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托夢
一九九三年，渝州柳溪鎮。
江綰是被一陣銅鈴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入目是一頂打著補丁的粗布蚊帳，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藥罐子熬過頭的焦苦味。她從硬板床上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指腹上全是干農活磨出來的硬繭。這不是她的手。她上輩子是省城師范的語文老師，在教師宿舍備完最后一堂課，趴在桌上打了個盹，再睜眼就換了人間。
“阿綰，醒了？”一個圓臉婦人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推門進來，眼眶紅紅的，“快把藥喝了。你昨天在河邊暈倒，把我們都嚇壞了——趙家那三個娃守了你一整夜，老大天沒亮就去山上給你挖草藥了。”
趙家。三個娃。
記憶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涌進腦海。她穿進了一本年代文。原主也叫江綰，是柳溪鎮趙家的續弦媳婦——趙長河死了原配，留下三個孩子，經人介紹娶了她。可這姑娘命不好，嫁過來不到一年，趙長河在礦上出了事，人沒了。鎮上的閑話像刀子一樣刮過來，說她是掃把星克夫命，說她嫁過來就是為了圖趙家那點撫恤金。原主受不了這些，跑到河邊尋短見，被她身體里的二十一世紀靈魂截了胡。
她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得皺起整張臉。
“娘。”門口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站在門檻外面，約莫四五歲年紀，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兩只手背在身后，怯生生地不敢進來。這是趙家最小的閨女，趙小禾。在小禾身后還站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掛著一道被荊棘劃破的新鮮血痕，手里攥著一把剛從山上挖回來的草藥——這是趙家老大，趙青松，才剛滿十二歲。
“阿姐，”趙青松把草藥放在桌上，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你是不是不想留在我們家了？”
江綰看著這兩個孩子。原主的記憶里，趙家三個孩子從她嫁進來的第一天起就不肯叫她“娘”，只叫“阿姐”。不是不認她，是趙長河娶她那天囑咐過三個孩子——阿姐年紀小，你們別給她添負擔。
“誰說我不想留？”她掀開被子下床，趿著布鞋走到趙青松面前，“你臉上這傷怎么回事？”
“沒事。上山滑了一下。”
“跟我進來。”她走進灶房，從窗臺上拿下一瓶燒刀子，又從針線盒里翻出一根縫衣針和一卷棉線。趙青松站在灶臺前，看著她把酒倒在傷口上，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沒吭一聲。
“阿姐，”他啞著嗓子說，“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攔你。我能照顧好弟弟妹妹。”
江綰把棉線打了個結，把他臉上那道口子縫好。“你十二歲，怎么照顧弟弟妹妹？”
“我去礦上做工。”
“礦上不收童工。”
“那我——”
“我不走。”江綰把針線盒蓋好，看著這個瘦得能摸到肋骨的少年，“你爹不在了，這個家還有我。你只管念書，別的不用管。”
趙青松的眼眶紅了，但他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灶房門口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吸鼻子的聲音，江綰轉頭，看見小禾已經縮在門框邊上蹲成了小小一團，手里捏著她從學校帶回來的圖畫本，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小人，小人旁邊寫著兩個字——“阿姐”。
那天晚上，江綰把小禾哄睡之后，對著煤油燈把趙家的家當從頭到尾理了一遍。趙長河留下的撫恤金三百塊被二叔公借走了一半，剩下的錢撐不過兩個月。米缸見底，田里的稻子還要等一個多月才能收。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瘦，趙家老二到現在還沒回來——那孩子叫趙瑞安，今年九歲，在鎮上住校，明天放學才能到家。
她把賬本合上，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上輩子她在省城教書，月工資三百二，一個人花綽綽有余。現在她要養活三個孩子——三百塊撫恤金撐一個月沒問題，但兩個月就是懸崖。
必須在懸崖之前找到能賺錢的辦法。
正想著，一陣困意襲來，她趴在桌上沉沉睡了過去。夢里她站在一條河邊上，河水很急很濁，河岸上蹲著一只灰撲撲的老龜。老龜抬起頭，發出一個悶悶的聲音，不是人話，卻像被人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