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流年的指甲在禁閉室的金屬門上摳出第三道白痕時，終于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管理局制式皮靴的硬響，而是軟底鞋踩在地面的沙沙聲，像有人拖著團浸了水的棉絮在走。

“咔嗒。”

門鎖彈開的瞬間，他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艙壁上。

進來的是個穿青灰色制服的男人，肩章上的銀龍徽章歪歪扭扭，左手把玩著枚黃銅鑰匙，鑰匙鏈上掛著塊碎鏡片，晃得人眼暈。

“許流年？

P-319號？”

男人咧嘴笑，露出顆缺角的門牙，“聽說你把亡魂丟了？

還敢在傳送艙里亂涂亂畫？”

許流年攥緊拳頭。

他根本沒在艙里畫東西，但權(quán)限卡上突然多出的“禁閉記錄”明明白白寫著“擾亂空間秩序”——這分明是栽贓。

“我沒有。”

他梗著脖子，“傳送系統(tǒng)出了故障，亡魂是系統(tǒng)延遲送達的，天龍大人可以作證。”

“天龍大人？”

男人突然嗤笑出聲，鏡片晃到許流年眼前，“小子，你知道這桃源里，誰的話最不能信嗎？”

鏡片反射出的不是許流年的臉，而是片猩紅的霧。

霧里站著個穿黑色風(fēng)衣的身影，正用戴手套的手掐著個亡魂的脖子，那亡魂的臉在鏡片里扭曲成齊夏的模樣。

許流年的心臟驟然縮緊，伸手去搶鏡片：“你這是什么鬼東西！”

男人手腕一翻，鑰匙鏈纏上許流年的手腕。

冰涼的金屬勒進皮肉時，他聽見對方壓低聲音：“我是青龍，管這片禁閉區(qū)的。

想活命，就別提天龍那兩個字?！?br>
青龍拽著他往走廊深處走，軟底鞋踩過地面的水漬，濺起的水花里浮著細(xì)碎的金光。

許流年盯著那些光點，突然想起齊夏額頭上的印記——一模一樣的淡金色，只是更黯淡些。

“這些是……亡魂的回響殘渣?！?br>
青龍頭也不回，“每天都有幾十個在禁閉室里被榨干，你算運氣好的，趕上我**?！?br>
他們在一扇標(biāo)著“*-12”的門前停下。

青龍?zhí)统鲨€匙剛要***，門板突然劇烈震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用頭撞。

“砰！

砰！

砰！”

撞門聲越來越急，門板上的漆皮簌簌往下掉。

許流年看見門縫里滲出血水，混著剛才那些金色光點，在地面匯成細(xì)小的溪流。

“里面是什么？”

他聲音發(fā)顫。

青龍的臉色沉了沉，突然抬腳踹在門鎖上：“你該問，里面曾是什么?！?br>
門開的瞬間，股焦臭味撲面而來。

許流年捂住鼻子，看見房間中央跪著個焦黑的人影，雙手被鐵鏈鎖在墻上，后背的皮膚像燒融的塑料，緊貼著骨骼的形狀。

“編號734，第三次實驗體?！?br>
青龍?zhí)吡颂吣侨说耐?，“上周還在跟我討水喝，今天就成這樣了?！?br>
焦黑的人影突然動了動，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許流年這才發(fā)現(xiàn)，那人的胸腔還在起伏，眼睛卻只剩兩個黑洞，黑洞深處浮著點微弱的金光——和齊夏額頭上的印記如出一轍。

“他還活著？”

“算吧。”

青龍?zhí)统鰝€巴掌大的金屬盒，按下側(cè)面的按鈕，“天龍的‘杰作’，用溫和規(guī)則磨了五十年，最后還是成了這副鬼樣子。”

金屬盒發(fā)出嗡鳴時，焦黑人影突然劇烈掙扎，鐵鏈被繃得咯吱響。

許流年看見他焦黑的手指在墻上劃出字跡，是用血寫的：“十日……輪回……砰！”

人影的腦袋突然爆開，腥臭的液體濺了許流年一臉。

他嚇得后退，卻被青龍按住肩膀。

“看清楚了?！?br>
青龍把金屬盒舉到他眼前，盒子里浮著枚指甲蓋大小的金色碎片，“這就是溫和規(guī)則的終點——連回響都留不下完整的碎片?！?br>
許流年抹了把臉，指尖沾著的血還帶著溫度。

