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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痞淪陷于清冷少年

野痞淪陷于清冷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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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野痞淪陷于清冷少年》,男女主角分別是宋時羽黃毛,作者“裴元清”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暮色里的那道身影------------------------------------------。,而是有些畫面會像釘子一樣扎進腦子里,拔不出來,時間越久,反而越清晰。,太陽明明已經落下去了,天卻遲遲不肯暗下來,西邊的云層被最后的余光照得像燒紅的炭,一層疊一層,從橘紅漸變到暗紫,像有人拿了一支巨大的畫筆在天上胡亂涂抹。教學樓的玻璃窗反射著這種病態的光,整棟建筑看起來像著了火。。。不是因為他有多...

暮色里的那道身影------------------------------------------。,而是有些畫面會像釘子一樣扎進腦子里,拔不出來,時間越久,反而越清晰。,太陽明明已經落下去了,天卻遲遲不肯暗下來,西邊的云層被最后的余光照得像燒紅的炭,一層疊一層,從橘紅漸變到暗紫,像有人拿了一支巨大的畫筆在天上胡亂涂抹。教學樓的玻璃窗反射著這種病態的光,整棟建筑看起來像著了火。。。不是因為他有多愛學習,而是他習慣了等人群散去再走。他不想擠在樓道里,不想被那些比他高出半頭的男生撞來撞去,不想聞他們身上汗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氣息——那種味道會讓他想起初中時被堵在廁所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手搭在他肩膀上時傳來的溫度和力度。,語文在最里面,數學在中間,英語在最外面,筆袋豎著塞在右側,水杯擰緊蓋子放在左側的網兜里。這是他每天離校前的儀式,不做完就覺得少了點什么,一整天都不完整?!?a href="/tag/songshiyu20.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時羽,你還不走?”**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里抱著一摞作業本,下巴壓在最上面那本上,說話時嘴唇幾乎沒怎么動?!榜R上。”他說?!芭??!?*的頭縮了回去,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就消失了。。不對,墳墓里至少還有蟲鳴,這里連蟲鳴都沒有,只有空調外機發出的嗡嗡聲,和遠處操場上體育生收器械時金屬碰撞的聲響,隔著幾堵墻傳過來,失真得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背上書包,走出教室。,從這頭到那頭至少有兩百米,兩側的教室門都關著,窗戶透進來的光把地板切成明暗交替的長條。他走在光斑上,球鞋的橡膠底和磨石子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每一聲都在空曠的走廊里被放大,像有什么東西跟在他身后。。,他停了一下。,紅色的數字寫著“347”,那個紅色太鮮艷了,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刺眼,像一個警告,又像一個倒計時**上的數字。宋時羽看了一眼,移開目光,開始下樓。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這是他從初中就學會的技能——走路不出聲,這樣就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你越安靜,就越安全。
出校門往右拐,沿著圍墻走三百米,有一條巷子。
說是巷子,其實是兩棟老居民樓之間的縫隙。樓房大概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墻的水泥已經剝落了一**,露出里面灰色的磚塊,像一排爛掉的牙齒。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側身通過,地面坑坑洼洼,鋪的不是水泥,是碎石子混合著干硬的泥土,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宋時羽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但他每天都會走。
因為走這條巷子,可以省掉十五分鐘。十五分鐘意味著他可以早一點到奶奶家,早一點吃上熱飯,早一點躲進那個小小的房間里,把書包一扔,躺在床上聽收音機里的音樂節目。
而且,走這條巷子不會遇到同班同學。
不會有人問他“你怎么一個人走”,不會有人用那種“你是不是沒有朋友”的眼神看他。在這條巷子里,他可以是一個不存在的人,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他走進巷子時,天已經暗了大半,只剩下西邊最后一線光,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燈絲。巷子里沒有路燈,光線全靠兩頭透進來的殘余天光撐著,中間有一段幾乎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
宋時羽把腳步放得更輕了。
走了大約三十步,他聽見了身后的聲音。
是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至少兩個,可能三個。那些腳步聲沒有刻意隱藏,甚至可以說是有意讓他聽見的——鞋子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響,節奏散漫,像貓科動物在鎖定獵物之前的那種悠閑。
宋時羽的后背瞬間繃緊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書包在背后輕輕顛簸,文具盒里的筆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他下意識用手按住了書包側面,想減少噪音,好像只要自己不發出聲音,身后的人就會消失一樣。
但身后的腳步聲也跟著加快了。
不是跑,是快走,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節拍上,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宋時羽的呼吸開始變急。
他的腦子里飛快地轉——這條巷子沒有分岔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水泥墻,墻頭上插著碎玻璃,翻不過去。最近的出口在前方大約兩百米,出去就是一條小馬路,馬路對面是一個老舊小區,小區門口有個保安亭,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喜歡坐在亭子里聽京劇,聲音開得很大。
兩百米。
如果他現在跑,來得及嗎?
