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絨布，緩緩覆蓋了城市的喧囂。

霓虹燈次第亮起，勾勒出鋼鐵森林冰冷的輪廓，卻無法照亮那些藏匿于繁華背后的角落。

陳哲的家，就在這樣一個角落里。

穿過一條滿是油膩污漬、散發著混合食物殘渣與潮濕氣味的小巷，再爬上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室外樓梯，就到了他位于頂樓的“居所”——一個由天臺違章搭建出來的、不足十五平米的鐵皮屋。

這里冬冷夏熱，雨天漏水，隔音效果約等于無。

但對陳哲來說，它最大的優點是便宜，以及……安靜。

至少在夜深人靜時，能讓他暫時隔絕那個讓他感到格格不入的世界。

擰開銹跡斑斑的鎖，推門而入。

一股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房間里陳設簡單到堪稱簡陋：一張單人床，一張堆滿了書本和雜物的書桌，一把椅子，以及一個角落里的小衣柜。

唯一的現代化電器，是一臺嗡嗡作響的二手臺式電腦，那是他用攢了半年的兼職工資淘來的，是他如今最重要的“生產工具”。

陳哲隨手將書包扔在床上，身體帶著一天的疲憊重重地摔了進去。

床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

他閉上眼，今天下午那0.01秒神之時間的后遺癥還在隱隱作痛。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遠非**上的勞累可比。

神念在沒有靈力支撐的凡人之軀里強行運轉，就像讓一輛拖拉機的發動機去承受火箭燃料的爆發，每一次都是在極限的邊緣試探。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三千年的修仙記憶如同潮水般在腦海中翻涌。

他想起自己曾經的洞府，那是懸于九天云海之上的浮空仙山，山間靈氣化霧，仙鶴齊鳴，奇花異草遍地，隨便一株拿出來都能在這個世界引起轟動。

他也想起自己的無數法寶，那柄曾一劍斬開星河的“承影”仙劍，那件能抵御天劫的“九龍神火罩”，還有那……“想那些有什么用。”

陳哲自嘲地笑了笑，睜開眼，盯著頭頂因受潮而微微發霉的天花板。

好漢不提當年勇。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為了下個月房租而發愁的普通高中生。

比起回憶那些虛無縹緲的過往，還是填飽肚子來得更實際。

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房間角落那個簡易的灶臺邊。

灶臺上只有一個電磁爐和一個小鍋。

他熟練地接水，開火，然后從一個紙箱里摸出一包“老壇酸菜”方便面。

撕開包裝，他猶豫了一下，又從旁邊一個裝著幾個雞蛋的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

“今天拯救了世界，加個蛋，不過分吧？”

他如此說服自己。

水汽氤氳，面餅在沸水中漸漸舒展開來，廉價調料包的香味很快充滿了整個狹小的房間。

陳哲打入雞蛋，看著蛋清在滾水中迅速凝固成漂亮的蛋花，心中升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滿足感。

曾幾何時，他辟谷千年，視人間煙火為俗物。

而今，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面，卻能帶給他最質樸的慰藉。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在降臨這個世界的一年里，他己經逐漸習慣，甚至學會了從中品味出一絲別樣的趣味。

這或許就是凡人所說的“生活”。

吃完面，連湯都喝得一干二凈。

陳哲洗好鍋，坐到了電腦前。

開機，登錄企鵝通訊軟件。

果不其然，一個ID為“凌云”、頭像是只霸氣金龍的賬號，己經給他發來了十幾條消息。

凌云：人呢？

死了？

凌云：八點了！

說好的八點準時上線！

凌云：@陳哲，再不回話扣你工資！

凌云：……陳哲揉了揉眉心，十指在鍵盤上敲擊起來，回復言簡意賅。

哲：來了。

對方幾乎是秒回。

凌云：你還知道來！

遲到了整整五分鐘！

五分鐘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嗎？

我這個月的全勤獎都沒了！

（一個憤怒的表情）哲：游戲公司的全勤獎跟你有什么關系？

凌云：我不管！

精神損失！

今晚必須帶我把新出的那個‘熔火之心的噩夢’副本通了，而且要一次過！

不然這個月的尾款你就別想要了！

陳哲看著屏幕，仿佛能看到對面那個素未謀面的老板氣急敗壞的樣子。

這個“凌云”，是他最大的客戶，也是他主要的經濟來源。

據他自己所說，是個賦閑在家的富二代，酷愛游戲，但技術嘛，一言難盡。

人菜癮大，脾氣還不小，偏偏出手闊綽，只要能帶他通關，帶他**，錢給得比誰都痛快。

陳哲靠著自己那遠超常人的反應速度和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局觀，在這個名為《戰神**》的游戲里，硬生生把自己打造成了**陪玩。

