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死了
雨是后半夜下起來的。
紀眠跪在傅沉舟腳邊，膝蓋壓著大理石的接縫，又硬又冷。她把那份體檢報告舉過頭頂，紙被雨水泡得發皺，墨跡洇開，像一團爛掉的瘀青。
“傅先生——酒是我自己喝的。我沒下毒。你信我一次——”
話沒說完。
傅沉舟抬腳踩在她腕骨上。不重。皮靴的底紋壓進皮膚，像蓋章。
“紀眠。”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帶溫度，“你嫁進來那天就該知道規矩。替身不配碰她的東西。酒杯不行，人更不行。”
手腕開始發脹。紀眠抬起頭看他。
雨把他的臉切得模糊。那張臉她看了三年，每次都像隔著一層什么東西在看。結婚那天他捏過她的下巴，指甲掐進肉里，眼睛看的不是她。
“你該慶幸自己長了這張臉。”那天他說。
三年。
學她走路先邁左腳。學她說話尾音上揚。威士忌加三塊冰，多一塊少一塊都要重來。香菜？她以前明明吃的。第一次夾被管家把筷子按住了——“**，傅先生不喜歡那個味道。”
傅先生不喜歡。
那就不能吃。
學到后來，照鏡子的時候會愣住。鏡子里那個人穿著蘇晚棠的裙子、梳蘇晚棠的頭發、用蘇晚棠的香水。她到底是誰？想不起來。
一周前，管家在她枕頭底下翻出一包藥粉。蘇晚棠頭痛時喝的那種。哪個藥房都能買。可傅沉舟不聽。
四天四夜沒讓睡。
燈照著。人站著。困到嘔都吐不出東西。最后她認了。想說認了就能閉眼，認了就解脫。
簽離婚協議那天，他先寫完自己的名字。筆畫很穩，跟簽文件一樣。然后把筆遞給她。
“簽了滾出江城。”
她握著筆，指節抖得對不準位置。簽了三年的名字，第一次寫得歪歪扭扭。
寫完最后那一筆，胸口有東西碎了。不是心。心早碎完了。是那口一直撐著的氣。
她站起來。沒看他。
雨比剛才更大。水從領口灌進去，貼著后背往下淌。看不清路。
貨車司機也沒看清她。
剎車聲撕開整條街。
飛起來時，她看見傅公館二樓窗戶亮著燈。蘇晚棠站在那。朝她笑了笑。
然后是血。很多血。順著雨水流進下水道，像她這三年一樣——來過，又什么都沒剩下。
再睜眼，頭頂是白熾燈管，嗡嗡響。
空氣里有消毒水味。
“醒了醒了！”
扎馬尾的女孩撲過來，眼眶紅透：“眠眠你嚇死我了！不就是去傅家送個合同嗎？怎么能在人家門口暈倒！”
合同。
傅家。
紀眠的大腦像被人按了慢放。
她慢慢轉頭。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印著字。
《私人替身協議》。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室友開始慌：“眠眠？你怎么了？別嚇我。”
紀眠坐起來。拿過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合同。紙張全新。簽字欄空著。右下角蓋律所的鋼印。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她回到簽約之前了。
室友小心翼翼地碰她袖子：“你真要去啊？我聽說傅家那位脾氣特別差。而且他找替身是因為——”
“蘇晚棠出國了。”紀眠說。
聲音太平了。平到室友打了個哆嗦。
“他需要一個長得像蘇晚棠的人在家。”她繼續說，語氣像在念課文，“月薪五十萬，包吃住。隨叫隨到，言聽計從，不準反抗。”
頓了頓。忽然彎起嘴角。
“條件挺好。”
“那你去？”
紀眠把合同折好，塞回文件袋。然后拿起床頭的打火機。
拇指一推。火苗躥起來。
文件袋的邊角開始卷曲，發黑。紙燒焦的味道沖進鼻腔。室友跳起來，椅子哐當翻倒：“你瘋了？！”
紀眠沒說話。看著那份合同在垃圾桶里變成灰、雪一樣落在桶底。
“不去簽約。”她說。“去算賬。”
室友后來說起那天，總要加一句：“我從沒見過那種眼神。像是她死過一次。”
洗了臉。換上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扎馬尾。鏡子里的女孩二十二歲，皮膚白，眼睛亮。跟上輩子瘦脫相的樣子，判若兩人。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嘴角有顆小痣，上輩子從來沒注意過。大概是因為那三年她照鏡子時只看自己像不像蘇晚棠，從沒看過自己像不像自己。
然后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