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凱旋宴上，夫君要我讓位
顧懷瑾凱旋那日，永安侯府的紅燈從正門一路掛到內院，像一串燒紅的眼睛。
我站在廊下，看見他披甲下馬。三年不見，他比從前更會笑了。那笑意不先落在我身上，先落在他馬車后那頂青緞小轎上。
轎簾掀開，下來一個女子。
她穿月白繡金線的衣裳，頭上一支并蒂蓮玉簪，腕間一串南珠。春寒還重，她扶著顧懷瑾的手，像扶著全京城最穩妥的榮耀。
老夫人親自迎出去，滿臉淚痕：“懷瑾，你可算回來了。”
顧懷瑾跪下叩頭，又扶起老夫人，轉頭看我：“令儀。”
我福了福身：“世子。”
他眉心一蹙，似乎不喜我這樣生分。可他很快又舒展開，將那女子牽到我面前。
“這是云舒。蕭郡主。”他說，“北境一戰，她救過我的命。”
蕭云舒垂眸向我行禮：“夫人。”
她叫我夫人，聲音溫柔，眼底卻沒有半點低意。
滿堂賓客都靜了。
我嫁入侯府三年，顧懷瑾出征三年。他出征那年，侯府被舊債壓得喘不過氣，老侯爺又一病不起。我賣了母親留給我的三間鋪子，填了侯府軍需缺口；我取出沈家嫁妝銀，給老侯爺治病安葬；我替顧懷瑾守孝，替老夫人奉藥，替一府上下在京中周旋。
到頭來，他帶回一位郡主。
老夫人握著蕭云舒的手，嘆息道：“令儀，你是懂事的。懷瑾此番立了大功，陛下必有封賞。云舒身份貴重，又與懷瑾患難相扶。我們侯府不能委屈她。”
我問：“母親想怎樣不委屈她？”
老夫人躲開我的眼。
顧懷瑾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令儀，我知道這三年你辛苦。可云舒是郡主，不能為妾。你若愿意退一步，仍可留在府里，我會給你一處清靜院子，衣食無憂。”
廳中有人輕輕吸氣。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臨行前握著我的手，說“沈家只剩你一人，我必護你一世”。那時他的掌心發燙，我以為那是情義。后來才知道，人說誓言時也可以只把它當一件順手披上的衣裳。
我問：“世子的意思，是要我讓出主母之位？”
顧懷瑾沉默片刻：“是。”
蕭云舒柔聲道：“夫人別誤會。我并非要爭什么。只是我的父王也在京中，他不會準我無名無分。”
我笑了一聲：“郡主不爭，只是要我的名分；世子不負，只是要我退讓。侯府不虧待我，只是要我住到偏院，給外室騰正屋。”
顧懷瑾臉色難看：“沈令儀，今日是凱旋宴，別鬧得難看。”
“難看？”我環顧滿堂，“我父兄死在北境時，永安侯府拿著沈家軍舊部求來的軍餉還債，沒人嫌難看。我為侯府變賣嫁妝時，沒人嫌難看。世子帶外室歸府逼發妻讓位時，倒嫌我難看了。”
老夫人猛地拍案：“放肆！”
我跪下。
不是向她認錯，是把早已備好的和離書從袖中取出，雙手舉起。
紙頁展開，燈火下墨痕清晰。
“既然侯府容不下我，我愿和離。”我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顧懷瑾眼里閃過一絲輕松，像終于甩掉一件舊物：“你說。”
“當夜開庫房，清賬。”
廳中死寂。
老夫人的手指扣緊扶手。顧懷瑾的輕松凝住了。蕭云舒抬眼看我，那雙溫婉的眼睛第一次露出鋒芒。
我繼續道：“三年前我入府，嫁妝單一百二十六抬，沈家舊產八處，銀票三萬兩，金器玉器若干。此后侯府向我借銀、借糧、借鋪契，均有條據。既要和離，便請世子、老夫人、族親、賓客都做個見證，清清楚楚還我。”
顧懷瑾皺眉：“你非要今日？”
“是。”我抬頭看他，“今日紅燈高掛，人最齊，賬也最好清。”
老夫人冷笑：“你到底是將門出來的，不懂婦德。夫妻一場，竟只想著銀錢。”
“母親錯了。”我把和離書放在桌上，“我想要的，從來不止銀錢。”
顧懷瑾沒有聽懂。
我也不急著讓他懂。
三年前沈家軍糧案后，父親沈徹被定為誤軍罪，兄長戰死，沈家滿門榮耀一夜成灰。人人都勸我低頭活著。可我低頭不是認命，是為了看清誰踩在沈家尸骨上往上爬。
顧懷瑾以為他回京這夜是凱旋。
我等的，卻是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