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拿。
"叔叔，我來就行。"
我爸一把按住箱子的拉桿。
"客人來了，哪有讓客人拎行李的道理。"
他說完轉身就走，背影筆直。
但我看見他空著的那只手，沖我比了個大拇指。
沒回頭。
上車之后，我媽坐在副駕駛，整個人扭轉一百八十度面對后排，話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涌。
"小顧啊，你家是哪里人啊？爸媽身體好不好？你在鵬城做什么工作啊？是建筑設計是吧？那平時忙不忙？收入怎么樣？不用說具體數字，大概就行。"
一口氣五六個問題。
顧念一個也沒漏。
"阿姨，我老家是湘城的，爸媽身體都挺好，我爸之前在工廠做技術員，退休了，我媽一直在家。我現在在鵬城一家設計公司做住宅方向的設計，平時確實挺忙的，但收入還行，夠生活，也能攢下一點。"
不卑不亢。
數據模糊但不讓人覺得在躲避。
更重要的是，他說"夠生活，也能攢下一點"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實在，像個過日子的人。
我媽滿意地點了好幾下頭。
"好好好，踏實就好！阿姨不圖你有多少錢，就怕那種大手大腳、不會過日子的！"
我爸在前面開車，沒回頭，但從后視鏡里看了顧念一眼。
"小顧，你平時有什么愛好？"
"叔叔，我沒什么特別的愛好。平時下了班喜歡畫幾筆，隨手畫的，不專業。偶爾也看看帖，學一點書法基礎。"
我爸的方向盤明顯晃了一下。
"你也寫字？"
"談不上寫，就是瞎練。我之前臨過一段時間的《蘭亭集序》，寫得不好，但覺得過程挺靜心的。"
我爸從后視鏡里又看了他一眼。
這次看的時間明顯長了。
"回去給你看看我寫的。"
就這一句話。
但我太了解我爸了。
他這句話的意思是：這個人可以聊。
一路上我坐在顧念旁邊，看著他一個人接住了我媽全部的熱情、我爸的試探、大姑從電話那頭打來的追加問題，全程沒出過一次錯。
他說話的節奏穩得像節拍器，什么時候認真，什么時候開玩笑，拿捏得分毫不差。
我一句話都沒幫上。
也不需要幫。
車窗外面，河川的田野從眼前掠過，冬天的水稻田灰蒙蒙的，遠處有幾縷炊煙升起來。
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難過。
是覺得這一切太像真的了。
第六章
到家了。
院子門口貼著新對聯，紅紙黑字，我爸寫的——這是他每年最看重的儀式。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顧念先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門口，歪著頭看了那副對聯三秒鐘。
"叔叔這字真好。這個和字的最后一筆收得特別干凈，難寫的。"
我爸正彎腰搬行李箱，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直起身，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變了。
是那種被人夸到了點子上、想謙虛但又藏不住得意的表情。
我太熟了。
他每次在書法群里被人夸也是這個表情。
"還行，寫了幾十年了，也就那樣。"
嘴上說"也就那樣"，腳步已經往堂屋方向走了。
"進來吧，墻上還掛了幾幅，你看看。"
我在后面看著這一幕，跟顧念對了一個眼神。
他沖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那個意思是：搞定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爐子上燉著湯，香味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客廳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鄰居劉嬸來得最早，坐在沙發最顯眼的位置上，手里嗑著瓜子，表面笑呵呵的，眼睛一直在轉。
我**好閨蜜趙姨也在，她人倒是不壞，就是說話嗓門大，問什么都像在審犯人。
還有住隔壁的王叔，帶著他讀高中的兒子過來串門。
"來了來了！"劉嬸第一個站起來，瓜子殼往桌上一扔，笑著迎上來。
她的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從顧念頭頂掃到腳底。
"喲，這就是晚晴的男朋友？哎，小伙子長得精神！個頭也高，一米八有吧？"
"差一點，一米七九。"顧念笑著說。
"一樣一樣！"劉嬸拉著他往沙發那邊走，"來來來，坐，別客氣。你是哪里人啊？做什么工作的啊？"
又來了。
標準審訊三連。
顧念坐下，很自然地接過我媽遞來的茶杯，一邊道謝一邊回答劉嬸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