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元的手按在我手背上------------------------------------------，涼涼的，帶著洗碗液的檸檬味。。陽臺上的晾衣架被風吹得輕輕晃，一件白T恤的影子落在地上搖搖晃晃?？蛷d里的恐怖片放到關鍵時刻，林渺的尖叫聲隔著玻璃門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澳阒牢医裉鞛槭裁唇心銇韱幔俊薄职粗业氖?，腳尖碰著我的拖鞋，臉離我近到我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顆小小的痣。她小時候沒有那顆痣，是大學以后才長出來的。我記得她第一次發現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半天，跑來問我姐你看我是不是長痣了，我說那是曬斑，她非說是痣。后來確實是痣?！安恢??！蔽艺f。：“想你了?！薄：茌p，像陽臺上晾著的衣服偶爾滴下來的一滴水。我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也沒有那種刻意的深情。她就是這么說了一句，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手沒抽回來?！澳憬裉觳桓吲d，”她在我旁邊說，語氣變回平時那種隨意的調子，“從進門就不高興。你以為我看不出來。我沒不高興。你就是不高興。我沒有。”。那一小塊皮膚忽然涼下來，被夜風一吹，涼得有點快。然后她的手落在了我頭頂上。不是拍，是放。輕輕地放上去，手指**我的短發里，指腹貼著頭皮，像在摸一只不太聽話的貓?！跋那捎瘢彼f，“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都是‘有’的意思。從小就這樣。”，沒動。她的手從頭頂滑下來，滑到后頸，指尖碰到那一截剃得最短的發茬。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住了。動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熟悉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這件東西還在不在原來的位置。
我的后背僵了一瞬。
“你的頭發該修了?！彼f。
“上周剛修的?！?br>“后面沒推干凈?！?br>她的指腹在我后頸上來回蹭了兩下，皮膚和皮膚之間隔著一點洗手液的澀感。我攥著欄桿的手指收緊了?？蛷d里又傳來一陣尖叫，好像是林渺被恐怖片嚇到把抱枕扔了出去，何曉靜在笑，蘇念在說你能不能安靜點。這些聲音涌進陽臺，又涌出去，像潮水來了一下又退遠。我和元元之間的那二十公分空氣還是二十公分，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
她收回了手。
“下周我陪你去修?！彼f。
“蘇念不是陪你去的嗎?！?br>這句話說出來我就后悔了。太酸了。酸得陽臺上的空氣都變了味。元元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種看到好笑的段子的笑，是那種——嘴角先動，然后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來的笑?；⒀兰饧獾?，露在嘴唇外面。
“夏巧玉，”她把我的名字念得很慢，“你吃醋了?！?br>“沒有?！?br>“又‘沒有’。”
她往前又邁了半步。陽臺本來就不大，這半步把我們之間的距離從二十公分縮到了十公分。不，可能更短。我能聞見她身上的啤酒味，不是喝進去的那種，是灑在衣服上的。剛才蘇念開啤酒的時候不小心噴了她一身，她也沒擦，就那么晾著。
“姐，”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客廳那邊的任何聲音都蓋不過去，“你看著我?！?br>我沒動。
“看我?！?br>我轉過頭。她的眼睛離我太近了。近到我看不清她的整張臉，只能一個五官一個五官地看。眉毛，沒修的，有點雜。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往上吊，像她爸。那顆痣，確實不是曬斑。嘴唇，有點干，唇峰上翹了一點皮，可能是今天沒涂潤唇膏。
“你知道你今天為什么不高興嗎，”她說，“不是因為曉靜蒸的魚好吃。不是因為蘇念會用我的冰箱。也不是因為林渺去排了一個半小時的蛋糕?！?br>她每說一句，就離我近一點。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她呼出的氣已經掃過我的下巴了。我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欄桿，沒地方退了。
“你不高興是因為——”她把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她們現在是我的了。”
陽臺上靜了一秒。兩秒。三秒。
“那不是事實嗎?！蔽艺f。
我看著她的眼睛把這句話說完。說出口的瞬間我覺得嗓子眼里有什么東西被扯開了，像一道縫了很久的線終于繃斷。那根線連著很多很多東西——連著十四歲她摸我后頸的指尖，連著她靠在我肩上睡了一路的火車，連著畢業那天晚上啤酒味的吻和她發來的那句“下次記得閉眼”。連著這些年我假裝不在乎的每一個瞬間。
