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燈光------------------------------------------，七月。，貼在皮膚上怎么也甩不脫。城中村逼仄的巷子里，兩側密密麻麻的握手樓把天空擠成一條窄縫，昏黃的路燈在墻角投下曖昧不明的影子。電線桿上纏滿了私拉的電線，像一團黑色的蛛網，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墻根下積著一灘不知哪天的雨水，散發出霉爛的潮氣。，鐵皮加蓋的違建里，燈光從半掩的窗戶漏出來。那燈光昏黃而微弱，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滅的蠟燭，但在這片灰暗的城中村里，卻顯得格外溫暖。"小默，回來了？快洗手，湯熱著呢。"，花白的頭發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隨意扎在腦后，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精心雕刻過的溝壑。她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手里還握著湯勺。廚房很小，小到只能容一個人轉身，墻上掛著的油煙機已經銹跡斑斑，發出嗡嗡的響聲，像一只疲憊的老蜜蜂。"奶，我回來了。"，彎腰換了拖鞋。這雙拖鞋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藍色塑料，鞋底已經磨得快要透了，但他沒舍得換。他看了一眼鞋底那個快要磨穿的**，心想再撐一個月吧，等發了工資再說。"今天怎么這么晚？"陳秀蘭端著一碗排骨蘿卜湯走出來，放在那張折疊桌上。桌子不大，剛好夠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桌面的漆已經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板，但被擦得很干凈。"公司加班。"陳默沒說實話。——不是什么緊急任務，純粹是李立自己不想干的雜活，隨手甩給了實習生。那份文件他整理了整整三個小時，李立連看都沒看一眼，就丟進了碎紙機。但這種事他不想讓奶奶擔心。"又加班？你們公司怎么回事，天天讓人加班，又不多給錢。"陳秀蘭皺起眉頭，坐在對面看著他。"實習生嘛，都這樣。"陳默笑了笑，拿起筷子，"轉正就好了。""轉正能漲多少？""至少翻一倍。"，不敢看***眼睛。他其實并不確定能不能轉正。這家公司做小型****，老板摳門，同事勾心斗角，實習生能不能留，全看主管一句話。而李立對他，從來就沒什么好臉色。
陳秀蘭沒再追問，起身走向角落的小冰箱，從里面拿出一碟咸菜。冰箱是那種老式的單門冰箱，嗡嗡作響，門封條已經老化，關不嚴實。
"今天排骨便宜，我多買了點，你多吃肉。"她把碟子往陳默那邊推了推。
陳默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蘿卜居多，排骨寥寥幾塊。他知道奶奶一定是把大塊的都撈給了自己，她只喝湯。他的喉嚨突然有點發緊，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
"奶，你也吃。"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奶奶碗里。
"我老了，吃不動這些。"陳秀蘭擺擺手，又把排骨夾了回去。
"您才七十，哪里老了？"
"七十還不老？"陳秀蘭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是盛開的菊花，"隔壁王嬸六十八就走了，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看著你娶媳婦就夠了。"
"奶——"陳默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您一定能長命百歲。等我掙了錢，咱們換個大房子住，再也不用住這鐵皮棚子了。"
陳秀蘭笑著搖頭："這房子住了十幾年了，挺好的。你別老想著換房子，先把工作干好。"
她嘴上這么說，但目光卻不自覺地掃了一眼頭頂那道細長的裂縫——上個月下雨的時候，那道縫漏過水，她用塑料桶接了一整夜。
吃完飯，陳默搶著洗碗。陳秀蘭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慢搖著。鐵皮屋頂被白天的太陽曬透了，這會兒還在往外散熱，屋里悶得像蒸籠。一臺落地扇呼呼地轉著，但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扇葉上纏著幾縷灰塵，隨著轉動畫出模糊的圓圈。
"奶，明天您別出攤了，天太熱。"陳默一邊洗碗一邊說。
陳秀蘭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四點出攤，在城中村路口賣早餐——油條、豆漿、茶葉蛋、煎餅果子。這個攤位她擺了快二十年，從陳默上小學時就開始了。那時候陳默的父母剛出事，家里一窮二白，全靠這個小攤位撐著。
"不出攤吃什么？"陳秀蘭反問。
"我有工資。"
"你那兩千八？"陳秀蘭嘆了口氣，"房租一千二，水電三百，吃飯一千，你自己算算還剩多少。"
陳默沉默了。他確實算過，每個月能存下來的，也就兩三百塊。這兩三百塊他都攢著，想著年底給奶奶買件羽絨服——她身上那件穿了五六年了，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等我轉正就好了。"他又說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好，我等你轉正。"陳秀蘭配合地笑了笑，但眼底有一絲陳默沒看到的憂慮。
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城市對沒有**、沒有資源的年輕人有多殘酷。小默的爸爸當年也是這么想的——等掙了錢就好了。結果呢？
她不敢想。
夜深了，城中村漸漸安靜下來，但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安靜。樓下有人在吵架，遠處有狗在叫，隔壁房間傳來電視劇的聲音，隱約能聽到女主角哭哭啼啼的臺詞。陳默躺在那張一米二的小床上，盯著頭頂斑駁的天花板，聽著奶奶在隔壁均勻的呼吸聲，心里盤算著明天的工作。
明天周一，李立又要開會了。每次開會他都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數落實習生，陳默已經習慣了。忍一忍吧，等轉正就好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鐵皮屋頂被夜風吹得輕輕作響，像是某種古老的催眠曲。在這座千萬人口的城市里，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是陳默唯一的家。
而這個家里唯一的親人，正在隔壁睡著，明天凌晨三點，她又會準時起床，為他準備新一天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