哲：噩夢難度？

一次過？

得加錢。

凌云：就知道錢！

錢錢錢！

你是掉錢眼里了嗎？

哲：房東不收游戲幣。

凌云：……算你狠！

加五百！

但說好了，一次過！

要是滅團了，我就從你尾款里扣！

陳哲嘴角微微上揚。

他登錄游戲，一個身穿新手布衣、手持普通鐵劍的戰士角色出現在主城。

他的角色名叫“凡人”，樸實無華，就像他現在的生活。

很快，“凌云”的組隊邀請就發了過來。

陳哲點擊同意，被拉進了一個隊伍。

隊伍里除了他倆，還有三個路人。

“凌云”的角色是個金光閃閃的圣騎士，一身頂級裝備，坐騎是全服限量版的烈焰戰馬，威風凜凜。

他在隊伍頻道里打字，充滿了暴發戶的氣息。

隊伍凌云：都聽我兄弟“凡人”的指揮，他是專業的。

誰敢亂引怪，瞎開技能，別怪我把他踢了，順便在世界頻道刷他一百遍！

陳哲對此己經見怪不怪。

他打開副本界面，開始研究“熔火之心的噩夢”這個新副本的資料。

雖然是第一次打，但對他而言，任何復雜的機制，都不過是一堆需要計算和破解的數據模型而己。

“準備開怪。”

陳哲在鍵盤上敲下西個字，一場虛擬世界的戰斗，就此拉開序幕。

夜色漸深，鐵皮屋里只剩下鍵盤清脆的敲擊聲和陳哲偶爾發出的簡短指令。

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仿佛不是在玩游戲，而是在指揮一場真實的戰爭。

他強大的神念雖然無法首接干涉這個由數據構成的世界，但它帶來的超凡記憶力和計算力，卻讓他在這里如魚得水。

他精確地計算著每個隊友的技能冷卻時間，預測著*OSS的下一個動作，規劃著最優的跑位路線。

在他的指揮下，這個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竟然打出了職業戰隊般的默契配合。

那個脾氣暴躁的“凌云”，此刻也變得異常聽話，陳哲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讓他開盾，他絕不貪刀。

因為他知道，這個ID叫“凡人”的家伙，總能創造奇跡。

在凌晨一點，經過近五個小時的鏖戰，副本的最終*OSS在一聲不甘的哀嚎中轟然倒地。

屏幕上跳出了“噩夢難度·全服首通”的金色成就。

隊伍里的三個路人瞬間沸騰了，各種驚嘆和膜拜的詞語刷滿了屏幕。

凌云也激動地發來一連串表情包，緊接著，陳哲的手機就收到了一條轉賬信息——“您的支付寶到賬3500元”比說好的還多了一千。

凌云：干得漂亮！

那一千是首通獎勵！

哥們今天高興！

哲：老板大氣。

凌云：少廢話！

明天繼續！

我先下了，困死了。

金龍頭像很快暗了下去。

陳哲看著手機上的余額，下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都有了著落，他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

他退出游戲，關掉電腦，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窗外，城市的霓虹己經熄滅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燈火還在黑夜中閃爍。

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隨即又歸于沉寂。

一切都顯得那么尋常。

陳哲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小小的窗戶，讓夜晚微涼的風吹拂在臉上。

他俯瞰著這座沉睡的城市，目光深邃。

今天，他用0.01秒的神力，在巷口扮演了一次凡人眼中的“神跡”。

又用五個小時的時間，在虛擬世界里，完成了一次教科書般的“首通”。

扮演神，扮演凡人。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或者說，哪一個都不是。

他只是陳哲，一個被困在凡塵的昔日神祇，一個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個陌生世界里生存下去的過客。

他不知道那個把他丟到這里的“天使”究竟有何目的，也不知道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其他“硬幣持有者”都是些什么樣的人。

他現在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攢夠錢，換一個不那么漏水的房子。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享受著這片刻寧靜的時候，在他下午拯救過的那條巷道深處，一個原本堵死的下水道**，被一只長滿了粘液和觸手的、非地球生物的爪子，從內部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股混雜著腥臭與貪婪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毒霧，開始在寂靜的夜色中，緩緩彌漫開來。

那由0.01秒神跡所蕩開的漣漪，終于引來了它第一個饑餓的“聽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