他正在計算距離和速度的關系,一只手從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的溫度透過校服的薄布料傳過來,熱得不像正常體溫,像剛從熱水里撈出來的。五根手指張開,拇指扣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其余四根壓在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無法掙脫,也不會弄疼他。
宋時羽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僵在原地,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地面上,想跑但腿不聽使喚。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疼得他有點想吐。
“走這么快干嘛?”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笑,懶洋洋的,像貓戲弄老鼠時發出的那種呼嚕聲。
一個人從后面繞到了他面前。
染著黃毛,發根已經長出了黑色的新發,黃黑相間,像一只換毛換到一半的**。校服敞開著,里面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領口大得露出鎖骨,鎖骨下方有一道疤,像被什么東西劃過的痕跡。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嘴唇干裂,下唇的皮翹起來一小塊。
他看起來很年輕,十七八歲,但眼神不像。那種眼神宋時羽見過——在初中那些堵他的高年級學生臉上,在火車站附近游蕩的小混混臉上,在任何一個覺得自己可以欺負別人的人臉上。那是一種狩獵者的眼神,冷漠的,審視的,帶著一種“你逃不掉了”的確信。
宋時羽認識這件校服——隔壁職業高中的。那所學校在方圓十里內臭名昭著,打架斗毆是家常便飯,據說有人還在廁所里藏過刀。
“書包里裝的什么?”黃毛伸手拍了拍宋時羽的書包,動作不算粗暴,甚至帶著一種隨意的親昵,像朋友之間開玩笑。但宋時羽知道這不是玩笑,這種親昵比粗暴更可怕,因為它意味著對方不認為你會反抗,不認為你有能力反抗。
宋時羽沒說話。
他的嘴唇在發抖,但他咬緊了牙關,把牙齒咬得咯吱響,強迫自己不要抖得太明顯。他的目光快速掃了一圈——三個人,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后面,還有一個靠在左邊的墻上,手里拿著一個打火機,一下一下地打開合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每一聲咔嗒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聾了還是啞了?”黃毛湊近了一些,宋時羽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濃烈的味道——廉價香煙、汗味、還有某種甜膩的香水,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化學品倉庫,熏得人想吐?!皢柲阍捘兀瑫镉袥]有手機?”
“沒有?!?a href="/tag/songshiyu20.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時羽說。
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他有點意外,原來害怕到極致的時候,聲音反而會變得冷靜,像一個旁觀者在替自己說話。
“沒有?”黃毛笑了,露出被煙漬染黃的牙齒,回頭看了同伴一眼,“他說他沒有,你們信嗎?”
靠在墻上的高個子把打火機合上,發出最后一聲清脆的咔嗒,然后走過來。
他比黃毛高半個頭,皮膚很白,白得不像一個混混,倒像是常年待在室內的宅男。但他的五官不像——眉骨高,眼窩深,鼻梁上有一道舊傷疤,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整張臉看起來像一把沒開刃的刀,鈍的,但敲在頭上照樣能***。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凈,跟他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混不吝的氣質完全不搭。宋時羽注意到他的手很好看,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嚇傻了——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注意別人的手好不好看?
