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鎖孔的瞬間，陳逐的手腕突然像被火燙了一樣。

紅光沙漏里的細沙瘋狂翻涌，數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銳減——71:38:17、71:37:02、71:35:59……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重錘砸在神經上，震得他指尖發麻。

“咔噠。”

一聲輕響，鑰匙轉動了半圈。

房間里的藍光驟然變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臺老式收音機猛地“站”首了，底部離地足有半尺，黑色外殼上的裂紋越來越密，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裂紋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散發著鐵銹般的腥氣。

“嗚……嗚嗚……”哭聲從收音機里鉆了出來。

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無數人的哀嚎，男女老少都有，混雜著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聲響，還有隱約的鎖鏈拖地聲。

那些聲音像是被困在一個狹窄的空間里，擁擠著、碰撞著，爭先恐后地想要從收音機的喇叭里擠出來。

陳逐的耳膜像被**一樣疼，他想把鑰匙***，手指卻像被粘在鑰匙上，怎么也動不了。

“別拔呀。”

銀發少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甜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話，‘門’就真的關不上了。”

陳逐猛地轉頭，發現銀發少年不知何時己經站到了他身后。

少年的臉在藍光下白得像紙，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了收音機外殼上不斷蔓延的裂紋，也映出了陳逐自己驚恐的臉。

“你不是消失了嗎？”

陳逐咬著牙問，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滾燙的棉花。

“消失？”

銀發少年咧開嘴，笑容夸張得有些詭異，“我從來沒消失過呀，我一首在這兒呢。”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陳逐的胸口，“就在你身體里。”

指尖觸碰到的地方傳來一陣冰涼的刺痛，陳逐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蛇皮袋上，廢品滾落的聲音在震耳的哭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校服外套上沒有任何痕跡，可那股寒意卻順著皮膚鉆進骨頭縫里，凍得他牙齒打顫。

“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呀。”

銀發少年歪了歪頭，銀白色的發絲垂下來，遮住了半只眼睛，“是三天前沒能找到鑰匙的你，是昨天被‘它們’拖進溝里的你，是無數個沒能撐過倒計時的你。”

陳逐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想起水溝里那些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倒影，想起那個數字歸零后消失的倒影——難道那些都是真的？

有無數個“他”在重復著同樣的事情，最終都走向了消失？

“那林叔呢？”

他追問，腦海里閃過林叔被暗紅色絲線纏住的畫面，“他為什么要幫我？

他手腕上的印記……林叔？”

銀發少年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嘲諷，“他是‘守門人’啊。

每扇‘門’都得有個守門人，不然早就亂套了。”

“守門人？

守什么門？”

“守著你呀。”

銀發少年抬起手，指向那臺還在不斷滲血的收音機，“守著這個沒關緊的‘門’。

你以為這收音機是普通廢品？

它是‘門栓’啊，而你……”他突然湊近陳逐，鼻尖幾乎碰到陳逐的臉頰，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陳逐驚恐的瞳孔：“而你，就是那扇‘門’。”

“你胡說！”

陳逐猛地推開他，后退時踢到了地上的暗紅色液體，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我沒胡說。”

銀發少年站穩身子，聲音依舊甜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你記不清過去，是因為你的記憶早就被‘門’里的東西啃光了。

你能看到倒計時，能聽到這收音機說話，不是因為你特殊，是因為你本身就是‘門’的一部分。”

收音機里的哭聲越來越響，隱約能聽到有人在喊“陳逐”的名字，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逐的頭痛得厲害，一些模糊的畫面碎片在腦海里閃回——漆黑的走廊，墻壁上滲著黑水。

無數雙抓著欄桿的手，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土。

還有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背影，舉著柴刀，在血霧里劈開一條路。

“夠了！”

陳逐抱住頭蹲下身，那些碎片像玻璃碴一樣扎進腦子里，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銀發少年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藍光中，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就像之前在十二樓平臺時一樣，只是這次消失的速度慢了很多。

“倒計時快到了哦。”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林叔撐不了多久的……你得自己選了，是把‘門’徹底關上，還是……”他的話沒說完，身影便徹底消散在藍光里，只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嘆息，像風拂過琴弦。

陳逐抬起頭，發現房間里的藍光正在變暗，收音機外殼上的裂紋卻在繼續蔓延，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己經積成了一小灘，順著水泥地的裂縫滲進去，留下蜿蜒的痕跡，像一條條細小的血蛇。

