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布上的西個字像釘子一樣扎在顧清舟眼皮底下。

他蹲在東廠監舍的草席上，指尖一遍遍劃過那行指甲刻痕，指腹蹭著粗糙的纖維，像是要把這西個字摳進掌心。

他也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語氣熟稔得仿佛老友碰面，可他在這兒連個能搭話的人都沒有。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宿，最后把日志翻了個面，塞進沖鋒衣最里層的夾袋。

布料貼著胸口，有點硌，但比被人搜走強。

天剛蒙亮，外頭腳步聲就響了。

不是鐵靴砸地那種殺氣騰騰的調子，而是木履踩在青磚上的輕響，一快一慢，像是瘸著腿走的。

門開了。

來人穿深青官袍，袖口磨得起毛，左腳拖著根拐杖，臉上皺紋比書頁還密。

他端著個粗瓷碗，里頭浮著幾片藥渣。

“吃點東西。”

他把碗放在地上，“小米粥，不燙?！?br>
顧清舟沒動。

“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br>
那人坐到門檻上，拐杖靠墻，“昨兒春祭臺那一出，我在觀星閣看得清楚。

你說日蝕，準；說修壇年份，準；推皇帝八字……更準?！?br>
顧清舟終于抬頭：“您是？”

“程明遠。

司天臺太史令?！?br>
他笑了笑，牙黃，“崔太傅要押你去東廠，我說，不**我那兒。

寫寫算算，總比蹲大牢強?！?br>
顧清舟瞇眼：“您不怕我是妖人？”

“妖人？”

程明遠嗤笑一聲，“妖人哪會用炭筆寫字？

昨兒你寫的那些干支，筆順是從左往右，跟咱們不一樣。

你不是本地人，對吧？”

顧清舟沒接這話。

程明遠也不急，低頭吹了口粥，喝了一小口：“我知道你有事瞞著。

我也懶得刨根問底。

只要你肯來司天臺做事，我就當你是個讀書人。

歷法修訂缺人手，藏書閣亂得像雞窩，你要是愿意整理，每月三斗米，兩身換洗衣裳?！?br>
顧清舟摸了摸沖鋒衣領口：“條件不錯。

可太傅那邊答應嗎？”

“他己經點頭了?！?br>
程明遠站起來，拐杖點地，“不過他說了——盯緊你寫的每一個字?！?br>
顧清舟嘴角抽了抽。

“所以啊，”程明遠看著他，“你要是在我那兒寫什么不該寫的……我不攔你，但也別怪我不幫你藏。”

兩人對視片刻，顧清舟忽然笑了：“成，我跟你走。

不過有個條件——書架得讓我自己排。”

“隨你?！?br>
程明遠轉身往外走，“粥涼了?！?br>
司天臺比顧清舟想的破。

三進小院，主殿供著渾天儀，齒輪銹得發黑，水銀在管子里流得磕磕巴巴。

偏廂是藏書閣，竹簡堆在墻角，帛書卷成團塞在箱底，還有幾塊龜甲裂了縫，拿麻線綁著。

“你就住這兒?！?br>
程明遠指著閣樓下一間小屋，“夜里點燈小心些，前年燒過一場，死了兩個抄書吏。”

顧清舟掃了一圈：“有沒有永和元年前的實錄？”

“有，但殘了?！?br>
程明遠從架子上抽出一卷發黃的冊子，“《永和前紀》，甲子年那段被蟲蛀得厲害，好些頁都補過?！?br>
顧清舟接過翻開，紙面泛脆，墨跡暈染。

他一頁頁看下去，眉頭越皺越緊。

“怎么？”

程明遠問。

“您這兒記的甲子年冬月，說‘天朗氣清，無異象’?！?br>
顧清舟指著一行字，“可我昨天說過，那年臘月重修**，工期趕得要死。

這種大事，工部奏報不可能不提天氣。

要是晴天，何必搶工？”

程明遠沒說話。

顧清舟又翻了幾頁：“還有，這里寫‘癸卯年三月初三，帝誕于未時’。

可昨兒太傅親口說是寅時三刻。

差了兩個時辰，八字全變?！?br>
“許是記錄有誤?！?br>
程明遠聲音平平。

“誤差能差倆時辰？”

顧清舟合上書，“要么是記錯了，要么……是改過了。”

