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住------------------------------------------，她爹差點把產房的門框捏碎了。 ，重陽。相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后院正房的門關得死緊，丫鬟們端著銅盆進進出出，盆里的水是紅的。安陽公主的陪嫁嬤嬤守在門口，面上一派鎮定，攥著帕子的手指卻擰成了麻花。，官服沒換，下了朝便直直杵在那兒。兩個時辰，一步沒挪。，手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珠子撥過一顆，再撥過一顆。老**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珠子撥得比平時快。，腰背挺直。九歲的少年已經學會了父親那副沉穩模樣，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攥著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蹲不住。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蹲下去。“祖母，母親進去好久了。***在給你生妹妹。妹妹什么時候出來？快了。”。過了片刻，又站起來。“祖母，妹妹會喜歡我嗎？”。這孩子從知道母親有孕那日起，便一口咬定是妹妹。問他為什么，他說弟弟不好玩。再問他弟弟哪里不好玩，他說大哥就是弟弟變的——以前大哥也小小的，后來就變大了，變大了就不陪他爬樹了。：“我從來不是你弟弟。你看，他還不承認。”
顏老太君嘴角動了動。沒笑，但佛珠撥慢了些。
門內傳來安陽公主壓抑的痛呼。極短的一聲。
顏衍的腳步動了動，又釘住了。他不能進去，這是規矩。滿京城都知道顏相爺最重規矩。可他的手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嵌進門框里。
“衍兒。”顏老太君開口了。
顏衍轉過頭。
“你那手，門框不要錢？”
顏衍低頭看了看。松開了。門框上留下幾道指痕。顏明謙默默記下了這個位置，決定以后自己也試試，看看幾歲能捏出印子來。
這時門開了。穩婆探出頭來，滿臉堆笑。
“恭喜相爺，恭喜老太君——母女平安！”
話音還沒落穩，廊下四個人同時動了。顏老太君放下佛珠，顏衍邁出第一步，顏明謙松開衣角，顏明錚直接從門檻上彈了起來。
穩婆把襁褓遞過來。四個人齊齊湊上去。
襁褓里的小東西紅紅的，皺皺的，只有巴掌大的臉。眼睛閉著，嘴巴微微翕動。說實話，不太好看。
顏明錚湊得最近，看了半天，皺起眉頭。
“像只小猴子。”
顏明謙難得沒有反駁。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顏衍沉默了片刻：“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
顏老太君沒說話，只是把襁褓接過來。孩子早產了半個多月。她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很久。
“叫舜華。”
顏明錚抬起頭：“什么？”
“舜華。《詩經》里的。舜是木槿，朝開暮落，日日更新。”顏老太君將襁褓貼近心口，“這丫頭生在重陽，又是早產，命里帶劫。老身給她取這個名字，是盼她日日常新。”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懷里的小東西。
“說白了，就是命硬。”
襁褓里的嬰兒打了個哈欠。仿佛在說：知道了，啰嗦。
顏衍從母親手中接過女兒。他的手比平時批折子抖得厲害些。顏明謙踮著腳看，顏明錚扒著父親的胳膊往上蹦。
“爹，讓我看看——”
“你剛才說妹妹像猴子。”
“我錯了！妹妹最好看了！妹妹是京城第一好看！”
襁褓里的舜華又打了個哈欠，對二哥的吹捧毫無反應。
顏衍低頭看著女兒，忽然說了一句：“她手在動。”
四個人又齊齊湊上去。那只小得不可思議的手，從襁褓邊緣伸出來，五根手指張了張，然后攥成了一個小小的拳頭。攥的是顏衍的衣襟。
顏衍沒動。他低頭看著那只攥住他衣襟的小手，站了很久。
顏明謙在旁邊默默記下了這個畫面。九歲的少年說不出那是什么感覺，只是覺得妹妹那只手，明明那么小，卻好像把什么東西攥住了。
