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并當天,他撞進舊傷------------------------------------------,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喧囂過。,校門口就擠滿了拖著行李箱、背著書包的學生。大巴車一輛接一輛地從*校區方向駛來,停在A校區的東門和北門,車門打開,涌出一張張或好奇、或緊張、或冷漠的面孔。人聲鼎沸,吵吵嚷嚷,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焦躁的興奮,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徹底滾開。。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墻,把那個小小的公告欄圍成了孤島。有人踮腳張望,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伸長脖子念出內容,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直接爆了粗口。,被牢牢貼在最顯眼的位置,標題醒目得刺眼——、*校區正式合并公告,炸翻了整個校園。,東西兩個校區隔著二十分鐘車程,多年來各自獨立運行,井水不犯河水。A校區是老校區,在城市東邊,建筑陳舊,樹木參天,學風松散,學生魚龍混雜;*校區在西邊,硬件新,紀律相對嚴明,學生大多溫和內斂。,從來不在行政劃分,而在人。。以季燃為首,手下厲峰、陸驍兩員大將,身后跟著一群不學無術、以欺凌弱小為樂的混混學生。抽煙、逃課、堵人、收保護費、打架斗毆,幾乎沒有他們不敢干的事。在A校區,季燃就是土皇帝,他說往東,沒人敢往西;他想欺負誰,誰就得低著頭受著。。以珩溫為首,身邊跟著夏焰、江冽,還有負責收集證據的唐溪,以及性格怯懦卻始終站在他們這邊的顧安。他們不主動惹事,卻也從不怕事。但凡有人在*校區欺負新生、霸凌同學、敲詐勒索,珩溫一定會第一個站出來制止。他是別人眼里的刺頭,也是弱小者眼里的靠山。,隔著一個校區尚且摩擦不斷——去年秋天,蛟龍派的人跑到*校區鬧事,被珩溫帶人攔在校門口,兩邊對峙了整整兩個小時,差點打起來,最后是教導主任趕來才把人轟走。那次之后,梁子結得更深了。,硬生生把兩撥人塞進同一個校園、同一棟教學樓、同一個班級。。這分明是把一桶汽油,直接扔進了火堆里。“瘋了吧,學校怎么想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鏡框,滿臉不可思議。“蛟龍派那群瘋子過來,我們以后還能好好上課嗎?”一個女生抱著課本,聲音都在發抖。
“季燃那個人,下手沒輕沒重的。上次把高二的男生打進醫院,住了半個月,都沒怎么處分他。”
“珩溫學長肯定不會忍的,到時候打起來,我們遭殃。”
議論聲此起彼伏,恐懼、不安、煩躁,像潮水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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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嶼站在公告欄不遠處,一身干凈整潔的校服,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看上去斯文又溫和。他雙手緊緊攥著手里的文件夾,指節微微泛白,臉上維持著平靜,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
作為**,他是最早一批收到合并消息的學生之一。這些天,他一直在默默整理班級名單、課程安排、教室分配,試圖用繁瑣的工作掩蓋內心的焦慮。他的電腦桌面上有一個叫“合并事務”的文件夾,里面密密麻麻塞了幾十個文檔,每一個都修改了不下十遍。
他太清楚兩派碰撞的后果了。
他性格溫和,不喜爭斗,但他親眼見過季燃那群人的囂張跋扈——上學期,季燃在食堂里因為一個座位,把一個男生的餐盤掀翻在地,熱湯澆了對方一身,那男生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低著頭收拾碎片,手指被劃破了,血滴在白瓷碎片上,觸目驚心。
他也見過珩溫為了保護別人而渾身是傷的模樣——去年冬天,他在*校區開會,路過教學樓后面,看到珩溫一個人面對著三個校外的混混。珩溫打贏了,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他問珩溫要不要去醫務室,珩溫搖了搖頭,說“沒事”,然后彎下腰,把地上那個被欺負的新生扶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輕聲說“走吧”。
他怕沖突,怕混亂,怕原本平靜的校園,一夜之間變成硝煙彌漫的戰場。
“程嶼,你怎么站在這里?”
