨礙公務，把人拉開。”
兩名調查員走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院長的肩膀。院長拼命掙扎，白大褂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顆，在**石地磚上滾出很遠。
“侯局長好大的威風。”
走廊盡頭，電梯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不銹鋼轎廂門向兩側滑開。三名穿著黑色夾克、留著平頭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
走廊兩側的漢東官員們紛紛讓開一條路，有人甚至往后縮了縮，后背貼緊了墻壁。
為首的男人走到侯亮平面前。他沒有看那兩名正在拉扯院長的調查員，而是從夾克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個深藍色的證件本。
證件本沒有遞過去，而是直接拍在了侯亮平握著錄音筆的手背上。
“啪”的一聲輕響。
侯亮平的手背被打得一偏，錄音筆沒拿穩，掉在地磚上，順著墻根滾出去半米遠，撞在醫療垃圾桶邊緣停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深藍色的證件本。國徽燙金，下面印著幾個字。
中央巡視組。
帶隊的鐘主任收回證件，重新揣進懷里。拉鏈拉上的聲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反貪局辦案，什么時候連搶救室的門都能踹了？”鐘主任看著侯亮平，“還是說，侯局長覺得漢東的天，是你們反貪局一家說了算？”
侯亮平后退了半步。他沒有去撿地上的錄音筆，雙手下意識地背到身后，在西裝褲上蹭了兩下。
“鐘主任，您誤會了。”侯亮平的聲音低了八度，“劉生同志牽扯到一樁大案，我是怕他……怕他發生意外，導致線索中斷。”
“意外？”鐘主任指了指急救室門上亮著的紅燈，“省委二把手，在省委***的辦公室里，從五樓跳下去。這叫意外？”
那兩名抓著院長肩膀的調查員像觸電一樣松開了手，退回侯亮平身后，連頭都不敢抬。
鐘主任轉過身，看著剛才那位拿著**通知書的急診科主任。
“盡一切力量搶救。”鐘主任語氣平穩，“從現在起，這層樓由巡視組全面接管。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急救室。包括漢東省委的人。”
走廊另一頭的樓梯間大門被粗暴地推開。
沙瑞金氣喘吁吁地沖了出來。他的頭發凌亂，西裝外套的扣子扣錯了一顆。最扎眼的是他的西裝褲，膝蓋處有一**暗紅色的血跡，那是剛才跪在滿是玻璃渣的窗臺上染上的。
白秘書跟在后面，手里還拿著沙瑞金的公文包，跑得領帶都甩到了肩膀上。
沙瑞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急救室門口的鐘主任。
他加快腳步，皮鞋在走廊里踩出雜亂的節奏。
“鐘主任！您什么時候到的漢東？怎么不提前通知省委去接您？”沙瑞金隔著三步遠就伸出了雙手，身子微微前傾。
鐘主任站在原地，雙手插在黑色夾克的口袋里。他看著沙瑞金伸過來的雙手，又看了看沙瑞金膝蓋上的血跡。
他沒有把手拿出來。
沙瑞金的雙手僵在半空中。走廊里的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個動作。
“接我？”鐘主任開口了，“沙**日理萬機，連二把手都在你的辦公室里跳了樓，哪里還有空接我。”
沙瑞金僵在半空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他慢慢把手收回來，順勢在西裝下擺上擦了擦。
“鐘主任，這件事是個悲劇。”沙瑞金的聲音沙啞。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像還殘留著那張牛皮紙**的干澀感和紅墨水的腥味，“劉生同志最近精神壓力極大，丁義珍的案子讓他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今天晚上他來找我，情緒非常激動，沒說兩句就……我根本來不及拉住他。”
“精神壓力大？”鐘主任從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一個人要承受多大的壓力，才會選擇在省委大樓里，當著***的面**？”
沙瑞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沙**，這里是醫院，不是省委**會。”鐘主任放下手，“是不是悲劇，急救室里的儀器說了算。至于這起惡劣的**事故到底是怎么發生的，巡視組會查清楚。”
沙瑞金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空調冷風從頭頂吹下來，打在他凌亂的頭發上。
一滴冷汗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啪嗒。”
冷汗砸在**石地磚上，摔得粉碎。
急救室里，躺在手術臺上的劉生閉著眼睛，聽著門外隱隱約約的對話聲，感受著體內充沛到幾乎要溢出來的巔峰體能，默默數著系統空間里的十只黑金帝王蟹。
這桌子，才剛剛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