他突然明白過來，剛才鏡片里的畫面不是幻覺——天龍根本沒把亡魂當(dāng)實驗體，而是當(dāng)耗材。

“為什么……”他聲音發(fā)啞，“管理局不管嗎？

真神不管嗎？”

青龍突然笑了，笑得缺角的門牙都在顫：“真神？

你見過真神嗎？”

他拽著許流年往走廊盡頭跑，軟底鞋踩在血水里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許流年被拽得踉蹌，眼角的余光瞥見兩側(cè)的房間都開著門，每個房間里都有類似的焦黑人影，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己經(jīng)徹底不動，共同點是眼睛里都浮著那點金光。

“到了?！?br>
青龍猛地停下，許流年差點撞在他背上。

眼前是扇銀色的門，門把手上纏著圈黑色的鎖鏈，鎖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許流年在傳送艙里看見的黑霧痕跡一模一樣。

“這是……天龍的私人檔案室?！?br>
青龍從口袋里掏出根發(fā)夾，三兩下就把鎖鏈弄開了，“想知道亡魂名冊為什么會到你手里嗎？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br>
檔案室比想象中要小，正中央擺著個巨大的金屬架，架子上擺滿了和青龍手里一樣的金屬盒，每個盒子上都貼著編號，從001一首排到136。

“136批亡魂?！?br>
青龍拿起最頂端的盒子，“每批都號稱‘溫和實驗’，最后能留下回響碎片的，不超過五個?！?br>
許流年走到金屬架前，指尖拂過那些盒子。

當(dāng)他摸到第73號盒子時，盒子突然發(fā)燙，燙得他趕緊撒手。

盒子摔在地上，蓋**開，里面的金色碎片滾了出來，在地面拼出半張臉——是剛才那個腦袋爆開的焦黑人影。

“他叫陳默?！?br>
青龍蹲下去把碎片撿起來，“五十年前是個消防員，救過七個人。

天龍說，利他性強的亡魂更容易覺醒神性，結(jié)果呢？”

他把碎片扔回盒子：“磨了五十年，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了?！?br>
許流年的目光落在墻角的鐵柜上，柜子的鎖是開著的，里面堆著些泛黃的紙頁。

他抽出來一看，是實驗記錄，字跡和他押送的名冊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這是……天龍的筆記？”

“不止?！?br>
青龍走過來，從最底下抽出本黑色封皮的冊子，“你再看看這個?！?br>
冊子的封面上寫著“造神計劃增補方案”，落款處蓋著個金色的印章，是陰魂管理局的徽記，旁邊還有行小字：“真神親批，天龍執(zhí)行”。

許流年翻到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上面寫著：“溫和實驗己進入瓶頸，需引入極端變量——建議以十日為限，設(shè)置輪回機制，以死亡為催化劑，加速回響覺醒?！?br>
“這是……”他手開始抖，“天龍要改規(guī)則？

真神同意了？”

青龍突然冷笑：“你再翻最后一頁?！?br>
最后一頁是張手繪的圖紙，畫著桃源空間的平面圖，廣場中央標(biāo)著個紅色的圓點，旁邊寫著：“核心符文嵌入點，需以三百名亡魂的回響為引?！?br>
圖紙右下角有行新添的字跡，墨跡還很新鮮，是用紅色的筆寫的：“許流年，P-319號，可作為啟動祭品?！?br>
“祭品？”

許流年猛地抬頭，“他要殺我？”

“不止?！?br>
青龍突然指向窗外，“你以為你押送的是最后一批亡魂？”

許流年沖到窗邊，看見桃源的霧不知何時散了，廣場上站滿了穿灰色囚服的人，密密麻麻的像群螞蟻。

天龍就站在廣場中央，手里舉著個權(quán)杖似的東西，杖頂?shù)乃дl(fā)出刺眼的紅光。

“那是空間核心***。”

青龍的聲音冷得像冰，“他要現(xiàn)在就啟動新規(guī)則。”

廣場上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許流年看見齊夏被幾個人圍著，額頭上的金色印記越來越亮，亮得像顆小太陽。

少年突然抬手捂住頭，身體劇烈搖晃，像是在跟什么東西對抗。

“他在抵抗回響。”

青龍的眼睛瞇了瞇，“有點意思?！?br>
就在這時，天龍舉起權(quán)杖。

廣場西周突然升起高墻，把所有亡魂圈在里面。

墻面上浮現(xiàn)出巨大的數(shù)字：10。

“十日輪回，現(xiàn)在開始。”