“是事實，”她說。她的手指又伸過來了，這次不是摸我后頸，是捏住了我的耳垂。她小時候就愛捏人耳垂，冬天手冷的時候直接往我耳朵上貼，涼得我嗷嗷叫。今晚她的手指是溫的?！笆鞘聦?，所以你就可以不高興。我沒說你不該不高興?！?br>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沒想好說什么，嘴巴就那么張著，看起來大概有點傻。她捏著我耳垂的手指輕輕轉了半圈，像在調一個很精密的旋鈕。
“人我給你留著呢，”她說，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快，像一個在跟你報告功課做完了的小學生，“你想見隨時可以見，又不是被我綁架了?！?br>“那不一樣?！?br>“哪里不一樣？”
“她們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元元松開了我的耳垂。她沒有馬上接話，退回去半步靠在陽臺墻上。墻上貼著的瓷磚舊了，有幾塊裂了縫，她靠上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她雙手插在衛衣口袋里，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兒。陽臺上的晾衣架又晃了一下，白T恤的影子落在她臉上，一閃而過。
“姐，”她說，“你希望她們第一個想到你。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第一個想到的人是誰？”
樓下有輛車駛過，遠光燈掃了一下樓面，一道白光從陽臺頂上掠過，又沒了。我把臉轉開，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被雨打濕的路面反著路燈的光，橙黃的一攤，像是誰把煎蛋打翻了流了一地。
“是你?！蔽艺f。
聲音很輕。輕到我自己都差點沒聽見。但她聽見了。她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把靠在墻上的身子直起來了一點。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短發吹起來幾根，又落回去。她看著我的那種眼神，和畢業那天晚上在路燈下看著我的一模一樣——嘴唇微微張著，虎牙露了一個尖，眼睛里有一點不確定，一點慌張，和一**鋪天蓋地的、藏了很久的東西。
“那不就完了，”她說，“她們是你的后宮，你是我的?！?br>我轉過頭來看她。
“你說什么？”
她把衛衣**拉起來扣在頭上，**大了，遮住半張臉。她伸手拽了拽帽檐，往玻璃門的方向退了一步，聲音從**里傳出來，悶悶的：“我說——外面冷死了，我要進去了?！?br>她推開玻璃門跨進客廳?？蛷d里恐怖片剛好放到最嚇人的地方，何曉靜尖叫著把臉埋進蘇念的肩膀，蘇念一邊嫌棄一邊沒有推開她。林渺看見元元出來，拍著沙發喊她過來看最精彩的部分。元元走過去，在林渺旁邊坐下，順手把茶幾上那碟花生米端到自己腿上。她抬起眼睛，隔著半個客廳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轉回去看屏幕，抬手從碟子里拈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里。
我站在陽臺上，后背還抵著欄桿，后頸那一小片被她碰過的皮膚還在發燙。陽臺上涼風還在吹，晾著的衣服還在滴水。我聽見客廳里元元的聲音穿過玻璃門傳過來，她在跟林渺搶遙控器，說這個片子看過了換一個，林渺說不行我要看完，蘇念說你們兩個都閉嘴。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被她按過的那只手，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指甲印。她的指甲從來不留長，剪到貼著肉，按上去留不下什么痕跡，但那幾道印子還是淺淺地凹在那里，在路燈反上來的微光里若隱若現。
她說人我給你留著。
她說她們是你的后宮，你是我的。
我靠在欄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諝饫镉邢匆乱旱臋幟饰?，樓下的**攤收了攤，孜然味散了，只剩下下雨之后泥土的那股涼絲絲的腥甜。我把這口氣慢慢地呼出去，然后推開玻璃門走回了客廳。
蘇念看見我進來，從沙發角落里抬起頭：“你在外面待那么久不冷啊？”
“冷?！蔽艺f。
她在沙發上挪了挪，給我騰了個位置。我坐下來，左邊是蘇念，右邊是沙發扶手。元元坐在斜對面，端著花生米的碟子，眼睛盯著電視。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她沒看我。
但她的腳從茶幾底下伸過來，穿著襪子的腳尖碰了碰我的腳踝。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電視上女鬼終于出場了，林渺和何曉靜同時尖叫。蘇念嫌棄地“嘖”了一聲。元元往嘴里又丟了一顆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嚼。
我把腳踝往回收了收，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電視屏幕，什么都沒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