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握了太久的車把，虎口的繭子磨破了，滲出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把手套粘在皮膚上。他已經連續跑了十一個小時，中間只蹲在路邊扒了三分鐘的盒飯，米飯硬得像隔夜的，菜里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塊。
他顧不上那么多。
手機屏幕又被雨水糊住了，他用拇指抹了一把，看清了新訂單的推送。
商家：老字號粥鋪。取餐距離：1.2公里。送達距離：4.7公里。客戶備注：孕婦一個人在家，麻煩快一點，非常感謝。
他點了接單，把手機塞回支架，擰動車把。
飛行摩托發出一聲尖嘯。左側推進器的異響比昨天更厲害了，轉速提不上去，整臺車在加速時向右偏，需要他一直用力掰著車把才能保持直線。這個問題他跟站長反映過三次，站長說最近維修排期滿了，讓他再堅持一周。
一周。
周敘不知道自己的車還能不能撐一周，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一周。
雨打在擋風罩上，密集得像有人在往他臉上潑沙子。濁流層的能見度不到二十米，前方只有一片模糊的紅光——那是其他飛摩的尾燈，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光痕，像城市靜脈里流動的疲憊的血液。
他從凌晨五點就出來了。
現在是晚上九點十四分。
十六個小時，四十七單。差評三個，超時兩次，投訴一次——顧客說他“態度冷漠”，因為他到了之后只會說一句“**您的外賣”，放下東西轉身就走，連笑都沒笑一下。
他想笑，但笑不出來。
誰會對著已經麻木到沒有知覺的臉，要求它擠出一個笑？
粥鋪的取餐臺擠滿了人。幾個穿著同樣橙色馬甲的飛手縮在角落里，一邊等單一邊刷手機。有人認出了周敘，沖他點了點頭。
“敘哥，今天第幾單了？”
“四十八。”
“操，你這么拼干嘛，又沒人給你發**。”
周敘沒接話。他拎過打包好的粥，確認封口嚴密后塞進保溫箱，轉身往外走。
“敘哥你臉色不太好啊，要不歇會兒？”
他擺了擺手。
沒時間歇。
保溫箱里還有兩份粥，是他自費多買的，晚上回去帶給女兒。女兒今天做了第三次化療，他在出門前隔著病房的玻璃看了她一會兒。她睡著了，頭發掉光了，臉色白得像紙，手臂上扎著留置針，旁邊的心電監護一跳一跳的，像某種倒計時。
醫生說這次的方案效果不錯，但費用要追加。
他去繳費窗口看了一眼，賬單上的數字讓他腦子里嗡了一聲。
他沒有猶豫。因為他根本沒有猶豫的資格。
他把積蓄全部轉進了醫院賬戶，然后穿上工服，跨上飛摩，開始今天的第一單。
那碗粥還溫著。
他要趁熱送到女兒嘴里，哪怕只是隔著那條不許進入的隔離線，讓護士幫她端進去。
可是女兒吃不下。
上周開始，她已經什么都吃不下了。粥、湯、營養液，進嘴就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的娃娃。她看見周敘站在玻璃外面，努力擠出一個笑，用口型說：“爸爸，我沒事。”
周敘也笑了。
他把粥遞給護士，轉身就走。因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在女兒面前哭出來。
飛摩升空，雨更大了一些。
導航提示他前方有三公里的擁堵，建議繞行。他看了一眼繞行路線，要多走兩公里，果斷放棄。他不是不知道擁堵路段危險，但他太清楚每一分鐘意味著什么了。
系統顯示這單還剩下十四分鐘。
正常來說，四公里的路，飛行摩托只需要六分鐘。但今天的情況不一樣。濁流層的空域一年比一年擁擠，恒序集團為了賣巡航層的通行權，刻意壓縮了濁流層的空域資源，三百萬架飛摩擠在同一片低空，像罐頭里的沙丁魚，誰也飛不快。
再加上這場雨。
雨天的濁流層是最危險的。能見度低，飛摩的穩定性下降，再加上那些違規改裝的**，隨時可能在半路上拋錨。周敘見過太多次了：一架飛摩在你前方突然熄火，你沒有時間反應，直直撞上去，兩個人都從三十米的高空摔下去。
三十米。
運氣好斷幾根骨頭，運氣不好就是一輩子。
他見過后者。那個同行叫老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