一道輕柔的聲音從身旁傳來。程嶼回過神,轉頭看到夏梔站在身邊。女生笑容溫和,眼神清澈,身上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她也是班級里的活躍分子,喜歡調解矛盾,一直希望班級能和和氣氣。
“沒什么,”程嶼勉強笑了笑,“就是看看通知,人太多了。”
夏梔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公告欄,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其實……也不一定會鬧得很難看。珩溫不是那種主動挑事的人,季燃那邊……也許會收斂一點吧?”
話雖這么說,她自己都沒什么底氣。季燃那個人,字典里就沒有“收斂”兩個字。
程嶼沒有拆穿,只是輕輕點頭:“希望吧。我先**室整理東西,等下大家都要過來報到。”
“嗯,我幫你一起。”
兩人并肩走向教學樓。身后依舊是一片嘈雜,有人喊了一聲“*區的人來了”,人群騷動了一下,像被風吹過的麥田,齊刷刷地往一個方向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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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教學樓三樓的走廊上,珩溫正靠在窗邊。
他單手插在褲兜里,目光平靜地望向樓下擁擠的人群,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身形挺拔,肩寬腰窄,穿著一身略顯寬松的校服,卻依舊遮不住周身冷冽的氣質。皮膚偏白,側臉線條干凈利落,鼻梁高挺,一雙眼睛漆黑深邃——平日里沒什么情緒,一旦冷下來,便像覆了一層寒冰,讓人不敢直視。
右手腕隨意地搭在窗沿上,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小截肌膚。一道淺褐色卻異常顯眼的疤痕,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掌心附近,像一條丑陋的小蛇,盤踞在那里。哪怕時隔兩年,依舊醒目得刺眼。
他偶爾會無意識地用左手覆上去,指腹輕輕摩挲那道疤痕——這是他的本能動作,每次心煩的時候就會出現。但今天他沒有。今天他只是把右手搭在那里,任由疤痕暴露在晨光下,不遮掩,不回避。
“溫,樓下都炸鍋了,全在說合并的事。”
夏焰快步走了過來。少年一身熱血,性格沖動,脾氣火爆,是珩溫最忠實的追隨者。他往樓下瞥了一眼,滿臉不屑,“蛟龍派那群孫子肯定要來找事。溫,要不我們先下手為強?”
珩溫沒有回頭,聲音清淡:“不用。”
“可是——”
“他們不來惹我們,就不必理會。”珩溫淡淡開口,“如果惹上來,再算也不遲。”
他從不是怕事的人。只是,他不想再因為無謂的爭斗,讓身邊的人受傷。兩年前的那場意外,已經毀了他太多東西——他的夢想,他的熱愛,他曾經毫無保留信任的人。
江冽也走了過來,相比夏焰的沖動,他更加沉穩內斂,沉默寡言,卻執行力極強。他看了一眼珩溫的手腕,眼神微微一沉,什么都沒說。
唐溪抱著筆記本跟在后面,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她戴著細框眼鏡,扎著低馬尾,看上去文靜乖巧,心思卻極為縝密,每次沖突發生,她都會默默收集證據。
“珩溫,我剛才在樓下看到季燃了,”唐溪輕聲開口,“他帶著厲峰和陸驍,臉色不太好,大概不會安分。”
珩溫“嗯”了一聲,依舊沒什么表情。
“顧安呢?”珩溫忽然問。
“在教室呢,有點害怕,不敢出來。”夏焰撓了撓頭,“那小子膽子太小了,一聽到季燃的名字就發抖。”
珩溫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別讓他一個人待著。”
“知道了。”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陣哄鬧聲。
幾個穿著A校區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大搖大擺地從樓梯口走出來。他們走路的方式很特別——不是正常走路,而是“這條路是我家的”的橫行霸道,眼神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來往的學生。
其中一個男生剃著光頭,脖子上紋了一只蝎子。他看到角落里站著一個瘦小的新生——那新生穿著*校區的校服,正低頭看手機,顯然還沒搞清楚狀況。
光頭男生眼睛一亮,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徑直走了過去。
“喂,新來的。”
新生抬起頭,看到面前站著幾個高自己一頭的人,臉色瞬間變了。
“懂不懂規矩?”光頭男生伸手拍了拍新生的臉,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見了燃哥的人,不知道問好?”
