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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槐樹灣的春天1

槐樹灣的春天1 奶糖豆粒 2026-05-03 10:57:57 都市小說
回鄉------------------------------------------,熱得像蒸籠。,又在土路上顛簸了四十分鐘,才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樹還是那棵樹,粗得三個大人抱不住,樹冠遮出一**陰涼。小時候他常爬上去掏鳥窩,有回摔下來磕破了腦門,**拎著笤帚追著他跑了半條街。,瞇著眼看了看天。知了叫得震天響,空氣里有一股干土味兒和牲口糞混在一起的腥氣。“喲,這不是林家那小子嗎?”。林遠轉過身,看見王德貴騎著個破三輪車停在路邊,車上裝了半車西瓜。老頭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背心,脖子上搭著條灰毛巾。“王叔。”林遠笑著喊了一聲。,跳下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大學畢業了吧?在省城沒找著工作?找著了,干了半年。那咋回來了?”,彎腰從車上抱起一個西瓜拍了拍:“這瓜熟得好,給我來一個,回頭錢送家里去。”:“去去去,自家地里結的,要什么錢。你還沒說呢,回來干啥?我想在村里干點事。干事?”王德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兩聲,那笑聲里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你爹在建筑隊累死累活供你上大學,是讓你回來干事的?”,抱著西瓜道了聲謝,轉身往村里走。,坑坑洼洼的,前年說修路,修到現在還是老樣子。路兩邊不少房子都空著,院門上的鎖生了銹,墻根底下的草長得半人高。偶爾能看見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納涼,看見他都瞇著眼辨認半天,認出來了就喊一聲“遠子回來了”,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林德厚正在院子里修鋤頭。
老頭蹲在磨刀石前頭,把鋤刃在石面上蹭得噌噌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
“回來了?”語氣平淡,像是兒子只是去鎮上趕了個集。
“嗯。”林遠把西瓜放在凳子上,去灶房倒了碗涼茶,咕咚咕咚灌下去,“爹,我媽呢?”
“你姑家,**摔了,去伺候兩天。”
林遠把碗放下,蹲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院子里那棵石榴樹比去年又粗了一圈,花開得正紅。幾只雞在墻根刨食,一只大黃狗趴在陰涼處伸著舌頭喘氣。一切都跟他走的時候差不多,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爹,我想跟您說個事。”
“說。”
“我想回村里來,搞個果園。”
林德厚手里的動作停了。他慢慢抬起頭,看著兒子,眼睛里沒什么表情,但林遠看得出來,那是一種努力壓著什么的表情。
“你再說一遍。”
“我在農大學的就是果樹專業,在省城那家公司干的也是這一行,幫人家管了兩個種植基地,技術上的事我心里有數。我想把村東頭那片荒山承包下來,種有機蘋果和櫻桃,底下再養雞——”
“你瘋了。”林德厚站起身,把鋤頭往地上一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跟**省吃儉用供你讀書,是讓你跳出這個山溝溝的。你倒好,自己又跳回來了。”
“爹,現在不一樣了,**支持返鄉創業——”
“什么**不**的,我不懂。”林德厚打斷他,“我就知道,村里有點本事的都往外跑,你見過誰家孩子念完大學回來種地的?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種地怎么了?”林遠也站了起來,聲音有點急,“我又不是回來種那三畝玉米。我是做現代農業,生態循環,附加值高,做好了比打工強十倍。”
“強十倍?”林德厚冷笑了一聲,“你爹我種了一輩子地,苦了一輩子,這個‘十倍’我一天沒見過。”
父子倆對峙了幾秒鐘,那只大黃狗被嚇得夾著尾巴躲到了雞窩后頭。
林遠深吸一口氣,把聲音放平:“爹,您先別急。我不跟您要錢,啟動資金我自己攢了八萬塊,夠前期的。您就讓我試試,成不成我自己擔著。”
林德厚沒說話,彎腰撿起鋤頭,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兩下,然后扛著鋤頭出了院門。
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
林遠蹲在原地,半天沒動。陽光從石榴樹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了一身。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手機,想給前女友何薇發條消息,想了想,又把手機塞回去了。
說好了不聯系的。
她當初說得很清楚:“林遠,你要回去種地,咱們就到這兒吧。我不想嫁個農民。”
當時他覺得這話刺耳,現在想想,她也沒什么錯。
傍晚的時候,林遠出了門,想去村東頭看看那片荒山。
這片山他小時候常來,春天挖野菜,秋天摘酸棗,半山腰還有個泉眼,水甜得很。后來村里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地沒人種,山也就荒了,野草和荊棘長了一人多高,連路都找不著了。
他扒拉開一片拉拉秧,胳膊上蹭了幾道紅印子,正低頭看手機上的定位,忽然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
“媽媽,那個叔叔在干什么呀?”
