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王燕在講，講她在超市遇到的各種有趣的事，講她同事的糗事，講得眉飛色舞，笑得咯咯響。老周的媽在旁邊看得合不攏嘴，覺得這姑娘好，會說話，能當家，正好跟老周互補。
老周自己也覺得不錯。他說不上來哪里不錯，就是覺得跟這個人在一起很省事——不用他想話題，不用他找話說，她就坐在那里一直說一直說，像一臺收音機。他聽著，偶爾點個頭，笑一下，就夠了。
處了半年，結了婚。婚禮辦得挺熱鬧，他哥出了大部分錢，請了二十多桌。老周那天穿著一身新的西裝，頭發打了摩絲，硬邦邦的，像個假人。他不太會敬酒，每一桌都是機械地舉起杯子，說一句“謝謝”，然后就不知道說什么了。王燕在旁邊替他圓場，拉著他的手，對親戚朋友說：“我們老周老實，不太會說話，大家別介意啊。”
老周第一次覺得“老實”這個詞不是夸人的，但他沒多想。
婚后第一年，女兒周欣然出生了。老周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手指頭都不敢動，生怕弄疼了她。王燕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看著他說：“你看看你，手抖成什么樣了。”
老周確實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從來沒覺得什么東西這么輕過，輕到像沒有重量一樣，又這么重，重到他覺得一輩子都放不下。
那時候，他是真的高興過的。
四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老周在廠里上班，工資不算高，但夠用。王燕后來不在超市干了，換了幾份工作，都不長久，最后干脆不干了，在家里帶孩子。她說超市太累，站一天腿腫；說服裝店老板太摳，動不動扣錢；說她有個同事在保險公司做，一個月掙好幾千，但那得拉得下臉，她拉不下。
老周沒說什么，他從來不會因為這種事說王燕什么。他每月工資發下來，大部分都轉給王燕，自己留個幾百塊錢，加油、買煙、偶爾中午在廠門口的小飯館吃碗面。他抽的煙是十塊錢一包的紅塔山，不是心疼錢，是覺得貴了沒必要。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幾年。
十幾年來，老周的生活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到廠里，中午在食堂吃飯，下午五點下班，有時候忙就加個班。晚上回家，王燕在看電視或者刷手機，女兒在做作業或者在房間里玩手機。他跟王燕說話，王燕回一兩句，然后繼續看電視。他跟女兒說話，女兒“嗯啊哦”地應付著，眼睛不離開屏幕。
他有時候想，自己在這個家里像一件家具。不是最重要的家具，比如沙發，也不是最顯眼的，比如電視，而是一個角落里的小茶幾，放在那里不礙事，偶爾用一下，大部分時候就那么靜靜地落灰。
他想過改變，但不知道從哪里改。
后來他干了一件挺大的事。這事在他自己看來很大，在別人看來可能就那樣——他去考了公交車駕照。
起因是有一次他在路上看到公交公司在招司機，貼在大門口的那種紅紙黑字，他說不上來怎么回事，突然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公交車司機好啊，有編制，收入穩定，不用看他哥的臉色。他跟王燕說了，王燕的反應很平淡：“你開得了公交車？你能把人那幾十個人安全送回去？”老周說能。
他說能，就是真的能。他報了名，交了錢，花了大半年時間把A1駕照考了下來。那大半年他瘦了十幾斤，因為白天上班，晚上練車，周末還要看書背題。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還在——一件事要么不做，做了就要做完。
駕照拿到的那天，他請了半天假，坐在車里看那個本子看了很久。他想給王燕打個電話說說這事，又覺得沒什么好說的，就自己一個人開車在城里轉了一圈。車窗開著，風呼呼地吹，他覺得自己好像年輕了幾歲。
他去公交公司面試，通過了。對方說先跟車實習，然后就能單獨跑線。老周回來跟王燕說，王燕這回倒是多說了幾句，問他工資多少、交不交五險一金、一天跑幾趟、有沒有夜班。老周一個一個回答，回答完了，王燕說：“你哥那邊能走？”老周說他去跟他哥說。
他哥的反應比王燕大。周建國說：“你在廠里干得好好的，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