新生往后退了一步,聲音發顫:“我、我不知道什么燃哥……”
“不知道?”光頭男生笑了,“現在知道了。把身上的錢拿出來,算是見面禮。”
新生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后退,后背撞上了墻壁。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手死死攥著書包帶子。
“我、我沒有錢……”
“沒錢?”光頭男生的笑容消失了,“騙誰呢?*區來的,家里都有錢。識相的自己拿出來,別讓我動手。”
旁邊幾個男生哄笑起來。新生的眼淚掉下來了。
走廊上的其他學生遠遠看著,沒人敢上前。有人低下頭快步走過,有人假裝沒看見。
珩溫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夏焰當場就炸了:“我靠!敢在我們面前欺負人?”
話音未落,珩溫已經邁步走了過去。他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每一步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那幾個蛟龍派的學生看到珩溫,臉上的囂張收斂了一點——他們當然知道珩溫是誰,去年在校門口對峙的時候,他們就在場。但此刻,他們仗著人多,強撐著氣焰不肯認慫。
“珩溫,你想干什么?”光頭男生梗著脖子,“這是我們跟他之間的事,跟你沒關系。”
“別多管閑事,不然對你不客氣。”
珩溫停在新生面前,微微側身,將人護在身后。他抬眼,目光冷冷地落在光頭男生身上。
“在我的地盤欺負人,”珩溫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條走廊,“你說跟我有沒有關系?”
一句話,氣場全開。
夏焰和江冽立刻站到他身側,一左一右。唐溪默默拿出手機,打開錄音。
蛟龍派那幾個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們人少,真打起來占不到便宜。光頭男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別太過分!燃哥不會放過你的!”
“我等著。”
珩溫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種平淡里帶著一股讓人膽寒的篤定。
光頭男生還想說什么,珩溫的眼神忽然厲了一瞬。就是那么一瞬,像刀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光頭男生的嘴巴張著,話卡在喉嚨里,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滾。”
珩溫只說了一個字。
光頭男生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珩溫身后的新生一眼,撂下一句“你們等著”,轉身就走。
危機**。新生松了一口氣,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珩溫:“謝、謝謝學長。”
珩溫收回目光,語氣緩和了些許:“以后離他們遠一點。有人欺負你,來找我。我在高三三班。”
新生用力點頭,滿眼感激。
珩溫沒再多說,轉身準備**室。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手腕處,舊傷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細細密密的、像**一樣的刺痛,從疤痕的中心向四周擴散。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是這樣。每次情緒波動大一點,這道傷就會隱隱作痛。醫生說是神經損傷的后遺癥,情緒激動時血管擴張,壓迫到受損的神經末梢。不是什么大問題,但每次發作,都像有人在提醒他——你曾經是個運動員,你的一切,都被一個人毀了。
珩溫不動聲色地按住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疤痕。
他想起兩年前那個下午。羽毛球館。訓練。然后是一場混亂。推搡。摔倒。手腕撞上地面的金屬支架。清脆的骨折聲。醫院。手術。康復訓練。然后是醫生的宣判——“韌帶損傷太嚴重了,即使恢復,也達不到競技水平。”
他記得自己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著那張診斷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記得母親站在旁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他記得妹妹珩諾拉著他的手說“哥哥不哭,諾諾吹吹就不疼了”。
他沒有哭。從受傷到手術到康復到退役,他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但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宿舍的天臺上,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把手腕上的繃帶拆開,看著那道剛剛拆線的、還滲著血珠的傷口,看了整整一個小時。他想哭,但哭不出來。眼淚好像跟夢想一起,死在了那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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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按住手腕的瞬間——走廊盡頭,一道身影緩緩出現。