林遠抬起頭,看見山坡下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女人拉著一個小女孩,正站在一條田埂上。女人穿著白底碎花的短袖,扎著一條馬尾辮,手里拎著一塑料袋菜。小女孩大概四五歲,扎著兩個小揪揪,正仰著臉好奇地看著他。
“小禾,別亂指人。”女人輕輕拉了一下孩子的手,沖林遠笑了笑,“你是……林遠?”
林遠愣了一下,仔細看了兩眼才認出來:“蘇晚?”
“是我。”蘇晚笑了,“你瘦了好多,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從田埂上走上來,那條碎花裙子被風吹得貼在腿上。走近了林遠才看清,她比印象里瘦了不少,臉色也偏白,像是那種不怎么曬太陽的白,但眼睛還是亮亮的,里頭像住著星星。
蘇晚比他高三屆,小時候住隔壁村,后來搬走了。林遠記得她成績好,每回**都在鄉里排前幾名,**常拿她當榜樣教育他。
“你怎么在這兒?”林遠問。
“我在村小教書,住了快兩年了。”蘇晚指了指村子東頭,“就租的老支書那院子,一個月一百塊錢。”
林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小女孩,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又沒好意思問。
蘇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閨女,叫小禾。孩子她爸……在外面打工,不怎么回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禾躲在媽媽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打量著林遠。
林遠蹲下來,沖她笑了笑:“你叫小禾?”
小禾不說話,點了點頭。
“你幾歲了?”
小禾伸出五根手指頭,想了想,又縮回去一根,改成四根。
“別瞎比劃,你今年已經五歲了。”蘇晚笑著糾正她,然后又對林遠說,“她怕生,你別介意。”
“沒事。”林遠站起來,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村小現在還有多少學生?”
蘇晚的笑容頓了一下:“加上小禾,九個。”
“九個?”
“嗯,最低的時候只剩三個,差點就撤了。這學期好不容易湊到九個,下學期要是招不夠十個,上面就要撤點了。村里的孩子要么去鎮上,單程十幾里路,要么就不上了。”蘇晚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遠處那片山坡,聲音不大,“我挨家挨戶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有些家長說,孩子去鎮上念書要租房子,一年好幾千塊,不如早點出去打工。”
林遠沒說話。
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夕陽把整個村子染成了橘紅色。炊煙從幾個煙囪里慢悠悠地升起來,雞鳴狗叫聲稀稀拉拉的。村里的年輕人都走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整個村子像一棵長了太久的樹,葉子在一點點往下掉。
“你想搞這個果園?”蘇晚忽然問。
林遠一愣:“你聽說了?”
“村里沒秘密。”蘇晚笑了笑,“你還沒進村呢,消息就傳遍了。張奶奶說她家遠子要回來當大老板種果樹了,我猜她說的是你。”
林遠苦笑了一下:“什么大老板,就是不想看著這片地荒著。”
蘇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覺得挺好的。”她說。
林遠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夕陽的光剛好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眼睛映得格外亮。風吹過來,她耳邊的碎發飄了飄,她抬手別到耳后,動作很自然,卻讓林遠的心跳漏了半拍。
“小禾,跟叔叔說再見。”蘇晚拉過女兒的手。
“再見。”小禾這次沒有躲,小聲說了一句,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林遠站在山坡上,看著母女倆沿著土路慢慢走遠。小禾走累了,賴著不走,蘇晚把她抱起來,小姑娘趴在媽媽肩膀上,沖林遠揮了揮手。
林遠也沖她揮了揮手。
他想,槐樹*也許沒有他想的那么荒。
那天晚上,林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槐樹葉子淡淡的苦味。遠處有人家的狗在叫,叫了兩聲又停了,四周安靜得像被什么東西吸走了所有聲音。
他掏出手機,信號只有兩格。朋友圈里刷出一堆照片——以前的同學在寫字樓里加班,在商場里吃飯,在地鐵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他按滅了屏幕,在黑暗里睜著眼睛。
蘇晚的臉忽然浮上來,還有那雙眼睛。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用力搓了一把頭發。
隔壁房間傳來**咳嗽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在清一塊怎么也清不掉的痰。
林遠盯著天花板,慢慢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王德貴談承包的事。
不管成不成,總得先邁出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