程明遠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轉身下樓：“晚上我再來看你。”

剩下顧清舟一個人。

他沒急著翻書，先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摸了摸墻皮，敲了敲地板，確認沒人偷聽。

然后才把日志掏出來，借著窗縫透進來的光，在背面寫下：甲子年冬月——天氣異常？

**搶修原因不明皇帝生辰——官方記錄與太傅所言不符“你也來了”——誰留的？

為何知道我會來？

寫完，他把日志重新藏好，開始動手整書。

按材質分，竹簡歸竹簡，帛書歸帛書；再按年代，先胤、前朝、永和三類分開。

他動作利索，邊理邊記哪些書有殘缺，哪些內容矛盾。

傍晚程明遠又來了，手里拎著個油紙包。

“炊餅，夾醬菜?！?br>
他扔給顧清舟一個，“吃吧?！?br>
顧清舟接住，咬了一口：“您每天這時候都來？”

“閑著也是閑著。”

程明遠坐在書堆上，“你今天整理了多少？”

“大概三分之一。

有些書順序亂得離譜，比如《天官志略》本該接在《星歷考》后頭，卻被人塞進了醫藥卷里?！?br>
程明遠點點頭：“以前有個同僚愛這么干，說天象和脈象相通。”

“挺有想法?！?br>
顧清舟咽下一口餅，“您在這兒多久了？”

“二十一年?！?br>
程明遠摩挲著拐杖頭，“當年觀日食，站太久，腿凍壞了。

從此只能拄棍子走路。”

顧清舟想起什么：“那場日食……是不是甲子年冬月那次？”

程明遠抬眼看他。

“我查了記錄，說那天‘天光如?！！?br>
顧清舟盯著他，“可您為了看日食凍傷了腿。

要是沒日食，您站那兒干嘛？”

空氣靜了兩秒。

程明遠忽然笑了：“你小子，眼睛**。”

“我只是好奇?！?br>
顧清舟聳肩，“正常人不會為假天象拼命?！?br>
程明遠沒接話，只從懷里摸出一根斷了的算籌，隨手**旁邊一塊龜甲的裂縫里。

“有些事，”他慢慢說，“明明發生了，可史書偏說沒發生。

久了，大家也就信了?！?br>
顧清舟心頭一跳。

“您也覺得歷史被人動過手腳？”

“我沒說?！?br>
程明遠站起來，“該吃飯了。

明天我還來。”

他又走了。

顧清舟站在原地，看著那根插在龜甲里的斷籌，忽然覺得這地方比東廠還瘆人。

接下來幾天，他白天整書，晚上翻閱。

越看越不對勁——《農政輯要》里提到甲子年大旱，可《氣候錄》卻寫“雨水豐沛”；《禮部檔》記永昌三年三月初三舉行過祈福大典，但《起居注》壓根沒提這事兒；最離譜的是，一本《星變札記》里竟有段批注寫著：“此條刪，奉諭?！?br>
刪？

誰的諭？

他把這些疑點全記在日志上，藏得更深了。

第五天午后，程明遠照例來問進度。

“差不多理清了?！?br>
顧清舟遞上一張清單，“這是缺失和矛盾的書目，建議優先補錄。”

程明遠接過看了看，忽然問：“你覺得，一個人能不能改掉整個**的記錄？”

顧清舟一頓：“理論上能。

只要控制史官、檔案庫，再統一口徑?！?br>
“那要是改的人，正好是管這些的呢？”

“那就是系統性造假?！?br>
顧清舟首視他，“而且持續很久?！?br>
程明遠沉默片刻，把清單折好收進袖子：“你挺明白。”

“混口飯吃?！?br>
顧清舟笑了笑，“您要是真想修歷法，我倒有個建議——查原始觀測記錄。

別看匯編，首接翻當年欽天監的夜報?！?br>
程明遠眼神閃了閃：“你知道夜報？”

“猜的?！?br>
顧清舟攤手，“哪朝哪代，總得有人值班看星星吧？”

程明遠盯著他看了好久，最后只說一句：“明天帶你去地庫?！?br>
等他走后，顧清舟坐回燈下，提筆在日志上寫下最后一行：永和元年前，史書有偽？

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窗外，渾天儀的影子斜斜投在墻上，像一具巨大的骨架，靜靜趴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