那個人走得很慢,姿態散漫,周身透著一股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疏離。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外面套著半件校服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敞開著,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和鎖骨。頭發微亂,額前碎發垂落,遮住一點眉眼,露出的下頜線鋒利硬朗。他手里拎著一個外賣箱——就是那種送外賣常用的、方方正正的保溫箱,深藍色,邊角有些磨損,箱子上貼著一張“老倔頭麻辣燙”的貼紙。
他身上還帶著一點清晨的涼意和淡淡的油煙味,跟校園里清新的晨風格格不入。
與周圍穿著整齊校服的學生相比,他更像一個闖入者。孤獨,冷漠,與世無爭。
是桀野。
珩溫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停止了。走廊上的腳步聲、同學們的說話聲、窗外的鳥叫聲,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瞬間消失,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空氣凝固了,整個世界都退去了,只剩下一片寂靜,和寂靜中心的那個人。
兩年。幾百個日夜。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個人的模樣。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已經走出來了。可當這個人真正出現在眼前時,所有被刻意壓抑的記憶、恨意、痛苦、不甘,全都在同一瞬間翻涌上來,像海嘯,像山崩,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手腕上的舊傷像被點燃了一樣,刺痛從疤痕中心炸開,沿著神經一路燒到肩膀,燒到心臟。
但他沒有動。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立著,內里已經焦黑了。
桀野也停下了腳步。
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珩溫。珩溫站在走廊中段,逆著光,身形挺拔,校服被晨光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暈,像一幅畫。但當他走近,看清珩溫的表情時,他的腳步就慢了下來,最后停在了原地。
兩年時間,珩溫變了很多。比以前更高了,比以前更瘦了,臉頰削下去,下頜線鋒利。比以前更冷了——兩年前的珩溫會笑,會大聲說話,會拍著別人的肩膀稱兄道弟;現在的珩溫像一把被打磨得寒光凜冽的刀,周身布滿棱角。
可那雙眼睛,依舊漆黑明亮,依舊帶著他記憶里的倔強與驕傲。只是那里面,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不是憤怒,不是厭惡,不是失望——是恨。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冷到骨子里的恨。
那種恨讓桀野的心猛地揪緊了,像被人攥住心臟,用力擰了一下。
桀野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么——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對不起?任何一句話,在如今的珩溫面前,都顯得蒼白又可笑。對不起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一座墳墓上。
他什么都說不出來。只能站在那里,看著珩溫,眼神復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疼,有無奈,有壓抑了兩年的思念,卻唯獨沒有辯解。因為沒什么好辯解的——那件事,就是他做的。是他失手推倒了珩溫,是珩溫的手腕撞上了金屬支架,是珩溫的韌帶斷裂,是珩溫的職業生涯終結。是他,全都是他。
夏焰和江冽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夏焰順著珩溫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個拎著外賣箱的男生。“這人誰啊?”他小聲問江冽。
江冽沒說話,但他的眼神也變了。他認識這個人——兩年前,他在*校區見過桀野,那時候桀野還穿著*校區的校服,跟珩溫并肩走在一起,兩個人有說有笑。后來出了那件事,桀野就消失了。現在他回來了,穿著A校區的校服,拎著外賣箱,站在走廊盡頭。
唐溪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的目光在珩溫和桀野之間來回打轉,她看到了珩溫按在手腕上的左手,看到了珩溫指節泛白,看到了珩溫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她還看到了桀野的眼神——那不是一個仇人看另一個仇人時該有的眼神。那是一個犯了錯的人,站在被他傷害過的人面前,不知所措、不敢靠近、又舍不得離開的眼神。
整條走廊,安靜得可怕。
珩溫率先打破沉默。他薄唇微啟,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冰:“讓開。”
桀野沒有動。
珩溫見他不動,眼神更冷了。他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桀野:“我說,讓開。我不想在學校看見你。”
最后這七個字,他說得很慢,很用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夏焰徹底愣住了。他跟了珩溫兩年,從來沒見過珩溫用這種語氣跟任何人說話。即便是面對季燃的人,珩溫也只是冷淡,不是刻薄。這個叫桀野的人,到底對溫做了什么?