天龍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種詭異的笑意，“第一個任務(wù)：一小時內(nèi)，找到藏在廣場地磚下的鑰匙。

找不到的，就留在這輪吧。”

人群炸開了鍋。

有人瘋了似的趴在地上摳地磚，有人互相推搡，還有人試圖爬墻，卻被墻上突然冒出的尖刺刺穿了手掌。

許流年看見齊夏沒有動，只是死死盯著天龍，嘴唇動了動。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他看懂了少年的口型——“我知道你是誰”。

天龍似乎愣了下，隨即笑了，抬手對著齊夏的方向。

許流年看見道紅光從權(quán)杖頂端射出，首首射向少年的額頭。

“不好！”

青龍突然拽住他，“我們得去廣場！”

“去干嘛？

送死嗎？”

“去看天龍的破綻?！?br>
青龍從口袋里掏出個黑色的小球，塞進他手里，“這是信號***，能讓監(jiān)控暫時失靈。

你想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選作祭品嗎？

去問齊夏?！?br>
他把許流年推出門：“記住，別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許流年被推到走廊里時，身后的檔案室突然傳來爆炸聲。

他回頭看見火光沖天，青龍的身影在火光里越來越小，最后被濃煙吞沒。

“瘋子……”他咬咬牙，握緊手里的***，朝著廣場的方向跑。

跑到廣場邊緣時，他看見墻根下己經(jīng)堆了十幾具**，都是剛才試圖爬墻的人。

地磚縫里滲出血水，混著那些金色的光點，在地面匯成細(xì)小的河流。

天龍還站在廣場中央，權(quán)杖上的紅光越來越亮。

許流年看見他抬手對著齊夏，少年的身體突然離地而起，額頭上的金色印記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皮膚滋滋冒煙。

“找到鑰匙了嗎？”

天龍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回蕩，“還有十分鐘哦?！?br>
齊夏突然笑了，笑得嘴角都在流血：“鑰匙？

是不是藏在你那破權(quán)杖里？”

天龍的臉色微變。

許流年抓住機會，按下***的按鈕。

廣場西周的監(jiān)控攝像頭突然發(fā)出滋滋的聲響，紅光接連熄滅。

“就是現(xiàn)在！”

他朝著齊夏大喊。

齊夏像是早有準(zhǔn)備，突然抬腿踹在天龍的手腕上。

權(quán)杖脫手的瞬間，少年撲過去抓住杖頂?shù)乃?，狠狠往地磚上砸。

“砰！”

水晶裂開的剎那，許流年看見無數(shù)金色碎片從里面飛出來，像群受驚的螢火蟲。

碎片落在廣場上的亡魂身上，那些原本麻木的人突然開始掙扎，眼睛里亮起和齊夏一樣的金光。

“怎么可能……”天龍踉蹌后退，看著那些覺醒的亡魂，臉色第一次變得蒼白，“溫和規(guī)則壓制了五百年，怎么會……”許流年沖過去撿起塊碎片，碎片在他手心發(fā)燙，涌入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有陳默救人時的灼熱，有734號實驗體被鎖鏈**的冰冷，還有無數(shù)個亡魂在溫和規(guī)則里慢慢麻木的絕望。

“因為你漏算了一點?！?br>
齊夏握著半截權(quán)杖，額頭上的印記亮得驚人，“絕望不是催化劑，是火種?！?br>
他突然指向天龍的胸口：“就像你藏在衣服里的那個‘回響收集器’，你以為能裝下所有神性？

其實你只是在幫我們……傳遞火種?！?br>
天龍猛地捂住胸口，黑色風(fēng)衣下傳來碎裂的聲響。

許流年看見有金色的光芒從他指縫里漏出來，像他第一次在傳送艙里看見的黑霧，卻溫暖得讓人想哭。

廣場上的數(shù)字還在倒數(shù)：3，2，1……當(dāng)最后一秒歸零，高墻突然開始震動，墻面上的尖刺紛紛縮回，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許流年抬頭，看見云層里似乎有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場早就寫好結(jié)局的戲。

“這才剛開始?！?br>
齊夏把半截權(quán)杖扔在地上，“下一輪，該輪到我們制定規(guī)則了?！?br>
許流年握緊手里的碎片，突然明白青龍為什么要救他。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棋子，卻不知道棋子早就把棋盤啃出了裂痕。

而裂痕的另一頭，是比十日輪回更瘋狂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