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巷的卦攤------------------------------------------，是被時光摁了慢放鍵的窄巷。，把秋老虎的日頭濾得只剩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和滿地黃綠相間的槐葉纏在一起，踩上去沙沙響。翟悠悠的卦攤就支在這樹底下，一張半新不舊的小木桌，一塊洗得發白的青布，布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 ——"翟氏問卦"。，清秀里裹著化不開的懶散，最后一筆總沒收就斷了，像寫到一半突然想起煎餅要涼了，扔了筆就走。，釉色溫潤，瓶口蒙著層細紗，里面隱約有水聲輕響，像有條小魚在里面翻了個身。，半闔著眼，素白棉麻長衫的下擺垂在地上，沾了點槐葉的碎渣。一片槐樹葉落在她頭頂，半個時辰了，她沒摘。“小翟，你這葉子頂頭頂快生根了。” 煎餅大叔老李推著車收攤路過，鐵鏟子敲著鐵板當啷響，恨鐵不成鋼地喊她。，從喉嚨里滾出一個字：“嗯。不摘？擋太陽。”。濃云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連點光都漏不下來，純純的陰天。他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從圍裙口袋里掏出個油紙包，啪嗒放在桌角。“早上剩的，涼了，回去熱熱再吃。”，油紙包還帶著點余溫。她咬了一口，涼面餅子發硬，甜面醬的咸香裹著點脆餅渣，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藏食的倉鼠，唯獨那張臉，依舊沒半點表情。。，把玉佩掏出來。墨青色的魚形古玉，魚身刻滿細密的水波紋，此刻那些紋路正從玉質深處透出光來，不是天光，是沉在水底的青，像有人在深潭里點亮了一盞燈。溫度從掌心一路燒到手腕，燙得不正常。，面無表情地又咬了一大口煎餅。，冰冷的機械音在她腦海里炸開，帶著點被水流沖刷過的鈍感：
天機算卦系統綁定中 ——10%。30%。60%。90%。綁定成功。
一塊半透明的淡青色光屏浮在她視野里，右上角一個小小的魚形圖標正慢悠悠地游著，和青瓷瓶里的靈魚動作一模一樣。光屏上的篆書變體字一筆一劃跳出來，像從水底撈出來的碑刻。
系統宗旨：以卦問天，以術**。破詭案，斬奸邪。
新手任務已發布：二十四小時內，查明槐安居 302 室租戶張倩的失蹤真相。
任務獎勵：解鎖翟氏秘術"靈魚問卦?真"，積分 100 點。
失敗懲罰：系統永久解綁，扣除宿主剩余壽命十年。
翟悠悠把嘴里的煎餅咽下去，吐出兩個字，冷得像槐巷深秋的風：“解綁。”
光屏上的小魚圖標猛地頓住，差點撞在光屏邊框上。解綁無效。宿主與系統已深度融合。
“我沒同意。”
系統綁定不需要宿主同意。
翟悠悠把剩下的半塊煎餅仔仔細細用油紙包好，折好邊角，壓得平平整整，放在桌角。動作慢條斯理，半點沒被那所謂的十年壽命懲罰影響。“你綁我干嘛。”
宿主翟氏血脈濃度 97%，為七任宿主中最高。
“前六任呢？”
系統沉默了一息，光屏上的字突然小了一號，顏色從冷藍變成了淡青：全部未能完成最終任務。
翟悠悠挑了下眉，沒說話。她把玄魚玉佩翻過來，魚眼位置亮著兩點極細的寒星，一跳一跳的，和她的心跳同頻。桌角的青瓷瓶里，靈魚突然停住了轉圈，整條魚懸在水中央，尾鰭繃得筆直，像拉滿的弓。
“你也知道這破東西？” 她屈起手指，隔著瓶身彈了一下。
靈魚吐了個極小的泡泡，升到瓶口破了，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翟悠悠聽懂了，那是 “是”。
下一秒，系統彈出第二塊光屏，一張年輕女人的照片跳了出來。二十六歲，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照片旁邊是基本信息：張倩，外省來清河市打工，三個月前租住槐安居 302 室，兩周前徹底失聯，警方上門無人應門，最終不了了之。
