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宮燈燼處月還明
蕭執的命令砸在冷宮陰濕的地面上。
侍衛應聲而入,一左一右鉗住沈棲梧的手臂。
她沒掙扎,甚至沒看蕭執一眼,任由他們將她拖到庭院中央。
雨后泥濘未干,混合著枯葉和腐土的氣息,渾濁不堪。
一張沾滿污漬的長凳被抬來,按在泥地里。
她被粗暴地按趴上去,冰冷粗糲的木面硌著肋骨。
蕭執和柳如絮站在廊下,隔著雨幕,面容模糊。
“開始。”
他冰冷的聲音穿過雨聲。
執刑的侍衛甩了甩手腕,浸了水的牛皮鞭子在空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第一鞭落下時,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啪!”
布料應聲而裂,一道刺目的紅痕瞬間從肩胛蔓延到腰際。
沈棲梧渾身猛地一顫,牙關瞬間咬緊,將涌到喉口的痛呼死死壓了回去。
**辣的劇痛炸開,緊接著是更深沉的鈍痛,像有燒紅的烙鐵在皮肉里反復碾磨。
第二鞭,第三鞭......
鞭子的破空聲與皮肉綻開的悶響是這片死寂里唯一的聲響。
每一次抽打都帶起飛濺的血珠和碎裂的布屑,落在泥濘里,暈開點點暗紅。
沈棲梧的手指深深摳進長凳邊緣,木刺扎進指甲縫,她卻感覺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背后肆虐的疼痛吞噬。
視線開始模糊,冷汗浸透了額發,粘在滿是疤痕的臉上。
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雨后,年少的蕭執為了給她摘一枝高處的梅花,不慎從樹上摔下,胳膊劃了長長一道口子。
她嚇得眼淚直流,手忙腳亂地用帕子給他止血,他卻齜牙咧嘴地笑。
“棲梧,別哭,一點都不疼。”
他把那枝沾了他血的梅花塞進她手里,花瓣殷紅如血,他說:“你看,這顏色,像不像咱們以后拜堂時,你要戴的蓋頭?”
那時的血是暖的,帶著少年赤誠的溫度。
如今這落在她背上的鞭子,每一下,都在將那記憶里的暖意抽得支離破碎。
“十五、十六......”
有宮人在遠處低聲數著。
沈棲梧的意識在劇痛和冰冷的回憶中浮沉,嘴唇早已咬破,血腥味彌漫口腔。
她不能暈,至少現在不能。
“住手!放開娘娘!”
一聲凄厲的哭喊驟然撕破凝滯的空氣。
是她的貼身宮女晚枝。
她不知何時掙脫了攔阻,從圍觀宮人后面沖了出來。
決絕的身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直直撲向行刑的侍衛,想用身體擋住下一鞭。
一如三年前,沈家傾覆,她從云端跌落泥濘,人人避之不及的時,只有這個傻丫頭,抱著小小的包袱,眼神堅定地跟著她走進了這吃人的冷宮。
她說:“娘娘在哪,晚枝就在哪。”
“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了!”
侍衛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個趔趄,鞭子歪了方向,抽在一旁的石階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晚枝......”
沈棲梧渙散的目光驟然凝聚,嘶啞地喊了一聲。
“哪來的賤婢?竟敢沖撞行刑!”
侍衛首領大怒,飛起一腳狠狠踹在晚枝心口。
晚枝悶哼一聲,被踹飛出去,摔在泥地里,濺起一片污漬。
她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卻仍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到蕭執面前跪下不斷磕頭。
“陛下、陛下開恩啊,娘娘受不住的,奴婢愿代娘娘受罰,求陛下開恩!”
柳如絮仿佛受了極大的驚嚇,尖叫一聲,鉆進蕭執懷里,將臉埋在他胸前。
蕭執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瑟縮的美人,抬腳不耐煩地將晚枝踢開。
兩個太監迅速上前,毫不留情地按住晚枝。
“別碰她!”
沈棲梧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抬起頭,脖頸青筋暴起,嘶聲喊道。
“要罰,罰我一人!沖我來!”
這是她被拖入冷宮三年來,第一次在蕭執面前如此失控。
她不顧一切地嘶喊,聲音破碎不堪,期望能喚起蕭執哪怕一絲的情誼。
蕭執看著泥地里主仆二人。
“沈棲梧,朕看你是還沒受夠教訓。”
他聲音冰冷,“這賤婢沖撞刑場,驚擾皇后,罪加一等,拖下去,慎刑司,杖斃。”
“不要!”
沈棲梧目眥欲裂,想要掙脫,卻被侍衛死死按住。
晚枝沒有求饒,只是死死望著沈棲梧,在被拖出院門的那一刻,她用盡最后力氣,大喊一聲:“娘娘,保重。”
沈棲梧掙扎著想要去救她,卻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她想要跟蕭執求情,想跟他認錯,求他放過晚枝。
可喉嚨里一股腥甜瘋狂上涌,一口鮮血噴濺在泥水里,刺目驚心。
二十鞭終于打完。
侍衛松了手。
沈棲梧直接從刑凳上滾落,摔進冰冷的泥水里。
背上血肉模糊,與污水泥濘混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火燒火燎的劇痛。
她試圖爬向慎刑司的方向,手指摳進泥地,拖出幾道凌亂的痕跡。
一只腳重重踩在了她的背上。
侍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陛下的意思,您今日就跪在這兒,思過。”
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冰冷的雨水混合著血水,浸透她單薄的衣衫,寒意刺骨。
她趴在泥水里,臉側貼著冰冷的地面,透過模糊的雨簾,望向慎刑司的方向。
死一般的寂靜。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吞噬了她的意識。
昏迷前最后一刻,她感覺到有人迅速靠近,似乎往她懷里塞了一個冰冷堅硬的物事,隨即飛快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