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區(qū)少年------------------------------------------。鐵皮屋頂，酸雨聲細(xì)密如針。。林越伸手按掉。“醒了？”門外傳來母親周意君的聲音。“嗯。**的藥在桌上。止疼一粒，灰色那包沖水。別搞錯。知道。”。鎖咔嗒一聲。。天花板的水漬像一片枯葉。他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帶著鐵銹味。“越啊。來了。”。父親林建國側(cè)躺在床上，眼窩深陷，顴骨像兩把刀。“**走了？剛走。今天下雨嗎。”
“下。”
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接過藥。手指碰到林越的手背，冰涼的。
“那個頭盔，”父親忽然說，“還差多少？”
林越愣了一下。
“……快了。”
“攢夠了就買。別跟**說。”
“爸——”
“我這條命是地平線給的。”父親把灰色粉末倒進(jìn)嘴里，和水吞下，“但你的命，你自己找。”
林越?jīng)]說話。他接過空碗，轉(zhuǎn)身出去。
身后父親的咳嗽聲又響起來。
灰區(qū)的早晨是灰**的。酸霧掛在管線上，像一層擦不掉的銹。
林越路過瘸子李的二手電器店。櫥窗里那臺《穹頂》入門級頭盔還在。標(biāo)價簽的紙角卷了邊。
“還看。”
瘸子李坐在店門口，機(jī)械假腿擱在臺階上，手里夾著一根煙。
“李叔。”
“**的藥，上次那個批次，效果怎么樣？”
“比之前好。”
“那是我托人從緩沖帶拿的。穹頂集團(tuán)內(nèi)部貨。”瘸子李彈掉煙灰，“你別到處說。”
“嗯。”
瘸子李看了他一眼。
“**最近還在穹頂花園做清潔？”
“是。”
“讓她小心點(diǎn)。那邊最近查黑工查得緊。”
林越停住腳步。
“她不是黑工。”
“在穹頂集團(tuán)眼里，”瘸子李把煙頭按滅，“灰區(qū)的人都是黑工。”
林越?jīng)]再接話。他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傳來假肢的液壓聲。呲——呲——越來越遠(yuǎn)。
拐過街角，墻上新貼了一張尋人啟事。打印紙被酸雨浸得發(fā)皺。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平頭。
下面一行字：張平，22歲，于上月17日失蹤。最后出現(xiàn)地點(diǎn)——第七層灰區(qū)。
后面的字被雨水泡爛了。
林越看了兩秒，繼續(xù)走。
這種尋人啟事，灰區(qū)每個月都有。
路過早市。窄巷子兩邊擺了幾個攤。
賣營養(yǎng)塊的老陳頭和賣舊零件的胖嬸正湊在一起。
“聽說了沒？老趙家的小子沒了。”胖嬸壓低聲音。
“哪個老趙？”
“趙廣田。緩沖帶第三區(qū)做維修的那個。”
老陳頭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時候的事？”
“就昨天。地平線的人直接來家里帶走的。”胖嬸嘆了口氣，“說他**物資。”
“趙廣田那人我認(rèn)識，老實(shí)了一輩子。說他**物資，我不信。”
“你不信有什么用。地平線說他是，他就是。”
老陳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家里人呢？”
“老婆哭了一宿。兒子叫趙鵬，跟林越一個班的。昨天放學(xué)被地平線的人從教室?guī)ё吡恕！?br>“抓孩子做什么？”
“問話。說是問話。”胖嬸把聲音壓得更低，“但誰不知道，進(jìn)了地平線的門，出來的沒幾個。”
林越從攤前走過。胖嬸認(rèn)出他。
“小越，上學(xué)啊？”
“嗯。”
“**今天回來不？我這兒有點(diǎn)舊衣服，想托她帶去穹頂花園。那邊有錢人多，興許能換點(diǎn)信用點(diǎn)。”
“她今晚回來。我跟她說。”
“好孩子。”
林越走出早市。身后胖嬸和老陳頭又開始聊，聲音被酸雨蓋住了。
教室是舊廠房改的。窗戶封死，日光燈壞了一半。
林越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桌面刻滿字，最新一行是“我想出去”。
蘇念念進(jìn)來，在他旁邊坐下。校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線頭。
她從書包里拿出營養(yǎng)塊，掰一半放他桌角。
“你今天臉色很差。”
“沒睡好。”
“**又咳了？”
“嗯。”
她沒再問。咬了一口自己那半營養(yǎng)塊。
AI老師的投影亮了——“穹頂內(nèi)生態(tài)系統(tǒng)原理”。講到一半，畫面閃了一下，聲音變成刺耳的電流聲。
全班哄笑。
投影恢復(fù)。AI老師的聲音毫無波動。
