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道邊的泥地上。
一個洪亮的喇叭聲從他身后傳來。楚一鳴回頭，一輛藍色的東風天龍重型貨車停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擋風玻璃后面坐著一個女人。女人從車窗探出頭來，打量了他兩眼。
“楚一鳴？”
楚一鳴愣了一下，瞇起眼睛看著對方。她大概三十出頭，皮膚被太陽曬成了小麥色，頭發隨便扎成馬尾。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夾克，袖口上有一道黑印。他應該不認識這個人。
“你是……”
“田麥子。我認識你。你在安沐希做包裝設計。上次你給我們送過一批樣品。”
楚一鳴想了半天，終于從記憶的某個角落里翻出一點殘渣——好像是有這么個人。她是安沐希的貨運司機，負責給公司運送各地的老物件。上次她送過兩個巨大的老醬壇子給他，壇子的紋樣需要拓下來做包裝參考。
“你在這兒干嘛？”田麥子問，目光已經落到他冒煙的引擎蓋上，嘴角往上挑了挑，“哦。好車壞了。”
她說“好車”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太遮掩的調侃。
“路況問題。”楚一鳴說。
“這路修得比我家客廳還平，你賴路況？”
田麥子拉開車門跳下來，繞到楚一鳴的車前看了一眼引擎蓋，又看了眼他后備箱里碼得整整齊齊的幾盒包裝樣品。“你回洮南？這條國道只通三個地方。你開的不是去蘇州的方向，也不是去**的方向。那你只能是去洮南。”她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灰，“巧了。我也去洮南。有批貨要送。”
“我能順你的車嗎？”楚一鳴問。問完他就后悔了。
田麥子上下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像雜貨鋪老板在估價一件自己不是太想進的貨。“上車吧。”
楚一鳴看了看自己那輛拋錨的奔馳，又看了看那輛藍色大貨。他人生里還從來沒有坐過大貨。他把行李從奔馳里拿出來，走到大貨旁邊。車門很重，他拉了兩下才拉開。副駕駛座上的海綿從破皮里翻了出來，座位上鋪著一塊硬紙板。車里有一股機油和泡面的混合味道。空調出風口上夾著一個手機支架，支架上貼紙掉了大半，寫著“平安是福”。
楚一鳴踩上踏板的時候腳下一滑，低頭一看——踏板上沾著一塊泥巴。“是我上次去鄉下帶回來的。”田麥子說，“坐穩了。”
她擰了一把鑰匙，八噸的大貨車轟然啟動。
“你這車……很野。”楚一鳴斟酌了一下措辭。
“開了八年了。脾氣我摸得透。”
“你不考慮換一輛？”
“它沒壞我干嘛換？”田麥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你也是那種出了新款就把舊款扔了的人對吧？”
楚一鳴張了張嘴，覺得這句話好像在說別的事。但他沒接話。田麥子也沒再說話，熟練地掛擋，大貨車平穩地駛上了國道。
過了一陣，田麥子忽然開口：“你那個除螨儀挺有意思。”
楚一鳴轉頭：“你怎么知道我有除螨儀？”
“你不是送給安沐希的老總一個嗎？老總轉送給我了。”
“那是限量測試款，一臺幾千塊，他送給你？”
“可能他覺得我更需要吧。我整天在外面跑貨，哪有時間曬被子。”
楚一鳴正要說什么，貨車忽然猛烈地顛簸了一下。他身體往前一沖，下意識抓住扶手，臉都白了。田麥子穩穩地把住方向盤，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是一顆大白兔奶糖，糖紙上有點皺，好像是放在口袋里很久了。
“**。不暈車。”
楚一鳴接過來剝開糖紙放進嘴里。很甜。恍惚之間他想起小時候，**也在包里放這個糖。每次他鬧的時候就塞一顆。后來**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人給他塞過糖。
大貨車繼續往前開。田麥子嘴里哼著一首老歌，調子跑得很遠，但聽著不讓人討厭。
“你想什么呢？”她忽然問。
“沒什么。”
“肯定在想家里的破事。你這種人臉上藏不住事。”
“我哪種人？”
“活得很精致的那種。被子要除螨，鞋要限量款，杯子喝水一定要對著杯把。”田麥子說，“我還知道你很多事。你知道我是誰嗎？”
楚一鳴轉過頭看著她。田麥子嘴角彎了彎，窗外的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碎發吹得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