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八點零七分，家族群里準時下起了紅包雨。
我爸朱國平，是每年第一個發的，雷打不動。
可今年，他發的不是紅包。
而是一張截圖，緊接著一條語音：“囡囡，下月學費爸先轉你了，跟媽媽說一聲。”
群里瞬間死寂。
那張截圖上，收款人叫“彤彤”，備注是“彤彤生活費”。
轉賬金額：兩萬。
轉賬頻率：每月一次，持續了整整二十年。
我盯著手機屏幕，感覺血液一寸寸涼了下去。
因為我，才是我爸唯一的“囡囡”。
而這個“彤彤”，是誰？
1
手機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球發酸。群聊名稱“朱家大院（相親相愛）”下面，那條轉賬記錄的截圖，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硬生生鑿進視網膜。收款方“彤”，頭像是個**月亮。備注欄里，“彤彤生活費”五個字，宋體，十二號，工整得**。金額20000.00，下方一行小字：“最近一筆轉賬距今天：30天。近一年轉賬：12次。近五年轉賬：60次。”時間軸拉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從我十歲那年開始，一路刺到今天。
耳邊是春晚開場的鑼鼓喧天，電視屏幕里一片虛假的紅火。可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轟鳴，咚，咚，咚，撞得胸腔生疼。手指僵硬，想往上劃，看看前面親戚們刷屏的“謝謝老板”和煙花表情，卻動彈不得。屏幕頂端，“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現了幾秒，又滅了。整個群，死了一樣。
母親李芳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從廚房出來，熱氣氤氳了她的眼鏡片。“囡囡，看什么呢？幫**看看，他手機是不是又卡了，紅包發不出去……”她話音未落，目光掃過我的臉，又順著我的視線，落在我僵直手指握著的手機上。
“啪嗒——”
白瓷描金邊的碗，砸在瓷磚地上，碎裂的聲音并不清脆，是一種悶重的、帶著汁水迸濺的鈍響。韭菜雞蛋餡的餃子滾出來，沾了灰，躺在瓷片中間。母親的手還維持著端的姿勢，手指微微顫抖。她沒戴眼鏡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手機屏幕，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慘白，嘴唇翕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私聊。我把朱國平的頭像跳出來。沒有稱呼，沒有鋪墊，只有一行字：“發錯了，撤回不了了，別問。”
別問。
喉嚨里涌上一股鐵銹味。我抬眼，看向餐桌主位的父親。他手里也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光映著他同樣煞白的臉。他額頭上有細密的汗，在吊燈下反著光。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嘴角肌肉僵硬地**，最終只變成一種古怪的扭曲。他沒看我，也沒看母親，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手指在邊緣無意識地**。
群里開始有了動靜。先是二叔發了個：“？”。
緊接著，三嬸的頭像跳出來：“國平，這是……”
表姐發了個捂嘴驚訝的表情包。
然后，徹底安靜了。比剛才更死寂的安靜。我能想象到屏幕后面，無數雙眼睛，無數個家庭，此刻如何屏住呼吸，如何交換眼神，如何壓下驚詫，轉而在另一個沒有我們的小群里，手指翻飛。
母親終于找回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被砂紙磨過的嘶啞：“手滑了……碗太燙。”她蹲下身，去撿那些碎片。手指剛碰到鋒利的邊緣，血珠就冒了出來，滴在白色的瓷磚上，刺目驚心。她沒覺出痛似的，繼續撿。父親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尖銳的噪音。他想過去，腳步卻釘在原地。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幾個字：“……我去拿掃帚。”
他沒去拿掃帚。他握著手機，轉身走向陽臺。推拉門“嘩啦”一聲關上，隔絕了屋內的暖氣與電視的喧囂。我放下手機，走到陽臺門邊。厚厚的玻璃外，是他模糊的背影，面對著城市的萬家燈火。他舉起了手機，貼在耳邊。
風聲隱約，電視聲模糊，但我還是捕捉到了幾個斷續的音節，被他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哀求的急促：
“……那個群……你看到了？……別怕，爸爸來處理。”
2
那一晚的年夜飯，吃得味同嚼蠟。餃子冷了，黏在盤底。春晚小品抖著過時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