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蹤我？------------------------------------------。但沈見白沒有。他把車停在茶館門口，幫柳吟拉開車門，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千遍。然后他站在車門旁邊，沒有走。“我能請你喝杯茶嗎？”。沈見白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刻意的、為了討好的認真，而是一種更笨拙的、像小孩第一次邀請同學來家里玩的認真。。他在南城的時間不多。他應該去踩點，去熟悉沈鶴亭的行程，去做所有殺手該做的事。但他發現自己走進了這家茶館。“好。”他說。，人很少。沈見白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之后就開始擺弄茶具，像個急著表現的小孩。“你平時喜歡喝茶嗎？偶爾。咖啡呢？一般。酒？”柳吟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有點意思。普通人不會在第三次對話時就問對方喝不喝酒。要么是這個人的社交邊界感有問題，要么是他在試探什么。“偶爾。”柳吟說。沈見白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換了一個話題：“你會在南城待多久？今天中午的飛機回北城。”。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整個人從一只搖尾巴的金毛變成了一只趴在門口看著主人收拾行李箱的狗。“哦。”他說，就一個字。。沈見白倒茶的手法意外地熟練——三點頭，手腕用力均勻，茶湯沿著杯壁緩緩注入，沒有濺出一滴。柳吟注意到了這一點。“你學過？我爸教的。他說當**的，手要穩。倒茶、寫字、握槍，都一樣。**是**？嗯。干了一輩子了。”。白茶的毫香在舌尖上散開，清甜而含蓄。“**知道你請陌生人喝茶嗎？”沈見白笑了。“不知道。但他知道的話，大概會說——‘觀察力不錯，但太莽撞了。’他不喜歡莽撞？他不喜歡我感情用事。”沈見白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目光落在茶湯里，“但他也說，當**的，有時候靠的就是直覺。”他抬起頭，看著柳吟，“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是壞人。”。“柳吟。”沈見白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昨天在電梯里說的那些話——不是開玩笑的。我知道這很突然，我們才見過兩次面，我連你是做什么的都不太清楚。但是——我喜歡你。從昨天在電梯里看見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知道了。”。茶杯里的水面有一圈極細的漣漪，從他指尖傳遞到杯壁，再傳遞到水面。他控制住了，水面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不了解我。”柳吟說。“對。”沈見白沒有否認，“我不知道你喜歡什么顏色，討厭什么天氣，早上習慣喝咖啡還是喝茶。但我想了解。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了解你。不是今天，不是明天，哪怕是下個月，下一年。我可以等。”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柳吟看著對面這個人。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一道，正好落在沈見白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襯衫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深棕色，瞳孔里倒映著柳吟的影子。
柳吟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時手指的顫抖，想起師父說“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想起每一個任務結束后在陌生酒店的床上睜著眼睛等待天亮的感覺。想起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了——不是**，不是算計，不是評估。只是喜歡。
他應該拒絕。但他做了一件他很久沒有做過的事。他聽從了自己的直覺——不是殺手的直覺，不是永蝶的直覺，而是柳吟的直覺。那個很久以前、在變成永蝶之前、還會因為看見路邊被碾死的小貓而蹲下來哭的小孩的直覺。
“好。”他說。
沈見白整個人僵在藤椅里。他的眼睛先是睜大，然后微微瞇起，像是在消化這個字的含義。然后他的眼眶紅了。“真的？”他的聲音有點啞。“真的。”
沈見白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笑了。是那種從心底最深處涌上來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純粹的喜悅。“那——我能不能要一個你的電話號碼？”
柳吟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解鎖，遞給他。沈見白接過手機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他飛快地輸入了自己的號碼，撥通，聽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然后掛斷，存好***。把手機還給柳吟的時候，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柳吟的掌心。兩個人都頓了一下。柳吟的掌心是涼的，沈見白的指尖是熱的。
柳吟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白茶。
中午，沈見白送柳吟去機場。一路上他又開始絮絮叨叨——這次說的不是天氣，而是北城的事。他知道哪些餐廳好吃，哪些公園適合散步，哪條路在早高峰不會堵車。他甚至知道北城哪家醫院的急診科最快——說到這里的時候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以前在北城待過一段時間”，然后迅速轉移了話題。
到了機場出發大廳門口，沈見白幫柳吟拿出行李箱，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柳吟做了一件他從未對任何人做過的事。他主動伸出了手——不是握手，是張開手掌，掌心朝上。
沈見白低頭看著那只手——修長的，白皙的，指節分明的手——愣了三秒。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大手包住小手，掌心貼著掌心。沈見白的手比他大了一圈，指節粗糲，虎口和指腹上有薄薄的繭。
“到了給我發消息。”沈見白說，聲音低啞。“嗯。不管多晚都行。嗯。柳吟。嗯？我會想你的。”
柳吟沒有回答。他抽回了手，轉身走向安檢口。步伐平穩，背影筆直，銀色的行李箱在光滑的地面上無聲地滑行。他沒有回頭。
過了安檢之后，他在候機廳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微信消息，來自“沈見白”：“芝士蛋糕還在我這里。下次見面，我一定記得帶給你。：)”柳吟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后他點開輸入框，打了兩個字：“好。”發送。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膝蓋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候機廳里人來人往，廣播里播報著各個航班的登機信息，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熱鬧，像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但在這些聲音之下，他聽見了一個更細微的聲音——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柳吟睜開眼睛，看著落地窗外的停機坪。一架飛機正在滑行，機翼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他想，他剛才做了一個決定。一個很蠢的決定，一個不符合永蝶身份的決定，一個可能會讓他萬劫不復的決定。他決定把這個人留下來。
不是因為掩護。雖然這確實是一個絕佳的掩護——一個有著穩定伴侶的咨詢顧問，比一個獨來獨往的單身男人少了一百倍的嫌疑，但他在他身邊時都沒有想過“掩護”這兩個字。
他只是在想——那個人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飛機起飛的時候，柳吟靠在窗邊，看著南城的輪廓在云層下方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白色的云海之中。他閉上眼睛。在意識的邊緣，有只淋濕的小狗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