“請同學(xué)們打開課本第47頁。”
“它每天都斷。”蘇念念小聲說。
“機(jī)器老了。”
“這學(xué)校什么都老。”
她在課本邊緣寫字，推過來。
*方卓今天沒來。*
林越拿起筆：*知道。*
***升職了。安保部高管。能查到穹頂玩家的實(shí)名信息。*
林越的筆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爸賣藥給地平線的員工。他們喝多了什么都聊。*
林越正要寫，教室門被推開。
方卓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圓臉，一個瘦高。校服是新的，領(lǐng)口有地平線集團(tuán)的LOGO。
“都在啊。”
他走進(jìn)來。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圓臉叫馬臉，瘦高叫桿子。兩人一左一右，像兩扇門板。
方卓路過前排時，趙鵬正低頭翻書。
方卓停下來。
“趙鵬。”
趙鵬抬頭，臉白了。
“聽說你昨天說，我爸是靠拍馬屁升上去的？”
“我——我沒——”
“你沒？”方卓彎下腰，湊近他，“那就是我聽錯了？”
趙鵬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馬臉在旁邊笑了一聲。
“放學(xué)別走。”方卓拍了拍趙鵬的肩膀，“我請你喝東西。”
他直起身，繼續(xù)往后走。路過林越桌邊時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角的半塊營養(yǎng)塊上，又看向蘇念念。
“喲。”
蘇念念沒抬頭。
方卓笑了一聲，沒再說什么，回自己座位了。桿子幫他拉開椅子。
蘇念念在課本上寫了一個字，推過來。
*忍。*
林越把那個字擦掉了。指尖沾了鉛筆灰。
食堂。打飯窗口排長隊。
今日配給：營養(yǎng)塊一碗，菜葉湯。湯里漂著幾片黃葉子。
林越排在隊尾。趙鵬在他前面，端著托盤的手在抖。
“趙鵬。”
趙鵬回頭，肩膀松了一點(diǎn)。
“你沒事吧？”
“沒事。”趙鵬聲音很低，“我放學(xué)就跑。”
“他能堵你一次，堵不了天天。”
“那怎么辦。”
林越?jīng)]說話。他也不知道。
“林越。”趙鵬忽然說，“你是不是也在攢錢買穹頂頭盔？”
林越頓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放學(xué)都繞路走老李的店。我也走那條路。”趙鵬看著他，“我也想買。但我媽不讓。她說那是地平線的東西，碰不得。她說的對不對？”
林越?jīng)]有回答。
窗口輪到他們。打飯的大姐把兩碗湯重重擱在托盤上，湯濺出來。
“下一個。”
林越端著托盤轉(zhuǎn)身，迎面撞上馬臉。湯灑了，濺在校服前襟上，灰白色洇出一片深色。
“喲。”馬臉說，“沒長眼睛？”
林越把托盤放在最近的桌上。
馬臉湊過來。
“跟你說話呢。”
“馬臉。”
聲音從后面?zhèn)鱽怼ＬK念念端著托盤，站在三步外。
“方卓叫你。”
馬臉看了她一眼，又看林越。
“算你運(yùn)氣好。”
他走了。
蘇念念把托盤放在林越對面，看了一眼他校服上的湯漬。
“馬臉**也是地平線的。緩沖帶安保隊。方卓讓他咬誰，他就咬誰。你躲著點(diǎn)。”
“**呢？不能接你？”
“我爸？”蘇念念笑了一下，“他連自己都保不住。”
“什么意思？”
蘇念念沒回答。她低頭喝湯，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AI老師投影又?jǐn)嗔恕Ｆ聊粡氐缀诹耍皇ｋ娏髀暋?br>“老師又死了。”有人在后排說。一陣哄笑。
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學(xué)生。
三個穿灰藍(lán)色制服的人走進(jìn)來。胸口有地平線集團(tuán)的LOGO。領(lǐng)頭的男人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拉到顴骨。
教室里安靜下來。
“誰是趙鵬？”
趙鵬站起來，腿在發(fā)抖。
“**是趙廣田？在緩沖帶第三區(qū)做維修？”
“……是。”
“趙廣田涉嫌私自**穹頂集團(tuán)物資。今天上午已經(jīng)被帶走。”刀疤臉掃了一眼教室，“你跟我們走一趟。”
趙鵬的臉徹底白了。
“我——我沒——”
“不是抓你。是問話。走吧。”
趙鵬被帶走了。經(jīng)過林越桌邊時，他看了林越一眼。
那一眼林越記了很久。
門關(guān)上。教室里沒人說話。
方卓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點(diǎn)弧度。