桀野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他知道,珩溫恨他,恨之入骨。他不配被原諒,他甚至不配出現在珩溫面前。
良久,桀野緩緩側過身,讓出了中間的路。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順從。
珩溫面無表情,從他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兩個人的肩膀輕輕相觸。就那么一瞬——不到一秒,可能只有零點幾秒——但那一瞬被無限拉長了。在珩溫的感覺里,那一瞬像一整個冬天那么長;在桀野的感覺里,那一瞬像兩年來所有失眠的夜晚加起來那么長。
就在那一瞬間,珩溫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再次開口:“桀野,你不配再出現在我面前。”
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但每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桀野的胸口。
話音落下,珩溫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遠。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穩定,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但桀野看到了——在他側身的那個角度,他能看到珩溫的右手腕。那道疤痕在晨光下微微泛著淺褐色的光,像一條蟄伏的蛇。珩溫的手在發抖。很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但桀也看到了。他太了解珩溫了——每當珩溫情緒激動到無法控制的時候,他的手就會發抖。不是害怕,是用力過度。他在用全部的力氣壓制自己,壓制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他在忍。忍了兩年。
桀野僵在原地。風吹過走廊,卷起地上的碎紙屑,輕輕拂過他的褲腳。外賣箱的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一點,他沒有去扶,就那么歪著肩膀站著。
他依舊維持著側身的姿勢,望著珩溫離去的背影。那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拐過一個彎,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緩緩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這雙手,曾經和珩溫并肩站在羽毛球館里;這雙手,曾經珩溫教他握球拍;這雙手,曾經和珩溫擊掌慶祝;這雙手,曾經和珩溫勾過手指——那是兩年前的夏天,羽毛球館天臺上,夕陽把整個城市染成橘紅色,珩溫坐在欄桿上,笑著說“我們要一直這樣,一輩子都在一起”,他伸出手,小指勾住珩溫的小指,說“拉鉤”。夕陽下,兩根小指勾在一起,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也是這雙手,在那場混亂里,失手推倒了珩溫。
骨裂的聲音,他到現在都記得。清脆的,短促的,像折斷一根樹枝。
“呵。”桀野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里沒有笑意,只有自嘲和苦澀。
他拎起外賣箱,繼續往前走。步伐依舊緩慢,背影孤獨而落寞。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下來,落在他身上,金燦燦的,暖洋洋的,卻照不進他心底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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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遠處的教室門口,一個女生靜靜站在那里,將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
女生穿著干凈的校服,長發披肩,氣質安靜,眉眼柔和,像一朵開在角落里的白玉蘭。她的眼神很清澈,但清澈之下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敏銳——不是鋒利的、咄咄逼人的,而是溫和的、不動聲色的,像一面平靜的湖水,能映出一切,卻不驚動任何東西。
是蘇念。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桀野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珩溫消失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她注意到了一些細節——比如珩溫叫出“桀野”兩個字時,聲音里那一閃而過的顫抖;比如桀野側身讓路時,手指在褲縫上捏了又松開的小動作;比如兩個人擦肩而過時,肩膀相觸的那一瞬間,珩溫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而桀野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她看得出來。那個叫桀野的男生,看向珩溫的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有沉甸甸的愧疚與在意。那種在意不是裝出來的,是刻進骨頭里的。而珩溫對他的恨,也并非全然的厭惡,更像是一種被深深傷害之后,極致的失望與痛苦。
這兩個人之間,一定藏著一段不為人知、刻骨銘心的過往。
蘇念輕輕咬了咬唇,悄悄退回到教室里。她不知道這段過往是什么,卻隱隱有種預感——隨著校區合并,隨著桀野的出現,臨淵的平靜,將徹底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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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A校區體育館后面的空地上,站著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剃著板寸頭的男生,身材壯實,脖子上一根金鏈子明晃晃的。他叫季燃,蛟龍派的老大,臉上永遠掛著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合并的事都聽說了吧?”季燃的聲音粗糲,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聽說了!”厲峰第一個接話。他站在季燃右手邊,個子不高,但精瘦結實,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老大,我已經打聽過了,*區那邊有個什么‘破曉派’,領頭的叫珩溫,聽說挺能打的。”
“珩溫?”季燃嚼著這個名字,“什么來頭?”
“原來是打羽毛球的,后來手斷了,就轉行當‘校園守護者’了。在*區挺有威望,罩著一幫人,專門跟校外的對著干。”
“跟校外的對著干?”季燃旁邊另一個男生接話了。他比季燃還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堵墻,叫陸驍,蛟龍派的頭號打手,“那不就是跟我們對著干?”