顏明錚沒有那么多心思。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妹妹的拳頭。妹妹沒理他。他又碰了一下。還是沒理。他堅持不懈地碰了第三次。
那只小手忽然張開，攥住了他的指尖。
顏明錚愣住了。然后他咧嘴笑了。
“大哥！妹妹抓我的手！”
“嗯。”
“她抓得可緊了！”
“嗯。”
“比抓爹的衣襟還緊！”
顏衍低頭看了看。女兒確實攥著兒子的手指，攥得比他的衣襟緊。他面無表情地把襁褓換了個姿勢，讓女兒的手離兒子遠了些。
顏明錚：“……爹你干什么。”
“她該睡了。”
“她剛醒！”
“又困了。”
顏老太君看著這父子三人圍著一個襁褓爭風吃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是涼的，她沒讓人換。
安陽公主靠在床頭，隔著門簾聽著外間的動靜。丫鬟正替她擦汗，她擺了擺手，讓丫鬟停一停，她要聽外頭在說什么。
顏衍的聲音：“她攥我衣襟。”
顏明錚的聲音：“她攥我手指！”
顏明謙的聲音：“她剛才看我了。”
安陽公主笑出了聲。扯到傷口，疼得直抽氣，還是忍不住笑。陪嫁嬤嬤趕緊扶住她，她擺擺手，說沒事，然后繼續聽。
外間，顏老太君放下茶盞。
“行了。孩子給我。你們三個，該干嘛干嘛去。”
三個人都沒動。
顏老太君看著他們。一個當朝丞相，一個九歲的少年，一個七歲的小不點。圍著一個襁褓，誰也不肯先走。她沒有再說第二遍。只是從顏衍手中接過襁褓，抱著往里間走。
走到門口，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小東西。舜華已經睡著了，手還攥成拳頭，保持著方才抓東西的姿勢。
顏老太君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你這丫頭，才剛落地，就把全家攥手里了。”
舜華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秋風穿堂而過，將廊下的宮燈吹得微微晃動。顏明錚還站在廊下，低頭看著自己被妹妹攥過的那根手指，翻來覆去地看。
“大哥，你說妹妹什么時候再攥我的手？”
顏明謙想了想。
“明天。”
“那明天我第一個來！”
“你每天都是第一個。”
“明天我更早。”
顏明謙沒有接話。他望著里間的門，妹妹就在里面。九歲的少年不知道什么叫“團寵”，他只是覺得，從今天起，他每天下學后要去的第一個地方，不再是書房了。
里間，安陽公主終于抱到了自己的女兒。她低頭看著舜華，看了很久。然后抬頭，對顏衍說了一句話。
“她像你。”
“哪里像？”
“皺眉的時候。方才打哈欠之前皺了一下，跟你批折子的表情一模一樣。”
顏衍沉默了一瞬。
“那她以后不好哄。”
安陽公主笑了。
“你倒是知道自己不好哄。”
顏衍在床沿坐下，看著女兒。舜華睡得很沉，兩只小手舉在頭頂，投降似的。他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動了動，握住了他的指尖。力道很輕。顏衍沒有抽手。
“就叫舜華吧。”他說，“母親取的名字，好。”
安陽公主點了點頭。她低頭看著女兒，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出征前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父親說，等我回來。父親沒有回來。她被先帝接入宮中，封了公主，改了國姓。后來她嫁入顏家，生了兩個兒子，如今又有了女兒。
她握緊女兒的手。
“娘在。”
舜華當然聽不見。她只是在九月初九的子時，來到一個有許多人等著她的地方。她不知道祖母為她取名時的鄭重，不知道父親被她攥住衣襟時的沉默，不知道大哥已經在心里排好了明天來看她的時間，不知道二哥決定明天天亮就來蹲點。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攥著父親的手指，睡得很沉。
窗外重陽的月光落進來，落在襁褓上，落在那只小小的拳頭上。
他不會對她說那些話。
她不用撐什么。她只需要平平安安長大。
夜風穿堂而過。建安元年九月初九，顏舜華來到這個人世。她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但有一件事，從這一刻便注定了——這座相府里，從此多了一個說了算的人。
雖然她暫時只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