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的香氣------------------------------------------，灰白的晨光剛從土墻縫里漏進來，蘇眉就醒了。，她沒舍得動，先把昨天采的灰灰菜根翻出來看了一遍。根須上裹著的泥土已經干透，斷面滲出帶甜的生腥味。“行，能用。”，找瓦罐碎片當研磨器，把土堿碾成細粉。這活兒干得小心翼翼，多了沒法吃，少了又成不了型。，蜷在幾步外的草堆里。蘇眉沒出聲，繼續手里的活兒。，往瓦罐底抹了一層薄薄的土堿水，鋪上菜根丁，又蓋一層土堿細粉。沒鍋沒灶，只能用破瓦罐斜**土里，石頭墊穩，底下塞進沒燒完的枯枝。，噼啪作響。。灰灰菜根里的水分被逼出來，和堿粉混在一起，形成薄薄的糊漿。蘇眉用削尖的樹枝不停地攪，手腕轉得又快又勻，慢了就會糊底。。不是肉香，是野菜和土堿在高溫下碰撞出來的焦甜味，帶著焦殼的脆感和纖維被堿水軟化的糯感。，表面冒著細密的小泡。蘇眉把剩下的灰灰菜根碎撒上去，用樹枝壓平，又蓋了層薄土，借著熱輻射把表面烤脆。“香……真香……”，鼻翼翕動，眼里帶著餓極了的人特有的光。“嬸兒別急，快了。”，蘇眉聽見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三四個，步子很重，故意踩出動靜來。腳步聲從營地那頭傳過來。“喲，大早上的，這是做啥好東西呢？”
王黑子的聲音。帶著笑，笑得不太好聽。
蘇眉抬起頭，看見王黑子帶著兩個人走過來，三人手里都拎著家伙，粗木棍、破柴刀、鐵鏈子。
營地里的難民全醒了，但沒一個出聲。有人往遠處挪了挪，有人把臉別過去，裝沒看見。
王黑子走到三步遠停下來，彎腰朝瓦罐里看了一眼：“喲呵，昨兒個喝湯，今兒個吃餅，你這小娘們兒手藝不賴啊。”
旁邊拿柴刀的嘍啰跟著笑：“黑哥說了，天黑了找你算賬，現在天還沒黑呢，趕個早場，不犯忌諱吧？”
蘇眉沒搭話，手里的樹枝還在輕輕翻著面糊。表面已經結了金黃焦殼，邊沿微微卷起來。
“聞著是真香。”王黑子舔了舔嘴唇，“這樣，我不欺負你。餅分一半出來，算交個朋友。以后在這隊伍里，沒人敢動你。”
蘇眉抬起頭笑了：“王黑哥說話算數？”
“你黑哥啥時候不算數過？”
“確實不多。”蘇眉點點頭，把瓦罐從火堆里勾出來擱在地上。
王黑子看得眼睛發直，往前邁了一步。
蘇眉的手比他快。她猛地連罐帶餅往懷里一帶，右腳一伸，把火堆里半燃的枯枝踢過去，灰燼和火星撲了王黑子一臉。
“操！”
王黑子慌忙抬手擋住臉，往后跳了一步。兩個嘍啰沒反應過來。
就這一眨眼的功夫，蘇眉已經站了起來，左手端著瓦罐，右手摸出腰間的菜刀。刀刃上還沾著干了的野菜汁，在晨光里泛著啞光。
“要餅可以。拿東西來換，干餅子、粗糧、鹽，什么都行。空手套白狼，我這沒這門規矩。”
王黑子臉色沉了下來：“你以為你一個女人，真能在這兒橫著走？”
“我沒想橫著走。我就想活著吃口飯。誰不讓我吃飯，那他也別想吃安生飯。”
王黑子朝兩個嘍啰歪了歪頭。兩人包抄上來，把蘇眉圍在中間。
劉嬸嚇得直往后退。周圍沒人敢吭聲。
蘇眉端著手里的瓦罐，忽然笑了：“王黑哥，想不想嘗嘗我這餅？”
王黑子一愣，伸手來接。
手伸到一半，蘇眉手腕一抖，整罐冒著熱氣的面糊餅劈頭蓋臉扣在王黑子臉上。
“啊！”
王黑子慘叫，雙手捂臉，燙得原地跳起來。面糊餅碎了一地，熱糊糊黏在臉上脖子上。
兩個嘍啰愣住了。
蘇眉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趁王黑子捂臉亂跳的空當，她提著菜刀大步沖向拿柴刀的嘍啰，嘴里喊了一聲：“劉嬸，旁邊躲好！”
那嘍啰下意識舉刀擋了一下。蘇眉虛晃一刀，腳下一轉，矮身從他胳膊底下鉆了過去，一把抄起王黑子丟在地上的木棍，轉身，腰上發力，一棍子掄在那嘍啰小腿上。
