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車到家
二十二萬。
我把*****POS機的時候，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心疼錢——做了六年室內設計，從助理熬到獨立設計師，每一分錢都是跟甲方一版一版改圖換來的。發顫是因為——我終于做到了。
四年前我站在車展上，對著房車展區拍了二十幾張照片，銷售問我預算多少，我說"先看看"。那時候卡里不到五萬，每個月的收入大半交了房租。四年后，我全款刷了一輛白色*型房車，加裝了太陽能板、加大凈水箱、后橫床改成了縱置上下鋪——下鋪睡覺，上鋪放我的設計圖和筆記本。銷售小李幫我把臨牌貼好，交車儀式花里胡哨，非要我舉著一個巨大的鑰匙模型拍照。我笑著配合了。照片拍完，我坐上駕駛座，把方向盤摸了三遍，才發動引擎。
車開回小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我住的是老小區，地面停車位靠搶。好在我提前跟物業張經理打過招呼，他專門給我留了一個靠墻角的位置——夠長，夠寬，剛好停下一輛房車。我倒車入庫的時候，后視鏡里出現了一個人影。
"喲，小蘇！這是你買的車？"
我熄了火，推開車門。劉桂芳——我習慣叫她劉嬸——穿著睡衣，趿著拖鞋，手里端著一碗瓜子，目光從車頭掃到車尾，在車標上多停了兩秒。
"新買的房車。"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
"房車？"她把瓜子殼吐在地上，繞車走了一圈，"這得不少錢吧？里面能睡人？能做飯？哎呀，這不就是個小房子嗎！"
我沒有邀請她上車參觀，但她已經拉開了側滑門。一股新車特有的味道涌出來——皮革、塑料、木頭混在一起的化學氣味，對于不懂車的人來說刺鼻，對于我來說是自由的配方。
劉嬸一個箭步跨上去，在車里從駕駛座摸到后排床鋪，打開冰箱、擰開水龍頭、拉出折疊桌板。每一個動作都像在盤算它能裝多少東西、自己能占多**宜。
"小蘇，你這車真不賴，能住六個人吧？"她回頭看我，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自己用的。"我把側滑門往回推了半截。
劉嬸不情愿地退了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個人多浪費啊，五一快到了，你這是要出去玩？"
"嗯。"
"去哪？"
"隨便走走，沒有固定計劃。"
她忽然笑了起來，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熱絡："小蘇啊，一個人開車多孤單，路上連個說話的都沒有。找幾個伴一起多熱鬧！"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的每一句"熱鬧"、"不孤單"，在我聽來都是"幫我帶人"、"給我省事"。我做設計師六年，什么樣的"熱絡"后面藏著什么訴求，我門兒清。
"劉嬸，我喜歡一個人。"我鎖了車，朝單元樓走去。
身后傳來她嗑瓜子的聲音。啪、啪、啪。像一把算盤在打珠子。
回到家里，我洗了澡，坐在沙發上打開了房車的說明書。厚厚一本，從電路系統到凈水系統，從行車記錄儀到云存儲——現在的房車智能化做得不錯，行車記錄儀支持4G聯網，可以實時上傳視頻到云端。我按照說明書一步步激活，手機下載了APP，看到實時畫面跳出來——車前方、車后方、車內，三個機位，全部在云端有72小時循環備份。
做完這一切，我打開朋友圈，發了一張交車儀式的照片——我舉著那個傻乎乎的鑰匙模型，笑得眼睛瞇成縫。
配文：二十二萬，買了一張通往任何地方的票。
第一個點贊的是我表姐陳悅。她評論："恭喜楠妹，以后出去采風不用住酒店了。"
第二個點贊的是物業張經理。第三個——劉嬸的頭像亮了。
她評論了三個大拇指，加一行字："有車的人就是好命啊！"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鐘，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終沒有回復。關燈睡覺。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踏實。不知道為什么，劉嬸最后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不是她說了什么可怕的話，而是她說那話的語氣——我在車邊親耳聽到的——不是羨慕，是計算。像一個做了一輩子買賣的人，看到了一件可以白拿的貨。
第二天醒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扎進來，刺得我瞇了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