翟悠悠掃完照片，站起來開始收攤。青布卷成一卷塞進帆布包，青瓷瓶揣進內側口袋，小木桌往墻根一靠，動作干凈利落，不到兩分鐘完事。
宿主，您決定去完成任務了？系統的聲音里帶了點小心翼翼的驚喜。
“不是。”
那您 ——
“去買煎餅。” 翟悠悠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腳步沒停，“涼的不好吃。”
系統：……
槐安居在巷子最深處，一棟六層的老式居民樓，墻皮剝落得像塊爛抹布，單元門的鐵門銹得快合不上了。翟悠悠走到樓門口的時候，手里正捧著個剛出鍋的煎餅，多加了一個蛋，熱氣從油紙邊緣冒出來，把她冷白色的臉頰熏出一小片淡淡的粉。
她靠在鐵門邊上，正咬第二口煎餅，身后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跟著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帶著點氣喘吁吁的慌張：“等、等一下！”
翟悠悠回頭。
姑娘看著二十出頭，圓臉大眼睛，皮膚白凈，頭發扎成整整齊齊的高馬尾，發圈是天藍色的。一身深藍色的制服熨得筆挺，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褲線直得能割紙，唯獨手里舉著的手機，鏡頭晃得快飛出去了，屏幕上正亮著直播界面，在線人數不多，彈幕卻刷得飛快。
哈哈哈哈陸一你鏡頭又歪了！
主播你跑什么啊！人家姑娘都看你了！
快！上去搭話！局長讓你蹲的高人這不就來了！
姑娘被她看得臉瞬間紅了，兩個小梨渦陷出來又趕緊收住，手忙腳亂地把鏡頭往旁邊挪了挪，對著她鞠了一躬，聲音軟得像棉花糖：“您、**！我是靈異調查局的見習調查員陸一！這是我們局的官方直播，我、我沒有惡意！”
翟悠悠咬著煎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沒說話。
陸一更慌了，手指攥著手機邊，指尖都發白了：“我、我們局有個案子卡住了，局長說槐安巷有位翟氏傳人特別厲害，讓我來跟著您學習！我絕對不搗亂！您要是不喜歡被拍，我、我現在就關直播！”
她說著就要去點屏幕，彈幕瞬間炸了：
別關別關！
陸一你慫什么！
小姐姐好冷好颯！求個鏡頭！
陰天擋太陽那位！我記住了！
翟悠悠嚼完嘴里的煎餅，掀了掀眼皮，吐出三個字：“隨便你。”
陸一眼睛瞬間亮了，像點亮了兩盞小燈，趕緊把手機支架從背包里掏出來，調整了半天角度，既能拍到翟悠悠，又不會懟臉，嘴里還碎碎念著跟彈幕解釋：“大家安靜點，別吵到翟老師……”
翟悠悠沒理她，轉身往單元樓里走。陸一趕緊抓起支架跟上，腳步放得輕輕的，像只怕被趕走的小倉鼠，直播鏡頭穩穩地跟在翟悠悠身后，彈幕還在瘋狂刷：
翟老師這氣場絕了！
我已經開始緊張了！這就是傳說中的玄學大佬嗎！
前面的，記住大佬的名言：陰天擋太陽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大半，翟悠悠的腳步落下去的瞬間，整條走廊的燈突然猛地全亮，慘白的光把墻壁照得像醫院的手術室，三秒后又同時熄滅，比之前更暗。
陸一嚇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抓住了翟悠悠的長衫下擺，指尖都在抖。
翟悠悠腳步沒停，頭也沒回，冷不丁丟出一句：“松手。擋著我摸魚了。”
陸一趕緊松開手，臉漲得通紅，對著鏡頭小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忍住……”
彈幕笑瘋了：
摸魚？大佬的主業是摸魚，副業是算卦是吧！
哈哈哈哈陸一你被嫌棄了！
救命！我更愛了！擺爛大佬誰不饞啊！
三樓轉角，翟悠悠停下了腳步。
302 的門縫里，正往外滲著水。黃褐色的渾水，帶著細小的泥沙和腐爛的水草絲，在門口積了一小灘，水面浮著層極薄的油光，折射出詭異的藍綠色磷光。
