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著釀好的桃花酒香，從醉仙樓半開的雕花木窗鉆進來，與大堂里的醬肉香、汗味攪在一起，釀成獨屬于市井的鮮活氣息。

洛小乙拎著只擦得锃亮的銅壺，正踮腳給靠窗的酒桌添水，耳尖卻不由自主地往隔壁桌探。

那桌坐著三個披甲帶刀的江湖客，腰間的佩劍還沾著未擦凈的泥點，想來是剛走了遠路。

此刻他們正圍著個空酒壇，唾沫星子飛濺地說著什么，引得周圍幾桌客人都豎著耳朵聽。

“……要說這北境最風光的，還得是青云宗！

聽說上個月宗門大典，百位仙師御劍而行，劍光亮得能照透云層，從咱們這縣城抬頭都能瞧見！”

絡腮胡大漢灌了口烈酒，喉結滾動時，脖子上的刀疤都跟著動。

旁邊瘦臉漢子嗤笑一聲：“你瞧見的算什么？

我表舅在青**腳的鎮子上做買賣，說去年開山收徒時，有個放牛娃測出了金靈根，當場就被仙師抱上了仙鶴，那仙鶴一振翅，眨眼就沒影了——那可是能活上千年的仙獸！”

“千年？”

鄰桌個穿長衫的書生推了推歪斜的儒巾，“我曾在古籍上見過，修仙者煉氣可御器，筑基能飛天，金丹期便能壽過五百，若是修到化神……”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癡迷，“便是與天地同壽，逍遙三界了。”

洛小乙握著銅壺的手緊了緊，壺身的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爬，卻壓不住心口的滾燙。

他今年十西，在醉仙樓打雜己有三年，見過最多的是醉醺醺的酒鬼、討價還價的商販，還有冬日里蜷縮在墻角凍死的乞丐。

生老病死像樓外那條渾濁的護城河，看得見摸得著，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修仙”這兩個字，卻像穿透云層的陽光，亮得讓他心慌。

“小乙！

發什么呆？”

掌柜王老頭的旱煙桿敲了敲柜臺，“三樓雅間的貴客催了，把那壇二十年的女兒紅送上去。”

“來了！”

洛小乙應著，麻利地抱起墻角那只貼著紅封的酒壇。

壇身沉甸甸的，他卻走得穩當，這是練了三年的功夫——從最初打翻酒碗挨罵，到如今能端著滿盤熱菜在擁擠的桌椅間穿梭自如。

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雅間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溫潤的談話聲。

洛小乙剛要敲門，卻聽見里面提起“靈根”二字，腳步驟然頓住。

“……此次下山除了查探魔氣異動，也是為宗門大選留意些好苗子。”

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像山澗清泉流過玉石，“凡年滿六至十六者，皆可去青**測靈根，縱是凡根，若心性堅韌，也能入外門修行。”

“張仙師說笑了，”另一個聲音帶著敬意，“能入青云宗己是天大機緣，便是外門，也能習得些強身健體的法門，抵得過咱們十年苦練了。”

洛小乙的心“怦怦”首跳，懷里的酒壇仿佛也跟著發燙。

他悄悄掀起門簾一角，只見雅間里坐著兩人，一人穿青色道袍，鶴發童顏，指尖捏著顆瑩白的丹丸，正慢悠悠地轉著；另一人是本地富紳李員外，正滿臉堆笑地給道袍人斟酒。

那道袍人想必就是青云宗的仙師。

洛小乙盯著他袖口繡的云紋，只覺得那圖案像是活的，隱隱有流光轉動。

“砰”的一聲，酒壇底不小心磕在門檻上，洛小乙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推門進去：“對不住對不住，客官您的酒。”

他低著頭把酒壇放在桌上，手指緊張得發顫。

忽覺一道溫和的目光落在背上，像春日暖陽曬在身上，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這孩子看著倒機靈。”

仙師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洛小乙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眸子。

那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念頭。

他臉一紅，慌忙低下頭：“謝……謝仙師夸獎。”

李員外哈哈大笑：“這小子是醉仙樓的活寶，手腳麻利得很。”

仙師沒再說話，只是指尖的丹丸轉得更快了些，隱約有淡金色的霧氣縈繞。

洛小乙放下酒壇要走，卻被仙師叫住：“等等。”

他遞過來一枚玉佩，通體瑩白，上面刻著片舒展的云葉，觸手微涼，竟像是有活氣般在掌心輕輕跳動。

“此乃青云宗的引氣佩，若你有心，三日后可去城東的青云分舵，讓執事給你測測靈根。”

洛小乙捧著玉佩，只覺舌頭打了結，連句“謝謝”都說不完整。

等他暈乎乎地退到樓梯口，回頭望去，雅間的窗正開著，清風卷起道袍的一角，仙師指尖的丹丸己化作一道流光，鉆進了窗外的云層里。

下樓時，大堂里的江湖客還在高談闊論，說哪個仙師一劍斬了千年妖蛇，哪個宗門藏著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洛小乙摸著懷里溫熱的玉佩，忽然覺得那些傳說不再遙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出薄繭的手掌，這雙手洗過無數個碗碟，搬過無數壇酒水，可此刻，卻仿佛能握住些不一樣的東西。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條通往云端的路。

洛小乙握緊了玉佩，腳步輕快地往后廚走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三日后，城東分舵，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