林越看著他。方卓感覺到了，轉(zhuǎn)過頭。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方卓先移開目光。他站起來，馬臉和桿子跟著。
“下課了。走。”
三人走出教室。
蘇念念聲音很低：“趙鵬**我認(rèn)識。他不是**物資。他是維修工。地平線說他偷東西，是因?yàn)樗匆娏瞬辉摽吹摹！?br>“什么？”
“不知道。上個月緩沖帶第三區(qū)有個穹頂測試站出了事故，死了人。趙廣田是那之后第一批進(jìn)去維修的。”
林越的手指在桌面收緊了。
“這事你別管。”蘇念念說，“管不了。”
窗外灰**的天壓下來。酸雨又開始下了。
放學(xué)。林越走出校門。蘇念念走在他旁邊，書包帶一長一短，方卓不在門口。
“他今天沒堵你。”林越說。
“因?yàn)橼w鵬夠他玩一天了。”蘇念念的聲音很平。
他們拐過街角。墻上的尋人啟事又多了一張。新的貼在舊的上面，漿糊還沒干。
照片上是個女孩，十五六歲，扎馬尾，笑起來有虎牙。
*沈小雪，14歲，于本月3日失蹤。最后出現(xiàn)地點(diǎn)——*
林越停下腳步。
“你認(rèn)識？”蘇念念問。
“不認(rèn)識。”
“灰區(qū)每個月都有人不見。”蘇念念看著那張照片，“我爸說，地平線有專門的人在灰區(qū)挑人。年輕的，身體好的，沒人在意的。”
“挑去做什么？”
“不知道。那些被挑中的人，再也沒回來過。”
酸雨打在尋人啟事上。沈小雪笑著的臉被雨水慢慢浸透，墨跡暈開，像在流淚。
林越站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往瘸子李的店走去。
蘇念念在他身后喊：“你去哪兒？”
“買頭盔。”
他走進(jìn)雨里。
二手電器店。門鈴響了一聲。
瘸子李從柜臺后面抬起頭。
“決定了？”
林越把錢放在柜臺上。硬幣和皺巴巴的紙幣。攢了兩年。
瘸子李沒數(shù)。他從柜子最底層拿出一個紙箱，膠帶反復(fù)貼過。
“入門級。神經(jīng)延遲1秒。打副本夠用，打架——你祈禱對面比你更菜吧。”
林越接過箱子。比他想的輕。
“小子。”
林越回頭。
“**的止疼藥下個月漲價。穹頂收緊外銷了。”
“……知道了。”
“還有。”瘸子李站起來，機(jī)械假腿發(fā)出液壓聲，“趙廣田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他不是**物資。”瘸子李的聲音壓低了，“他在維修的時候，進(jìn)了不該進(jìn)的地方。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林越盯著他。
“什么東西？”
“穹頂測試站里，不只有機(jī)器。”瘸子李把煙頭按滅，“還有一排一排的床。床上躺著人，活人。腦袋上連著線，眼睛睜著，但不會動。”
林越的手指在紙箱邊緣收緊了。
“那些人，是穹頂早期測試的玩家。登錄之后，再也沒退出來。地平線對外說他們死了。但他們沒死。他們的意識還在穹頂里。身體被地平線養(yǎng)著，當(dāng)——”瘸子李頓了一下，“當(dāng)電池。”
店里安靜了很久。酸雨敲著櫥窗玻璃。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瘸子李看著他。老頭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顆磨圓的石子。
“因?yàn)?*開機(jī)甲的時候，我坐過他副駕。他救過我的命。我這腿，就是那次斷的。”他把煙盒收進(jìn)口袋，“趙廣田被帶走之前，托人給我?guī)Я司湓挕！?br>“什么話？”
“穹頂里有人。在找能看見*UG的玩家。”
林越愣住了。
“你進(jìn)去之后，如果有天發(fā)現(xiàn)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別說出去。”
“為什么？”
“因?yàn)樯弦粋€能看見*UG的玩家，”瘸子李說，“是趙廣田維修的那個測試站里，唯一一個醒過來的人。”
“他在哪兒？”
“還在穹頂里。地平線不敢讓他下線。他的意識連著太多人的命了。”
林越抱著紙箱，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雨聲越來越大。
瘸子李擺了擺手。
“走吧。回家試你的頭盔。”
林越走出店門。灰區(qū)的天已經(jīng)暗了。遠(yuǎn)處，富人區(qū)穹頂?shù)墓鈳褚粭l發(fā)光的刀痕，掛在天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箱。箱子上印著地平線集團(tuán)的LOGO——一個藍(lán)色的圓環(huán)，里面是三個字母：H.G.G。
他抱著箱子，走進(jìn)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