陸一倒抽一口冷氣，鏡頭瞬間對準了那灘水，彈幕瞬間從搞笑變成了緊張：
我去！這水不對勁！
張倩失聯兩周，這水哪來的？
陸一快跑！不對勁！
翟悠悠蹲下來，把右手食指伸進那灘水里。水溫冰得刺骨，帶著下水道獨有的腥氣。她把手指抽出來，水珠順著指腹滑落，在離開皮膚的瞬間，突然從黃褐色變成了透明，又從透明變成了極淡的青。
檢測到怨念殘留。系統的聲音瞬間繃緊，張倩，二十六歲，死亡時間約兩周前。死因 ——
話沒說完，門縫里的水突然開始倒流。那灘渾水像活了一樣，咕嚕咕嚕地順著門縫縮回屋里，水面的磷光被卷進漩渦，閃了兩下就滅了。
咔嗒一聲。
門鎖自己彈開了。門縫里是純粹的黑暗，連走廊里這點天光都照不進去，像一張張開的嘴。
陸一嚇得屏住了呼吸，手緊緊抓著手機支架，指尖都白了。彈幕瘋狂刷屏，在線人數瞬間漲了一大截。
翟悠悠站起身，伸手推開了門。
屋里的窗簾被膠帶封得嚴嚴實實，只有墻角的老式電視機亮著 —— 沒插電，屏幕卻滿屏雪花，沙沙作響。茶幾上堆著發霉的外賣盒，沙發上扔著件女士外套，落滿了冰冷的水霧。電視柜旁的魚缸早就干了，缸底幾條金魚干癟凸眼，不知道死了多久。
客廳正中央，跪著個女人。
背對著門，白色睡裙濕透了貼在身上，發梢不停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她的肩膀微微發抖，垂在身側的手，十個指甲全沒了，只剩十個血窟窿，皮肉被水泡得發白發脹。
“張倩。” 翟悠悠叫了她的名字。
女人緩緩轉過頭。
臉還是照片里那張圓臉，卻灰白浮腫，皮膚底下像充了水。嘴唇翻開露出牙齦，嘴角不斷滲著黃水，眼眶里沒有眼球，只有兩團蠕動的半透明水蟲，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看著翟悠悠，嘴咧到耳根，黃水順著下巴往下淌，聲音像從水底撈出來的，又濕又冷：“你 —— 看 —— 得 —— 見 —— 我 ——”
陸一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往翟悠悠身后躲了躲，卻沒忘了把鏡頭對準前方，彈幕已經炸成了一鍋粥。
翟悠悠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丹鳳眼微微瞇起，吐出一句話，冷得能把屋里的水霧凍上：“看得見。你擋著我了，讓讓。”
張倩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了。
彈幕：
？？？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死！大佬你是懂懟鬼的！
鬼：我不要面子的嗎？！
別煩我，摸魚呢！擋著我了！這兩句話我能記一年！
趁她愣神的功夫，翟悠悠的目光掃過她的脖子 —— 從耳后到鎖骨，一道極深的撕裂傷，皮肉翻卷，傷口深處，一點藍綠色的熒光正在閃爍。
“脖子上的傷，誰弄的？”
張倩的身體劇烈地抖起來，猛地捂住脖子，血窟窿一樣的指尖按在翻卷的皮肉上，黃水從指縫里瘋狂涌出。她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茶幾上，發霉的外賣盒滾落一地，喉嚨里只能發出含混的水泡聲，拼命地指著自己的嘴，扒開喉嚨給她看。
翟悠悠走近一步，玄魚玉佩在掌心亮起柔和的青光。
她看清了，張倩的聲帶位置，纏著一團密密麻麻的黑發。長長的、濕漉漉的黑發，緊緊勒進黏膜里，像生了根一樣，往血肉深處長。
翟悠悠的眼神冷了一度。
她蹲下來，和跪著的張倩平視，掌心攤開，玉佩的青光裹住了張倩發抖的身體。
“我會查清楚。誰殺的你，為什么殺你，誰封了你的聲音。”
張倩的顫抖，瞬間停了。
眼眶里的水蟲安靜下來，兩行渾濁的液體從眼角溢出來，沿著浮腫的臉頰往下淌 —— 不是黃水，是眼淚。
翟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水漬，轉身往臥室走。經過客廳時，她腳步頓了半秒，伸手把沙發上那件濕透的外套拿起來，輕輕蓋在了張倩的肩上。
