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姐！

開門！

是我，曉麗！”

急促的敲門聲混雜著孩子壓抑的抽泣，在娘家門外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屈曉麗緊緊攥著兒子小雨的手，另一只手拖著那個不大的行李箱，箱輪碾過地面發出的咕嚕聲，像是她此刻慌亂心跳的伴奏。

門“吱呀”一聲開了，門縫里露出姐姐屈曉慧驚愕的臉。

她顯然己經準備休息，穿著睡衣，頭發松散著。

看到門外臉色蒼白、眼眶紅腫的妹妹，以及旁邊嚇壞了的小外甥，屈曉慧瞬間清醒了。

“曉麗？

這……這是怎么了？

快進來！”

她連忙拉開門，側身讓兩人進來，目光掃過那個行李箱，心里咯噔一下。

他們的母親也從里屋快步走了出來，看到女兒外孫這般模樣，眉頭立刻鎖緊了：“出什么事了？

**呢？”

屈曉麗張了張嘴，還沒出聲，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她一把抱住姐姐，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連日來的委屈、恐懼和剛才一路上的強撐，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姐……媽……我過不下去了……我真的過不下去了……”她的聲音破碎，泣不成聲。

小雨也抱著媽**腿，哇地哭出聲：“舅舅……爸爸……爸爸罵媽媽，還搶媽媽手機……嗚嗚……又是**！”

屈曉慧咬牙切齒，摟緊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背，“別怕，別怕，到家了，有姐在呢。

慢慢說，到底因為什么？

這次他又作什么妖？”

屈曉麗在姐姐的攙扶下坐到沙發上，接過母親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口，才勉強平復了一些。

她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那兩條五十元的褲子，**的咆哮，翻舊賬，搶手機，掐她的手腕，以及最后那讓她寒徹心扉的恐懼。

“……他就為了一百塊錢，兩條褲子……姐，我不是亂花錢的人，你知道的……我連給自己買瓶像樣的擦臉油都舍不得……”屈曉麗抬起淚眼，看著姐姐和母親，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迷茫，“他說我敗家……我在這個家，當牛做馬，到底圖什么啊……這個混賬東西！”

屈曉慧氣得渾身發抖，“一百塊？

兩條褲子？

他**在外面隨便請人吃頓飯都不止這個數！

他就是欺負你！

根本就沒把你當人看！”

母親坐在一旁，臉色陰沉，重重地嘆了口氣：“唉……當初就看他家條件一般，但想著人老實……這哪是老實，這是狠毒啊！

上次你腳傷買膏藥，他就鬧得天翻地覆，這次更變本加厲了！”

“媽，姐，”屈曉麗抬起頭，眼神漸漸變得堅定，“這次我不會再回去了。

我要離婚。”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母親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屈曉慧卻立刻支持：“離！

必須離！

這種男人，跟他過一天都是受罪！

你放心，姐支持你！”

就在這時，屈曉麗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正是“**”。

屈曉麗像是被燙到一樣，手一縮，臉上瞬間血色盡失，條件反射地露出恐懼。

屈曉慧一把抓過手機，按下了接聽鍵，同時打開了免提。

“喂？

曉麗？

曉麗你在哪兒呢？”

**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焦急和一絲討好，“老婆，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

你快回來吧，好不好？

外面天都黑了，你還帶著孩子……”屈曉慧冷冷地打斷他：“**，我是曉慧。

曉麗在我這兒，很安全，不勞你費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被冒犯的怒氣：“曉慧姐？

你讓曉麗接電話！

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

“夫妻？”

屈曉慧嗤笑一聲，“**，你把她當妻子看了嗎？

為了一百塊的褲子，又罵又搶手機還要動手，這就是你當丈夫的樣子？”

“我……我那是一時沖動！”

**爭辯道，語氣軟了下來，“曉慧姐，你幫我勸勸曉麗，我就是壓力太大了，在外面干活不順心，回來沒控制住脾氣……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真的，你讓她接電話，我跟她說……沒什么好說的了。”

這次開口的是屈曉麗，她深吸一口氣，對著手機，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們離婚吧。”

“離婚？！”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瞬間尖利起來，“屈曉麗你瘋了嗎？

就因為這么點小事你至于嗎？

我告訴你，趕緊給我回來，別在娘家丟人現眼！”

看他瞬間變臉，屈曉慧怒火中燒：“**！

你這是什么態度？

到現在你還覺得自己沒錯是吧？

小事？

你覺得這是小事？

曉麗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姐！

這是我和她的事！”

**徹底撕破了臉，吼道，“屈曉麗，我告訴你，離婚？

你想都別想！

孩子怎么辦？

家怎么辦？

你趕緊給我滾回來！

不然……不然怎么樣？”

屈曉麗的聲音冷得像冰，“再打我一次？

**，我告訴你，我怕你了。

我現在聽見你的聲音都害怕。

這個婚，我離定了。”

說完，她示意姐姐掛斷電話。

屈曉慧毫不猶豫地掐斷了通話，世界瞬間清凈了。

但沒過幾秒，手機又開始瘋狂**動起來，屏幕上**的名字執著地閃爍著。

“別理他。”

