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發(fā)密集冰冷，砸在臉上生疼。

陸子軒蜷縮在兩道歪斜鐵皮墻形成的狹窄夾角里，這里勉強能遮擋一部分風雨。

他所在的這片區(qū)域，屬于九龍城寨的外圍，是混亂中的邊緣地帶。

污水橫流的巷道，空氣中彌漫著食物**、劣質(zhì)煤煙和人體汗臭混合的刺鼻氣味，幾乎令人作嘔。

天光漸亮，但被密集的違章建筑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的陰影，讓這片區(qū)域始終籠罩在一種灰蒙蒙的色調(diào)中。

透過雨幕，他能更清晰地觀察這個傳說中的“三不管”地帶。

低矮擁擠的寮屋層層疊疊，如同怪異的蜂巢，由木板、鐵皮、油毛氈胡亂搭建而成，搖搖欲墜。

狹窄的巷道僅容一兩人通過，上方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晾曬的衣物，色彩雜亂，滴著水，更添壓抑。

偶爾有面目模糊的人影匆匆穿過，眼神警惕而麻木，或是蹲在門口，用一種空洞的目光打量著這個濕漉漉的清晨，以及他這個明顯是“新來”的生面孔。

這就是1975年的九龍城寨，與他記憶中資料描述的別無二致，但親身置于其中，那種撲面而來的破敗、混亂與生命最原始的掙扎感，遠比任何文字和圖片都要震撼。

“咕嚕——”腸胃發(fā)出一陣劇烈的痙攣和轟鳴，強烈的饑餓感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胃壁。

從昨晚（或者說，從他重生那一刻起）到現(xiàn)在，他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加上在冰冷海水里耗盡體力，又淋了半夜的雨，此刻他只覺得頭重腳輕，一陣陣發(fā)冷，顯然是發(fā)燒了。

“必須弄點吃的，還有……找個更穩(wěn)妥的落腳點。”

陸子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了雨水的咸澀和一絲鐵銹味。

身無分文，這就是他面臨的最現(xiàn)實、最殘酷的問題。

原主的記憶里，除了對彼岸的渴望和一路奔逃的恐懼，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能在**立足的實用信息。

他所有的“資產(chǎn)”，就是身上這套濕了又干、沾滿污漬的粗布衣褲，以及一個空空如也的、連一枚硬幣都抖不出來的褲兜。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勉強站起身，雙腿還在微微發(fā)顫。

他必須行動起來，等待只有死路一條。

他小心翼翼地沿著巷道邊緣移動，盡量不引起注意。

他看到幾個穿著邋遢、眼神兇狠的混混聚在一個角落抽煙，煙霧繚繞中，不懷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

陸子軒心頭一緊，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轉(zhuǎn)入另一條更僻靜的巷子。

在這里，暴力是常態(tài)，他這具虛弱的身體，毫無反抗之力。

他也看到一些看起來像是底層勞工的人，穿著破舊的工裝，沉默地蹲在路邊，似乎在等待著什么活計。

他們的臉上刻滿了生活的艱辛，眼神渾濁，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或許……可以問問哪里能找到工作？”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下了。

他現(xiàn)在這副尊容——臉色蒼白，渾身臟污，走路打晃——說自己是來找工作的，誰會信？

更像是個隨時會倒下的病癆鬼。

饑餓和虛弱不斷侵蝕著他的意志。

他看到一家冒著熱氣的攤檔，正在售賣熱氣騰騰的粥粉面，香味如同鉤子，幾乎要勾走他的魂魄。

攤主是一個系著油膩圍裙的壯實男人，正麻利地招呼著熟客。

陸子軒站在不遠處，貪婪地**那食物香氣，胃里抽搐得更厲害了。

他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不顧一切沖上去搶奪的沖動，但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那樣做的下場，要么是被**一頓扔進巷子等死，要么就是首接被扭送警局，然后被遣返。

他不能冒這個險。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舊西裝、頭發(fā)梳得油亮，卻挺著個醒目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地從一間掛著“涼茶”招牌的鋪子里走出來，嘴里嘟囔著：“撲街仔，冚家鏟，輸打贏要……”這男人似乎心情極差，也沒看路，差點撞到靠在墻邊的陸子軒。

