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一個作坊，而是一門傳承了上百年的手藝，一份刻在骨子里的責任。她逃離了這么多年，終究還是要回到這里，接過外婆手里的接力棒，把這門手藝，守下去，傳下去。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第一縷晨光從院子里的金桂樹枝葉間透進來，落在桌子上的那支毛筆上。蘇硯拿起筆，指尖拂過飽滿的筆頭，心里前所未有的堅定。
外婆，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走了。
第二章 水盆里的鋒穎
蘇硯正式開始學做湖筆，是從“水盆”工序開始的。
王叔跟她說，湖筆128道工序，分“水盆”和“干作”兩大部，而水盆，是湖筆的靈魂。一支筆的好壞，七成看水盆，三成看干作。所有的毛料，都要在水盆里完成分揀、梳理、齊毫、壓片、組合，最終做成筆頭的雛形。這是湖筆**里最基礎(chǔ)，也最考驗功夫的一道工序，也是外婆當年教她的第一課。
“你外婆常說，水盆里出筆魂。”王叔坐在作坊的水盆前，給蘇硯做示范，他的手很穩(wěn)，雖然布滿了皺紋和老繭，但是拿起羊毛的時候，動作輕柔得像在**嬰兒的皮膚，“所有的毛料，都要在水里過一遍，才能看出好壞。鋒穎夠不夠長，毛桿夠不夠直，有沒有雜毛，有沒有彎毛，都要在水里看得清清楚楚，差一點都不行。”
作坊里的水盆，是一口大的青石盆，嵌在工作臺里，已經(jīng)用了上百年，盆壁被**得光滑如玉，里面盛著大半盆清水，是從古鎮(zhèn)的河道里引來的活水，帶著太湖邊獨有的軟度。王叔說，做湖筆，水是關(guān)鍵，南潯的水軟，泡出來的羊毛，柔軟又有韌性，換了別的地方的水，就是做不出這個味道。
蘇硯站在一邊，看著王叔的動作。他手里拿著一把從山羊毛里剪下來的**，先放在水里浸泡了一會兒，等羊毛完全浸透了，才拿出來，放在一塊光滑的牛角板上，用一把密齒的牛角梳，順著毛的方向，一遍一遍地梳理。
牛角梳劃過羊毛的聲音，沙沙的，輕輕的，像春雨落在樹葉上。王叔的動作不快，卻極有節(jié)奏，每梳一下，都要把梳出來的雜毛、彎毛、沒有鋒穎的廢毛，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扔在一邊的筐子里。
“你看，”王叔停下手里的動作，捏起幾根羊毛，舉到窗邊的光線下，給蘇硯看，“這好的山羊毛，毛尖上有一段半透明的部分，這就是鋒穎，我們行話叫‘黑子’。只有帶黑子的羊毛，才能用來做筆頭，沒有黑子的，都是廢毛，一根都不能留。”
蘇硯湊過去，順著光線看過去。果然，那幾根羊毛的毛尖處，有一段極細的、半透明的鋒穎，像針尖一樣，細而不軟，挺而不硬。她想起小時候，外婆也是這樣，捏著羊毛，舉到陽光下，教她認鋒穎，跟她說，這鋒穎，就是筆的魂。沒有鋒穎的筆，寫出來的字，沒有筋骨，沒有神韻，就是一根死毛。
那時候的她，總覺得外婆太較真了。不就是幾根羊毛嗎，混進去一兩根沒有鋒穎的，又能怎么樣？反正寫起來也看不出來。可外婆每次都很嚴肅地跟她說，不行，一根都不行。做筆的人，手要凈，心要靜，差一根毛，就是差了一份心，筆就有了瑕疵，對不起買筆的人，更對不起自己的手藝。
現(xiàn)在，她自己站在水盆前，才明白外婆當年的較真，到底是為了什么。
王叔給她做了三遍示范，把挑毛、梳毛、齊毫的步驟，一步步拆解開來，教給她，然后把一把羊毛遞給她，讓她自己試試。
蘇硯深吸了一口氣，接過羊毛，學著王叔的樣子，先放在水里浸泡。水是常溫的，剛伸進去的時候，還不覺得什么，可沒過一會兒，指尖就傳來了刺骨的涼意。現(xiàn)在是五月，天氣還不熱，水又是從河道里引來的活水，涼得像冰一樣，沒過多久，她的手指就凍得通紅，指尖都有些發(fā)麻了。
她咬著牙，把浸透的羊毛拿出來，放在牛角板上，拿起牛角梳，學著王叔的樣子，順著毛的方向梳理。可她的手，根本就穩(wěn)不住，梳子一劃過羊毛，就把毛梳得亂七八糟，原本整齊的**，被她梳得纏在了一起，成了一團亂麻。
“別急，慢慢來。”王叔在一邊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