“驍哥說得對,”厲峰**手,“老大,要不我們先下手為強?等他們過來之前就把名聲打出去。”
季燃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包煙,彈出一根,厲峰趕緊湊上去點火。季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不急,”他說,“等人過來了再說。厲峰,你去打聽打聽,那個珩溫,還有什么破曉派,底細摸清楚。我要知道他們有多少人,誰最能打,有什么軟肋。”
“得嘞!”厲峰拍著**。
季燃又吸了一口煙,目光越過體育館的屋頂,看向遠處。“對了,那個桀野,還在學校?”
厲峰愣了一下:“好像還在,不過基本上不來上課,聽說在給**賣麻辣燙。”
季燃把煙頭彈出去,煙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地上。“這個人,我想辦法把他弄過來。”
“老大,你不是找過他好幾次了嗎?他不肯啊。”
“以前不肯,不代表以后不肯,”季燃轉過身,朝教學樓方向走,“人總有缺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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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校區東門外,有一條老街,叫梧桐巷。
“老倔頭麻辣燙”就在巷子中段,門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個,變成了“老倔頭麻辣”。
桀野把外賣箱放在店門口,推門進去。店里還沒什么客人,他父親桀陽正在后廚準備食材,聽到動靜探出頭來:“回來了?學校那邊怎么樣?”
“還行。”桀野簡短地回答。
“見到……見到熟人了?”桀陽試探著問,語氣小心翼翼。
桀野沒有回答。他走到后廚,擰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但他心里的那團火滅不掉。
“爸,”他忽然開口,“如果有人來找麻煩,你別硬扛,打電話給我。”
桀陽愣了一下:“什么麻煩?”
“沒什么,我就是說萬一。”桀野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干臉,“我先去送貨了。”
他拎起另一箱外賣,走出店門。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桀陽佝僂著背站在灶臺前,手指被辣椒油浸得發紅發黑,正在往鍋里加湯底。
桀野收回目光,騎上電動車,消失在巷口。
送完最后一單,已經是傍晚。他沒有回店里,而是騎車繞到了學校后面的一條小路上。這條路很偏,沒什么人走,但能看到教學樓的天臺。
他把車停在路邊,抬頭望向天臺。
天臺上沒有人。只有幾個廢棄的花盆和一地的煙頭。
他以前經常來這里。和珩溫一起。
那時候珩溫還沒有受傷,他們打完球會一起上天臺,坐在欄桿上,喝同一瓶水,聊同一個夢想。珩溫說以后要拿全國冠軍,他說“那我給你當陪練”。珩溫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說“你當陪練太浪費了,你拿散打冠軍,我們一起拿冠軍,”。
后來那個天臺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桀野低下頭,發動電動車,慢慢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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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珩溫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他已經翻到了最后一頁,這頁紙上只寫了一行字:
“臨淵合并通知,下學期執行。”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里。抽屜里還有一樣東西——一只羽毛球拍,斷了兩根線,手柄上的防滑膠帶已經磨得發白。
他把球拍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撫過斷裂的線。
手機震了一下。是夏焰發來的消息:“溫,今天那個拎外賣箱的人是誰啊?”
珩溫沒有回復。他關掉手機,把球拍放回抽屜里。
窗外,月光如水。臨淵大學的兩個校區,在這個四月的夜晚,各自安靜著。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份安靜持續不了太久了。
合并的通知已經貼出來了,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漣漪正在擴大,很快就會變成浪。
而浪尖上站著的人,一個在東邊送外賣,一個在西邊看疤痕。
命運很快就把他們重新推到彼此面前。
是刀兵相見,還是……
珩溫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不再想了。
梧桐巷深處,麻辣燙店門口的燈滅了。桀野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他摸到耳后那根沒點燃的煙,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又夾回耳后。
“溫。”
他在黑暗里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整個城市暗下來,只有路燈還亮著,一盞一盞,像不會熄滅的守望者。
守望什么呢?
也許守望那個和解的瞬間,也許守望那個原諒的可能。
也許什么都不守望,只是亮著。
像有些人一樣,什么都不說,但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