“喂！

死開點！

阻住地球轉(zhuǎn)啊？”

趙胖子（姑且這么叫他）沒好氣地瞪了陸子軒一眼，眼神里滿是嫌棄，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陸子軒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沒有吭聲。

在這種地方，任何沖突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趙胖子罵了一句，也沒再多糾纏，徑首走了，顯然是去了別處。

這個小插曲讓陸子軒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在這里，他連被正眼看的資格都沒有。

尊嚴，在生存面前，是奢侈品。

他必須找到最快獲得食物的方法。

體力勞動，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記憶中，碼頭、貨倉這些地方，總會需要臨時搬運工。

他憑著感覺和零星聽到的對話，朝著可能**頭或者貨物集散地的方向走去。

身體越來越沉，額頭滾燙，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

他咬緊牙關，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撐。

不知走了多久，穿過幾條越來越破敗的巷道，他聽到了一陣喧鬧聲和輪船的汽笛聲。

轉(zhuǎn)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雖然依舊是雜亂的環(huán)境，但可以看到遠處的海面，以及一個不算大但頗為繁忙的碼頭。

碼頭上，工人們像螞蟻一樣，扛著沉重的麻袋、木箱，在搖搖晃晃的跳板上來回穿梭。

監(jiān)工或工頭模樣的人，拿著本子或叉著腰，在一旁大聲吆喝，偶爾咒罵。

就是這里了！

陸子軒心中升起一絲希望，他整理了一下（其實無可整理）破舊的衣襟，深吸一口氣，朝著一個看起來像是小工頭、戴著破草帽的男人走去。

“那個……大佬，”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虛弱，“請問……這里還招人搬貨嗎？”

那工頭聞聲轉(zhuǎn)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如同在審視一件殘次品。

他嗤笑一聲，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粵語說道：“招人？

就你？

細路，你睇睇你自己，風大都吹得走你啦！

搬貨？

我驚你被貨壓死啊！

邊度涼快邊度呆著去，唔好喺度阻頭阻勢！”

（招人？

就你？

小子，你看看你自己，風大點都能吹走你！

搬貨？

我怕你被貨壓死啊！

哪里涼快哪里呆著去，別在這里礙手礙腳！

）毫不留情的嘲諷和拒絕，像一盆冷水澆在頭上。

陸子軒還想再爭取一下：“大佬，我有力氣的，我……滾啊！

聽見未！”

工頭不耐煩地揮手，像驅(qū)趕**一樣，“再唔走我叫人攆你啦！”

周圍幾個正在休息的工人發(fā)出幾聲哄笑，帶著看熱鬧的漠然。

陸子軒的臉頰一陣發(fā)燙，不是羞恥，而是屈辱和無力。

他默默地低下頭，轉(zhuǎn)身離開碼頭區(qū)域，重新沒入那些陰暗的巷道。

希望破滅，饑餓和病痛加倍襲來。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又開始模糊，腳步虛浮，幾乎要一頭栽倒在地。

難道……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卻要**、病死在這異鄉(xiāng)的街頭，像一條無人問津的野狗？

他不甘心！

強烈的求生欲支撐著他，找到一個稍微能避雨的屋檐角落，癱坐下去，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大口喘息。

雨水順著破舊的屋檐滴落，在他面前形成一小灘泥水。

他看著那渾濁的水洼，水中倒映出他自己蒼白、狼狽的臉。

一無所有，走投無路。

這就是他踏足香江彼岸后，面臨的現(xiàn)實。

冰冷，殘酷，沒有絲毫溫情。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前世的一切，那些屬于另一個時空的知識、信息……能否在這個時代，變成救命稻草？

文學？

電影？

音樂？

這些在未來能產(chǎn)生巨大價值的東西，在此時此刻，換不來一個熱騰騰的饅頭。

“需要啟動資金……哪怕只是一點點……”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干澀。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陷入絕望深淵的前一刻，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檢測到宿主強烈精神波動與生存**……符合綁定條件……文娛教父系統(tǒng)……正在激活……1%...25%... 70%... 100%！

系統(tǒng)激活成功！

綁定宿主：陸子軒。

陸子軒猛地睜開眼，疲憊和病態(tài)一掃而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