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2------------------------------------------，把行李扔在床位上，就迫不及待地把吉他掏出來開始調弦。，許昭華鋪好床單，把蛇皮袋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好。煮雞蛋已經壓碎了好幾個，蛋黃漏出來沾在塑料袋上，黏糊糊的。他沒舍得扔，把那些還能吃的挑出來，放在窗臺上。“**給你帶的？”沈放看了一眼那些雞蛋，“我媽也給我帶東西了，你猜是什么？什么？”，打開，里面是一罐黑色的醬。“我媽做的東北大醬，老好吃了。晚上咱倆買點饅頭蘸著吃。”。他和沈放認識還不到兩個小時，但已經覺得像是認識了很久。這讓他想起書上說的“一見如故”，他以前覺得那是夸張，現在才知道原來是真的。“你為啥學歷史？”許昭華問。“因為歷史系分低。……認真的？認真的啊。”沈放調好吉他，隨手撥了一個**，“我爸媽下崗了，家里沒錢供我復讀。這分夠上南大歷史系，我就報了。其實我想考音樂學院來著，但那玩意兒太貴了，學不起。”，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許昭華知道“下崗”意味著什么——東北的下崗比蘇北來得更猛更烈，報紙上說那是“****”，但許昭華覺得“陣痛”這個詞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即將坍塌的房子上。“你呢？中文系分也不低。”沈放反問。“我想當詩人。詩人？嗯。”
“能賺錢嗎？”
許昭華想了想，說：“不指望賺錢。就是想寫。”
沈放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不是嘲笑，也不是敬佩，更像是一種“原來你也在這里”的默契。
“行。”沈放說，“你寫詩，我寫歌。咱倆湊一塊兒，誰也餓不死誰。”
他撥動琴弦，那首《花房姑娘》的前奏從指間流淌出來。許昭華靠在床欄上，閉上眼睛，覺得這間散發著霉味和水腥氣的宿舍，這一刻，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陳睿的桑塔納被堵在校門口了。
他讓父親的車停在路邊等，自己拎著行李箱先進去找報到點。父親在車里抽煙，母親在副駕駛座上補妝。他們從溫州開了八個多小時的車過來，一路上陳睿的父親講了七個關于“大學生活改變命運”的真實案例，每一個案例都以“后來那小子賺了大錢”結尾。
陳睿記得每一個案例的細節。不是因為他記憶力好，而是因為**已經講過至少五十遍了。
報到很順利，宿舍很簡陋，六人間，上下鋪，墻壁上的石灰一碰就掉。陳睿看了一眼，皺了皺眉，但什么也沒說。他把行李放在選好的下鋪上，轉身就出了門。
他在校園里轉了一圈，記住了圖書館、教學樓、食堂和操場的位置，然后走到校門口的報亭，買了一份《南方周末》和一瓶可樂。喝可樂的時候，他看到中文系迎新點那邊圍了一群人，走過去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他看到了林晚。
她在人群中太顯眼了，不是那種濃烈的美，而是一種安靜的反差——周圍的人都在忙亂、喧嘩、手足無措，只有她站在那兒，像一棵種在廢墟里的白玉蘭，不慌不忙地開著。
陳睿看了一會兒，把手里的可樂瓶捏扁了，扔進垃圾桶。
他走回去，說了那句“同學，需要幫忙嗎”。
她拒絕了他，但他還是幫忙拎了行李。他幫她送到宿舍樓下，**媽一路和他聊天，問他是哪里人、爸媽做什么的、學的什么專業。他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這孩子真懂事。”林晚媽媽對林晚說，等陳睿走遠了，“你多和人家接觸接觸。”
“媽，我才來第一天。”林晚的語氣里有一點不耐煩。
“第一天咋了？機會不等人。”
林晚沒接話，拎著行李上樓了。
陳睿走回校門口，上了車。父親發動引擎，問他：“怎么樣？”
“還行。”陳睿說。
“學校里有錢人家的孩子多嗎？”
“我不關心這個。”陳睿系好安全帶，“我先找找機會，看能不能做點小生意。”
父親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行，有點我當年的樣子。”
陳睿看著車窗外后退的梧桐樹，腦子里同時轉著好幾件事：宿舍太破了，要想辦法搬出去；這個學校的學生消費能力怎么樣？要不要先賣點隨身聽試試？還有那個中文系的姑娘……
他把所有念頭按順序排好，標上優先級，然后閉上眼睛。
車開出南京城，上高速的時候，父親問他要不要放音樂。他說不用，安靜一會兒。
窗外的景物飛速后退，九月下午的陽光打在臉上，暖洋洋的。陳睿想到未來的四年，覺得自己像是一顆**，剛剛被推出槍膛。
許昭華在校園里走了一整個下午。
他把梧桐大道走了一遍又一遍，從南園到北園，從教學樓到操場，從圖書館到小樹林。每走一步，他都在腦子里給這條路、這棟樓、這棵樹命名，像是在編纂自己的地圖。
走到操場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幾個男生在踢足球，看臺上的欄桿生銹了，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一個人跑得很慢，像是永遠也跑不到終點。
他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在第一頁寫下一行字：
“一九九八年九月七日，南京，晴。”
然后他停住了，筆尖壓在紙上，墨水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想寫一首詩，關于梧桐，關于綠皮火車，關于那個穿白襯衫的姑娘。但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不是因為沒有靈感，而是因為他覺得任何詞語都配不上這個下午。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站起來往回走。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地上畫出巨大的、扭曲的圖案。他在影子里走著，感覺自己像是某個遠古生物的獵物，被吞進暗色的肚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后來會在這座城市住二十年，不知道這些梧桐會被砍掉一半，不知道那個穿白襯衫的姑娘會和他相愛、會和他分手、會嫁給他認識的人、會在二十年后坐在咖啡廳里對他說“我后悔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下午的梧桐很綠，風很輕，未來像一扇剛剛打開的門，門后面是無盡的、明亮的、值得用一生去書寫的可能。
他拎著蛇皮袋，走在***學的梧桐大道上，二十歲，一事無成，卻覺得自己擁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