“啪”的悶響。嘍啰嚎叫一聲單膝跪地，柴刀脫手。
另一個嘍啰沖過來，鐵鏈子呼地甩出，貼著蘇眉頭皮掃過去。她往下一蹲，鐵鏈打在土墻上，濺起一片干泥。
蘇眉沒有硬拼，一個后撤步退到瓦罐旁，彎腰抄起碎瓦片朝那嘍啰臉上擲過去。嘍啰側頭躲開。趁這功夫，蘇眉菜刀反握，刀刃朝外，壓低了重心，盯著剩下的人和王黑子。
“還想來？我這餅烙得還不錯吧？王黑哥，口感怎么樣？”
王黑子臉上一片通紅，脖子上燙出了水泡。他放下手，瞪著蘇眉，但這回沒急著沖上來。
他看出來了，這女人不好惹。不是拼命的瘋，是有章法的瘋，每一步都算好了。
“行。你有種。你等著。”
“你知道這話你昨兒個就說過了嗎？說了兩遍了，第三遍該說點新鮮的了吧？”
王黑子臉漲成豬肝色，硬是沒接上話。他低頭看了碎成渣的面糊餅，又看了蘇眉手里的菜刀，最后朝兩個嘍啰一擺手：“走。”
三人轉身往回走。瘸著腿，捂著臉，低著頭，姿勢狼狽。
蘇眉站在原地，握著菜刀的手慢慢松開，指關節已經泛白。
她低頭看了一眼碎成渣的面糊餅，心里只說了一句：糟蹋了。
但她看見了一樣東西，王黑子轉身時，腰間掉下來一個小布袋。袋口沒系緊，幾粒高粱面撒了出來。
蘇眉快步走過去撿起來掂了掂。小半袋高粱面，大概兩碗的量，夠撐兩天的。
布袋旁邊，地上還有一根半截的鐵鑿子，柄上沾著干透的泥巴，尖頭磨得挺鋒利。她撿起來掂了掂，這玩意兒比菜刀好用，可以當錐子、撬東西。
她把高粱面和鐵鑿收好，蹲下來收拾殘局。
劉嬸這才敢湊過來：“丫頭，你沒事吧？”
“沒事。”蘇眉拍了拍手上的灰，“可惜了那餅。”
“餅沒了還能再做，人沒事就行。”劉嬸眼圈紅了，“你這丫頭膽子怎么這么大？”
蘇眉笑了笑，目光落在王黑子剛才站過的地方。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水味，也不是泥土味，是花香，很淡，像是從某種灌木上蹭下來的。她裝作低頭撿碎片，身體湊過去，輕輕吸了一口。
確認了，是花香。不是男人身上該有的味道。
王黑子和那兩個嘍啰身上都沒有。那是從哪來的？
蘇眉腦海里閃過那個灰袍人影，昨天黃昏站在土墻后面盯著她看的影子。如果他待了一整夜，衣服上沾了半夜里灌木的花粉，氣味就會一直留著。王黑子剛才站在那里，被她潑了面糊后打了幾個滾，身上沾了那股氣味。
蘇眉不動聲色，站起來走到營地邊緣，繞了一圈。
天已經大亮。她看見了腳印，不是難民那種光腳板踩出來的印子，是靴子印。底紋整齊，壓痕均勻，步距比常人寬，像是丈量過一樣。
靴印從土墻后面延伸出去，折向西南方向，消失在一條干涸的排水溝里。
蘇眉蹲下來摸了摸印子邊沿的泥土，半干，天快亮時留下的。
她站起來，走回劉嬸身邊壓低聲音：“嬸兒，盼兒最近怎么樣了？”
劉嬸臉色一暗：“發燒三天了。晚上燙得跟火炭似的，白天好一點，但還是不退。隊伍里哪有藥，連口干凈水都緊巴巴的。”
蘇眉伸手摸了摸盼兒的額頭，燙得厲害。
“嬸兒，你知道附近有什么能落腳的人家嗎？”
劉嬸想了想：“聽說往西南走十來里，有座破廟。廟塌了一半，但屋頂還在，能避風。就是有人說那廟里不干凈，晚上能聽見女人哭。”
蘇眉沒說話，目光落在西南方向，正好是那串靴印延伸過去的方向。
破廟。女人哭。編得挺糙，多半有人故意放風聲，不讓難民過去。
她把收來的小半袋高粱面倒出小半碗，用手邊剩的干凈水攪成糊，遞給劉嬸：“先給盼兒灌下去墊墊胃。高粱面養人，比白水強。”
劉嬸眼眶紅了：“丫頭，你自己都……”
“我還留著大半袋呢，餓不死。”
蘇眉坐在草堆上，手里捻著鐵鑿，指尖摩挲著磨得發亮的鑿尖。她望著西南方向那條干涸的排水溝，鼻腔里又浮起那股淡淡的、幾乎被晨風吹散的花香。
不管你是誰。你既然看上了我，那咱們很快就會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