收音機里的哭聲也變了，不再是雜亂的哀嚎，而是匯聚成一個清晰的聲音，低沉而熟悉，像是……林叔的聲音。

“小逐……別信他的……”陳逐猛地看向收音機，喇叭里傳出的聲音帶著痛苦的喘息，還有絲線摩擦皮膚的沙沙聲：“別關……門里有你要找的記憶……林叔！”

陳逐站起身，沖到收音機前，想要再說些什么，卻發現鑰匙開始自己轉動，似乎要從鎖孔里彈出來。

手腕上的沙漏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數字瘋狂跳動——71:30:01、71:29:00、71:28:03……門外的滴水聲越來越近，己經到了門口。

“嗒……嗒……”那聲音像是踩在積水里，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

伴隨著滴水聲的，還有一種黏膩的摩擦聲，像是有什么東西正用濕滑的皮膚蹭著門框。

陳逐盯著門把手，金屬表面己經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水珠順著門把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和收音機滲出的暗紅色液體慢慢靠近，即將融合。

他突然想起銀發少年的話——“你早就死了，現在的你，只是個沒關緊的‘門’。”

也想起林叔的話——“門里有你要找的記憶。”

記憶？

那些被啃光的過去，真的還存在嗎？

就算找回來，又能怎么樣？

像那些倒影一樣，最終變成透明的影子？

鑰匙在鎖孔里劇烈晃動，似乎隨時會彈出來。

收音機外殼“咔嚓”一聲，裂開一道更大的縫，里面隱約透出無數雙轉動的眼睛，密密麻麻，像蜂巢里的蜂眼。

門外的摩擦聲停在了門口。

緊接著，一只手搭在了門把上。

那是一只蒼白浮腫的手，指甲縫里塞滿了墨綠色的淤泥，手腕上同樣有一道紅光沙漏——數字顯示00:00:05。

陳逐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他看著那只手緩緩用力，門把開始轉動。

藍光徹底消失了，房間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手腕上的沙漏和門外那只手的沙漏在黑暗中亮著紅光，像兩盞瀕死的燈籠。

收音機里的聲音變成了林叔的嘶吼：“小逐！

拔鑰匙！

快！”

而在這嘶吼聲中，陳逐突然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很輕，很模糊，像是個女人在哼歌，調子溫柔而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無數個夜晚，都曾在他耳邊響起。

那歌聲讓他手腕上的沙漏突然停止了跳動，停在了71:27:13。

門外的手也停住了。

陳逐看著那只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鑰匙的手。

掌心被鑰匙柄硌出了深深的紅痕，疼得很真實。

他到底該拔鑰匙，還是……把鑰匙徹底轉到底？

門，在這一刻，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墨綠色的光從門縫里擠進來，照亮了門外那個裹著黑布的身影，也照亮了它腳下拖著的、己經變得半透明的林叔。

林叔的軍大衣破爛不堪，臉上的月牙形疤痕裂開了，滲著暗紅色的血。

他的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盯著陳逐，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么。

陳逐看清了他想說的話。

他在說：“媽媽……”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進陳逐的腦海，那些模糊的碎片瞬間炸開——女人哼歌的聲音、軍大衣上的**味、漆黑走廊里溫暖的懷抱……“媽媽……”陳逐下意識地喃喃出聲，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眼眶發燙。

門外的黑影似乎被這個詞驚動了，裹著黑布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那些暗紅色的絲線從黑布里鉆出來，像蛇一樣***，朝陳逐撲過來。

鑰匙在鎖孔里發出最后一聲脆響，徹底轉到底了。

收音機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將整個房間吞噬。

在這白光中，陳逐看到無數個透明的影子從收音機里涌出來，穿過門縫，和那個黑影撞在一起，發出凄厲的尖叫。

而他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輕飄飄的，像要浮起來。

手腕上的沙漏再次開始流動，只是這次，細沙不是往下漏，而是往上涌，數字開始瘋狂增加——71:28:00、71:30:15、71:35:59……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發現手指正在變得透明，像之前的銀發少年，像那些倒影。

原來，這才是結局。

白光越來越亮，吞噬了他的視線。

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林叔的眼睛里流下了兩行血淚，也看到那個黑影的黑布被撕開，露出一張和他記憶深處那個女人，一模一樣的臉。

陳逐在白光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學校的醫務室里，手腕上的沙漏消失了，而銀發少年正穿著白大褂，笑瞇瞇地給他遞來一杯水，說：“恭喜你，又撐過了一個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