外套很薄，濕透了，蓋不蓋沒什么區別。但張倩的身體猛**了一下，那只沒有指甲的手，極輕極慢地抬起來，攥住了外套的衣角。
翟悠悠已經走進了臥室。
臥室的窗簾四邊全被膠帶封死，正對著床的墻上，掛著一面穿衣鏡。鏡面蒙著一層灰，不，是水汽 —— 從鏡子里面滲出來的，凝成了密密麻麻的水珠，一層又一層，像有人在鏡子里面呼吸。
翟悠悠站在鏡子前。
水汽越來越重，鏡面上的水珠突然開始亂淌，不是往下，是毫無規律地劃動，一筆，兩筆，三筆，水痕組成了兩個字：救我。
鏡子深處，緩緩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不是張倩，張倩在客廳跪著。那是個站在深水處的輪廓，隔著一整片水潭朝她看，左手抬起來，缺了一根小指。
不到三秒，水痕被新的水汽淹沒，人影也散了。
翟悠悠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面，伸出手指，在鏡面上敲了敲，像敲門一樣。
“急什么。排隊。”
彈幕已經笑瘋了，又帶著點毛骨悚然：
排隊哈哈哈哈！鬼都要拿號是吧！
大佬的規矩：摸魚第一，辦案排隊！
救命！鏡子里那個是誰啊！雞皮疙瘩起來了！
翟悠悠轉身走出臥室，經過客廳時，沒再看跪著的張倩，徑直走出了 302 室。陸一趕緊抓起支架跟上，出門的瞬間，身后的門咔嗒一聲，自己鎖上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又亮了，三秒后熄滅。
兩人走出槐安居，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槐樹葉清苦的味道。陸一關掉了直播的麥克風，才敢大口喘氣，臉還白著，卻還是遞了顆大白兔奶糖到翟悠悠面前，聲音軟軟的：“翟老師，你吃顆糖，壓壓驚。”
翟悠悠低頭看著那顆裹著糖紙的奶糖，沒接。
宿主！鏡子里的左手缺小指者，系統數據庫匹配到一人！系統的聲音突然響起，周萬奎，四十三歲，三年前在清河橋洞落水身亡，案卷結論為意外，左手小指有陳舊性斷傷！張倩喉嚨里的頭發，和周萬奎斷指上纏的頭發，DNA 序列完全一致！
翟悠悠把玄魚玉佩揣回懷里，沒說話。
她走到歪脖子槐樹底下，從口袋里掏出張倩留下的那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 —— 就是樓下老**給的，背面寫著 “鏡子里有人，她一直在看我，救我”。她把小票壓在了老李煎餅攤的塑料布下，用小石子壓住邊角。
“給誰留的？” 陸一蹲在她旁邊，小聲問。
“明天早上第一個來買煎餅的人。” 翟悠悠站起身，把帆布包往肩上甩了甩，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陸一趕緊跟上，像只甩不掉的小尾巴，眼睛亮晶晶的：“翟老師！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要去清河橋洞？我跟你一起去！我直播設備都帶著！”
翟悠悠腳步沒停，頭也不回，丟出一句：“別煩我，摸魚呢。”
嘴上這么說，腳步卻拐了個彎，不是往出租屋的方向，是往清河橋洞的方向走。
陸一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兩個小梨渦深深陷著，趕緊舉著***上，偷偷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彈幕里全是：
嘴硬心軟天花板！
別煩我摸魚呢→腳步直奔案發現場
這對我鎖死了！冷面擺爛大佬 × 軟萌直播小太陽！
救命！我已經開始期待下一章了！
身后，槐安居 302 室的窗戶里，藍綠色的磷光閃了兩閃，滅了。窗簾后面，那件濕透的女士外套，被一雙沒有指甲的手，緊緊攥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