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數------------------------------------------。，操場干了。體育老師姓劉，戴個鴨舌帽，站在操場中間吹哨子集合。“立正——稍息。報數。一、二、三、四……”，報完數就把手**口袋里，等著解散。他不太喜歡體育課，不是不喜歡運動，是不喜歡“集體活動”——每次都要分組，每次都要跟不熟的人湊在一起，每次都要假裝很投入。他寧可自己打會兒球，或者干脆坐著。——下周開始練體能，為體測做準備。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每周測一次，成績記入期末體育分。，有人無所謂，有人已經開始算自己能跑多少分了。沈潯沒出聲。一千米他跑得不算快，但也不慢，中等偏上，夠用。他往右邊看了一眼。程亦清站在他旁邊，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沈潯注意到他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又換回來。很輕的動作，不注意看不會發現。“好了，自由活動，別出校門。”劉老師說完，轉身走到樹蔭底下坐著了。。打球的打球，跑步的跑步，聊天的聊天。沈潯本來想去打球，宋時予已經在籃球場那邊朝他招手了。他剛要邁步，余光掃到程亦清往操場邊上的臺階走去。他一個人，手里什么都沒拿，走到臺階最邊上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不是手機，是一張小卡片，上面印著單詞。，然后往籃球場走了。，沈潯在場邊喝水。他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眼睛隨便看著操場。程亦清還坐在臺階上，旁邊空了一圈，沒有人。他低著頭在看那張單詞卡，陽光照在他身上，校服的領子立著，頭發被風吹起來一點。，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什么呢？”。“沒看什么。走啊，接著打。來了。”，跑回球場。球砸在地上，嘭嘭嘭的，震得手心發麻。他接到球，運了兩步，跳投。球在籃筐上彈了一下，進去了。他沒有看臺階那邊。
體育課下了之后是自習課。老周不在，蘇晚坐在***寫作業。沈潯滿頭大汗地回到座位，從書包里拿出紙巾擦汗。程亦清已經在了，面前攤著數學卷子，手里拿著筆。沈潯坐下來的時候，他沒抬頭。
沈潯擦完汗，把紙巾團了團，扔進桌斗里。他從書包里拿出水瓶，喝了一口水。水已經不涼了，溫的，有股塑料味。他擰上蓋子，把水瓶塞回去，然后往右邊看了一眼。程亦清的卷子做了一大半，字跡工整，步驟完整。沈潯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題的答案，是一個整數。他低頭看自己的卷子，還沒做到那一題。他翻到最后一頁，開始寫。寫到第三步的時候卡住了，盯著題目看了半分鐘，沒思路。他轉了兩圈筆，又轉了兩圈。
旁邊伸過來一張草稿紙。程亦清的。上面寫著最后一題的關鍵步驟，只寫了一半，留了一半。不是直接把答案給他，是把路指給他，讓他自己走完。
沈潯看了一遍，在下面補了兩行，推出來了。他把草稿紙推回去，程亦清接過去，看了一眼，在旁邊打了一個小勾。
很小的一個勾，幾乎看不見，但沈潯看到了。他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這個勾有點好笑——不是好笑的那種好笑，是那種，這個人連“對了”都不肯說，只畫一個勾。但他沒有笑。他把卷子翻過來，繼續做前面的題。
周一，體育課測一千米。
男生們站在起跑線上，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原地蹦跶，有人一臉無所謂地站著。沈潯站在中間偏后的位置，活動了一下腳踝。他往旁邊看了一眼，程亦清站在他右邊隔了兩個位置，也在做拉伸。他的動作很標準，彎腰、壓腿、轉手腕，做得比旁邊那些敷衍了事的人認真多了。沈潯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劉老師吹哨了。“各就各位——預備——跑。”
人群沖出去。沈潯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中段。他跑步的節奏很穩，步子大，呼吸均勻，不跟別人搶道，也不讓別人擋路。跑到第二圈的時候，他開始超過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地超，不急，有節奏地超。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已經到了前幾名。最后一百米，他加速了，步子邁得更大，呼吸變重了，但節奏沒亂。沖過終點的時候，他是第三名。劉老師按了一下秒表，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沈潯彎著腰喘了幾口氣，走到一邊，雙手撐在膝蓋上，等心跳慢下來。
他抬起頭，找程亦清。程亦清還在跑。他跑在中間偏后的位置，速度不快，但節奏很穩，沒有像有些人那樣前面沖太快后面走不動，也沒有像有些人那樣全程慢悠悠。他就是勻速，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地跑。沈潯看著他跑過彎道，校服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腰側一小截蒼白的皮膚。他的頭發濕了，貼在額頭上，嘴唇抿著，呼吸很重，但步子沒亂。
最后兩百米，程亦清開始加速了。不是突然的沖刺，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加快。他超過了前面一個人，又超過了一個人。沖過終點的時候，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沈潯看到他跑完的時候，臉很紅，耳朵尖也是紅的。他站在那里喘了一會兒，然后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沈潯走過去，遞給他一瓶水。
程亦清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從他嘴角溢出來一點，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沈潯看到他喝水的樣子，喉嚨動了一下，很快，像是什么都沒想，又像是什么都想了一下。
“你跑了第幾？”程亦清問。
“第三。”
“不錯。”
“你呢？”
“沒數。”
沈潯看了他一眼。“你跑得不算慢。”
程亦清沒接話。他把水瓶擰上蓋子，握在手里。兩個人站在操場邊上，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被太陽曬過的青草的味道，熱烘烘的。沈潯的汗還沒干，校服貼在背上，風一吹，涼絲絲的。他不想走。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站在這里，旁邊站著程亦清，好像也沒什么不好。
過了大概一分鐘，程亦清說：“你跑步的姿勢不對。”
沈潯轉頭看他。“什么？”
“你跑步的時候，身體太直了。應該往前傾一點。”
沈潯愣了一下。“你還會看這個？”
“以前體育課老師講過。”
“我沒聽過。”
程亦清看了他一眼。“看得出來。”
