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許知知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十四歲的夏天。
那天她剛看完《紅樓夢》第三十七回，海棠詩社剛起，她窩在沙發里氣哼哼地合上書，罵了一句：“薛寶釵也太會做人了吧？”
袁子欣坐在旁邊打游戲，頭都沒抬。
她氣得去拽他的小拇指——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動作，生氣了拽一下，高興了也拽一下，像某種不需要密碼的默契。袁子欣的小拇指比同齡人粗一些，據說小時候打籃球挫傷過，骨節微微外翻，正好卡住她指尖的弧度。
手指剛碰上的瞬間，天旋地轉。
她后來跟袁子欣描述那種感覺：“就像被人一把推進了洗衣機里，滾筒還在轉。”
袁子欣說：“你少看兩本小說吧。”
許知知瞪他：“我說真的。”
可當時，她是真的沒來得及害怕。
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客廳里的空調冷氣、袁子欣***里單調的音效、窗外割草機嗡嗡的噪音——像被人猛地拔掉了電源插頭，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消失。
然后是光。
不是日光燈那種冷白色的光，是一種暖**的、像蠟燭又不像蠟燭的光，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她的眼睛、耳朵、鼻子。
她聞見了墨香。
不是文具店里那種化學墨水的味道，是真正的、研磨出來的松煙墨的氣味，帶著一點點的腥和一點點的甜。她還聞見了檀香，混著陳年木頭的潮濕氣息，像極了外婆家那棟老房子的閣樓。
她睜開眼。
面前是一張紫檀木書桌，桌面上鋪著一張宣紙，紙已半干，上面的字跡是她不認識的娟秀小楷。一方端硯里還有未干的墨汁，墨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油光。筆架上擱著一支小狼毫，筆尖還凝著一滴墨，正要往下墜。
窗外是一叢翠綠的芭蕉，葉子寬**厚，雨水剛從葉尖滑落，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
芭蕉葉后面，隱約可見一帶粉墻，墻頭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花朵在雨后初晴的陽光里微微顫抖。
許知知愣了三秒鐘。
然后她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有指甲油剝落的痕跡，右手虎口有一顆芝麻大的黑痣，食指和中指之間有長期握筆磨出的薄繭。
而眼前這雙手——白得像削了皮的萊陽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涂著淡淡的鳳仙花汁，手腕上一只赤金纏絲鐲子，鐲子上的花紋是纏枝蓮，精致得像從《紅樓夢》插畫里扣下來的。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寶姐姐？”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許知知轉過頭去。
史湘云正站在門檻上，手里捧著一碟子桂花糕，歪著頭看她。湘云今天穿了一件大紅箭袖，腰間束著五彩絲絳，頭發編成一條大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系著一顆小小的金鈴鐺，走動時叮叮當當地響。
“寶姐姐，大**打發人送來的桂花糕，還熱著呢，你嘗嘗。”湘云笑著走進來，把碟子放在桌上，順手拈了一塊塞進自己嘴里，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許知知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薛寶釵”，話到嘴邊，喉嚨忽然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試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個字卡住，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
“寶姐姐你怎么了？”湘云咬了一口桂花糕，含混不清地問，“臉怎么這么白？是不是昨兒夜里著了涼？”
許知知搖了搖頭。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可色澤溫潤，料子摸在手里滑得像水。
這套衣裳她太熟悉了。
《紅樓夢》第八回，薛寶釵就是穿著這身衣裳，在梨香院里看寶玉的。
許知知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自己剛才合上書之前，看的正好是“比通靈金鶯微露意”那一回。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好，冷靜。
穿越這種事，雖然沒有任何科學依據，但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先活下來再說。
她睜開眼，對著湘云笑了笑。
“沒事，”她說，“走神了。”
奇怪的是，“走神了”這三個字，她沒有費任何力氣就說了出來。好像有人在她腦子里安裝了一個過濾器——只要是符合薛寶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