屈曉慧首接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扔到沙發角落。

“讓他自己瘋去。”

這一夜，注定無眠。

**的電話和信息轟炸持續了很久，從最初的威脅恐嚇，到后來的哀求道歉，反復無常。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一陣更加急促、近乎砸門的聲響將屈家驚醒。

“曉麗！

屈曉麗！

開門！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出來我們談談！”

是**的聲音，嘶啞而瘋狂。

屈曉慧猛地從沙發上坐起（她陪著妹妹在客廳睡的），怒氣沖沖地就要去開門理論。

屈曉麗拉住了她，搖了搖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決絕。

“姐，別開。

報警。”

屈曉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妹妹的意思。

她拿出手機，撥打了110。

門外，**還在不依不饒地叫嚷：“岳母！

曉慧姐！

你們開開門啊！

讓我見見曉麗，見見孩子！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能沒有他們啊！”

周圍鄰居被吵醒，紛紛開門探頭張望，指指點點。

屈曉麗走到門后，隔著門板，用清晰的、足以讓門外人聽到的聲音說：“**，你走吧。

我們之間己經沒什么可談的了。

你再這樣騷擾，**馬上就到。”

門外的**似乎被“**”兩個字鎮住了，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嗚咽般的哀求：“曉麗……老婆……你別這樣……我扇自己耳光行不行？

我給你跪下認錯！

你看，我扇了！

你聽聽響不響！

……”接著，門外真的傳來了清脆的耳光聲，一下，兩下。

這種近乎自虐的表演，并沒有讓屈曉麗心軟，反而讓她感到一陣惡心和更深的悲哀。

他永遠不懂，問題不在于他是否認錯，而在于他根深蒂固的不尊重和控制欲。

很快，警笛聲由遠及近。

**的到來，暫時驅散了門口的鬧劇。

在**的調解（或者說警告）下，**不得不暫時離開，但他紅腫著半邊臉、眼神陰鷙的樣子，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事還沒完。

幾天后，媒體介入不知**通過什么途徑，真的找來了一家號稱“調解家庭矛盾”的本地媒體記者。

記者試圖聯系屈曉麗，希望能做一個“調解”節目。

屈曉麗本不想理會，但姐姐屈曉慧說：“見！

為什么不見？

讓大家都看看他是什么嘴臉！

免得以后他說我們家的不是。”

在娘家客廳，面對攝像機和一臉“和事佬”表情的男記者，以及旁邊低著頭、努力做出悔恨狀的**，屈曉麗顯得異常冷靜。

記者開場：“屈女士，李先生這次找到我們，是真心實意地想挽回家庭。

你看，他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你們還有孩子，十年感情不容易，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適時地抬頭，眼圈通紅（不知是哭的還是熬的），聲音沙啞：“曉麗，我**！

我不是人！

我那天就是鬼迷心竅了！

我以后工資卡都交給你管，我再也不管你怎么花錢了！

你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只要你別離婚，讓孩子有個完整的家，我什么都答應你！”

這番“懺悔”聽起來誠意十足，若在以往，屈曉麗或許會動搖。

但此刻，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蹩腳的演員。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你記得我腳扭傷那次嗎？

你埋怨我買六百塊的膏藥，埋怨了一個月。”

**臉色微變，想辯解：“我那是……”屈曉麗不給他機會，繼續問：“你記得爸住院，我提議請護工，你說什么嗎？

你說‘年紀輕輕不會伺候人，還想偷懶’。”

記者的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

“你記得上次你在你家親戚面前，因為我沒及時給你倒水，就當眾給我難堪嗎？”

屈曉麗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但眼神依舊堅定，“這一次，為了一百塊的褲子，你掐我，搶我手機，當著孩子的面……**，你告訴我，哪一次事后你沒有認錯？

沒有保證下次不再犯？”

**啞口無言，額頭冒汗。

屈曉麗轉向記者，一字一句地說：“記者同志，我不是沒給過他機會。

是每一次原諒，都換來他下一次更變本加厲的傷害。

他不是舍不得我，他是舍不得一個能給他掙錢、能伺候他全家、還不用他花心思尊重的免費保姆。”

她再次看向**，眼神里是徹底的絕望和疏離：“機會給夠了。

**，我累了，也怕了。

我看見你，就想起你掐我手腕的疼，就想起你罵我‘敗家’時那張猙獰的臉。

這婚，我必須離。”

“曉麗！”

**絕望地喊了一聲，還想撲過來。

屈曉麗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厲聲道：“你別過來！

我現在看見你都怕！

這句話，我是認真的！”

這句話，如同最終審判，重重地砸在房間里。

記者沉默地收起了攝像機。

調解，徹底失敗。

**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屈曉麗轉身，走進了里屋，關上了門。

門外，是**無用的悔恨和一段即將徹底終結的關系；門內，是她必須獨自面對的、充滿未知卻不再恐懼的未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依舊粗糙卻挺得筆首的脊背上。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