沈潯不知道該說什么。程亦清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沈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他盯著程亦清的嘴角看了半秒，程亦清已經把目光移開了，看向操場。
“下次你試試。”程亦清說。
“嗯。”
兩個人站在操場邊上，誰都沒再說話。風吹過來，樟樹的葉子沙沙響。陽光照在紅色的跑道上，白線被曬得發亮。有人在跑道上走，有人在草坪上坐著，有人在收拾東西準備**室。沈潯和程亦清并排站著，中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沈潯的手垂在身側，程亦清的手也垂在身側。兩只手之間隔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沈潯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看了一眼。
體育課下了之后，兩個人一起走**室。
走廊上人很多，有人在跑，有人在大聲說話。沈潯走在左邊，程亦清走在右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上樓的時候，程亦清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沈潯也慢了。不是刻意的，是旁邊的人慢了，自己就慢了。走到三樓的時候，沈潯發現程亦清的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他想說“你體力還行”，但沒說出口。他想說“你跑得挺好的”，也沒說出口。他什么也沒說。
兩個人走進教室，坐下來。沈潯從書包里拿出水瓶，喝了一口。水已經不涼了，溫的，有股塑料味。程亦清也在喝水，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沈潯的余光看到他的手，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握著水瓶的時候，指甲是干凈的，修得很整齊。
沈潯收回目光，把水瓶擰上蓋子，塞回書包。
晚自習的時候，老周來了。他站在***，手里拿著一張成績單，推了推眼鏡。“上次月考的成績出來了，我念一下排名，大家心里有個數。”
教室里安靜下來。老周開始念，從第一名開始。第一名，程亦清。年級第九。第二名，宋時予。年級第十五。第三名……沈潯聽到程亦清的名字，往右邊看了一眼。程亦清低著頭，在寫英語，筆沒停。好像老周念的不是他的名字，好像“年級第九”跟他沒有關系。沈潯看了他兩秒。程亦清的筆尖在紙上動，節奏沒變，呼吸沒變，什么都沒變。
老周念到沈潯的名字，年級四十三。沈潯沒什么感覺。他成績一直這樣，不上不下，不拔尖也不墊底。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頁，繼續寫。但腦子里有一個念頭，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起了一個很小的波紋——他成績這么好。沈潯不知道這個念頭是什么意思。不是嫉妒，不是羨慕，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淡淡的、像是什么東西被點亮了一下的感覺。
晚自習下課，沈潯和程亦清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燈已經亮了，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樓梯上人很多，有人在跑，有人在大聲說話。沈潯和程亦清夾在人群中間，不緊不慢地往下走。
到了一樓大廳，風從門口灌進來，涼的。程亦清的頭發被吹起來一點，又落回去。他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拉，領子立起來。沈潯看了他一眼。程亦清沒看他。
兩個人走出校門。校門口的路燈已經亮了，橘**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路邊的樟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新長的葉子在路燈下顏色很深。
走出去一段路，沈潯開口了。“你成績這么好，怎么轉到我們學校來的？”
程亦清沉默了幾步。“家里搬過來了。”
“哦。”
沈潯沒再問。他注意到程亦清說“家里搬過來了”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么關系的事。但他的腳步快了一點。只是一點，沈潯感覺到了。沈潯沒有加快，他維持著原來的速度，讓程亦清走在他前面半步。他看著程亦清的背影，校服領子立著，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他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那個背影有點瘦。
走到沈潯家小區門口的時候，沈潯停下來。
“我到了。”
程亦清也停了。“嗯。”
沈潯站了兩秒。“你跑得真的不算慢。”
程亦清看了他一眼。“你還在說這個？”
沈潯沒接話。程亦清也沒說話。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一小片淺灰色的陰影。沈潯看著那片陰影，看了不到一秒，移開了。
“明天見。”沈潯說。
“明天見。”
程亦清轉身走了。沈潯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走到下一個路口，左轉，不見了。沈潯站了一會兒，轉身上樓。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小區門口一直延伸到路中間。
到家的時候，**正在沙發上織毛衣。電視開著，聲音不大，在播什么新聞，沈潯沒聽。
“回來了？”
“嗯。”
“廚房里有粥，自己盛。”
“嗯。”
沈潯把書包放在門口的椅子上，換了鞋，去廚房盛了一碗粥。粥是熱的，白米粥，稠稠的，上面結了一層米油。他端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來，喝了一口，燙的。他吹了兩口，又喝了一口。
**從客廳探過頭來。“你們班月考成績出來了？”
“嗯。”
“你考得怎么樣？”
“四十三。”
“還行。你們班第一是誰？”
沈潯頓了一下。“程亦清。”
“就是你同桌？”
“嗯。”
“考得這么好？”***聲音里帶著一點驚訝。
沈潯沒接話。他低頭喝粥。粥很燙，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他在想程亦清被念到年級第九的時候，筆沒停，什么都沒變。他在向程亦清說“家里搬過來了”的時候，語氣很平，腳步快了一點。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回房間寫作業。他坐在書桌前，把臺燈打開。臺燈是舊的，燈管有點發黃，光不是很亮，但夠用。他把課本從書包里拿出來，攤在桌上。數學卷子，英語練習冊，語文課本。他翻開數學卷子，看到最后一道大題。他的答案是對的。他想起程亦清在草稿紙上畫的那個小勾，很小的一個勾，幾乎看不見。他看了幾秒，把卷子合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在意一個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