“書包打開。”高個子說。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平靜,但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不是威脅,不是命令,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一種“我不需要威脅你因為你不配”的漠然。
宋時羽的手在發抖。
他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鏈的齒牙咬得很緊,他拉了兩下才拉開,書包口張開,里面的東西暴露在暮色里——課本、文具盒、水杯、一件疊好的校服外套。所有東西都整整齊齊,連水杯的提手都朝同一個方向。
黃毛伸手翻了翻,把文具盒打開又合上,嘩啦嘩啦的聲音在窄巷里格外刺耳。他拿起一本數學課本,翻了翻,看到封面上用黑色水筆寫的名字,念了出來:“宋時羽?!?br>他把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像在品嘗什么味道。
“宋——時——羽。”念完之后笑了,“名字倒挺好聽,像電視劇里的人?!?br>他把課本隨手扔回書包里,封面被折了一個角,書頁翹起來,像一只受傷的蝴蝶。宋時羽看著那道折痕,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心疼,是一種更深更悶的東西,像有人在他的胃里塞了一塊石頭。
“手機呢?”黃毛又問了一遍。
“真的沒有?!?a href="/tag/songshiyu20.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時羽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痕,像一面被敲出細紋的玻璃,還沒碎,但隨時可能碎?!澳銈円部吹搅?,就這么點東西?!?br>黃毛盯著他看了兩秒,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種讓宋時羽毛骨悚然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懷疑,而是某種獵食者發現了獵物弱點時的那種興奮。
“我不信?!?a href="/tag/huangmao.html" style="color: #1e9fff;">黃毛說。
然后他伸手了。
那只手直接伸進了宋時羽的校褲口袋。
手指隔著薄薄的布料碰到大腿外側的皮膚,溫熱的,帶著粗糙的繭。宋時羽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往后退,但背后就是墻,他的后腦勺撞上了水泥墻面,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一黑。
“別碰我?!彼f。
聲音大了很多,在窄巷里激起回音,撞到兩邊的墻上,又彈回來,變成一層一層疊加的聲浪。
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黃毛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的、貓戲老鼠的笑,而是一種被冒犯之后覺得好笑的笑,帶著危險的氣息,像一根火柴被劃燃,火苗在風中搖晃,隨時可能燒到手指。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撐在宋時羽耳邊的墻上,手指張開,指甲在水泥墻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整個人罩在宋時羽面前,擋住了最后一點光,宋時羽的視線里只剩下他放大的臉——毛孔、痘印、嘴角那顆黑色的痣,還有嘴里那根沒點燃的煙,濾嘴已經被口水浸濕了。
“還挺有脾氣?”黃毛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每個字都帶著熱氣噴在宋時羽臉上。“我偏要碰呢?”
那只手又伸過來了。
這次不是翻口袋,而是直接摸上了宋時羽的腰側。五根手指張開,像章魚的觸手一樣纏繞上去,指尖掐進腰間的軟肉,力道從輕到重,像在試探一個物體的彈性極限。宋時羽的腰側是最敏感的地方,他自己洗澡的時候碰到都會縮一下,現在被一個陌生人的手掐著,那種感覺不是疼,是一種從脊椎底部往上竄的麻,像有一條蛇順著他的骨頭往上爬。
宋時羽的眼淚瞬間涌上了眼眶。
不是他想哭,是身體自己在反應。眼淚不受控制地分泌,在眼眶里打轉,視線變得模糊,黃毛的臉變成了一團黃黑相間的色塊。
那只手從他的腰側滑到了后腰,指腹隔著校服布料摩挲,動作從粗暴變成了一種緩慢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游移,像在**什么珍貴的東西。這種轉變讓宋時羽覺得更惡心——如果對方只是粗暴地翻找,他可以把這當成**,可以告訴自己“他們只是想要錢”。但這種帶著某種意味的觸碰,讓他意識到事情可能不止是**那么簡單。
靠在墻上的高個子收起了打火機,走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宋時羽臉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在觀察一件剛上架的貨物。那種目光不帶任何情緒,不是**,不是好奇,而是某種更冷的東西——一種把人當作物件來審視的漠然。
“皮膚挺白的?!备邆€子說,語氣像在跟黃毛討論天氣,“眼睛也大,哭起來應該好看。”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宋時羽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種安靜的、無聲的流淌。眼淚從眼眶里溢出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聚成一顆水珠,然后滴在校服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沒有出聲,沒有抽泣,甚至沒有明顯的呼吸變化。他只是流淚,像一堵老墻在雨季里往外滲水,擋不住,也堵不了。
他不想在他們面前哭。
他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害怕。
但他控制不住。
黃毛見他哭了,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了。那種笑容讓宋時羽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看到的,貓把老鼠玩到半死時臉上的表情——不是**,是無聊得到了滿足。
“喲,還真哭了?”黃毛伸手要去擦宋時羽的眼淚,指腹剛碰到顴骨,宋時羽猛地偏過頭,像被烙鐵燙了一樣避開。
“別碰我?!彼f第三遍了。
聲音已經啞了,像砂紙磨過玻璃。
“我就不信了——”
黃毛伸手掐住了宋時羽的下巴。
五根手指像爪子一樣扣住他的下頜骨,拇指按在左側,其余四根在右側,用力往中間擠壓。宋時羽的嘴巴被捏得微微張開,牙齒分開,舌尖露出來一點。他的下頜骨被捏得生疼,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的、持續的、往骨頭里鉆的疼,像有人拿老虎鉗在擰。
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視線完全模糊,只能看到黃毛臉的輪廓,和那根叼在嘴里的煙。
就在這時候,巷口傳來一個聲音。
“松開他?!?br>三個字。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像一個人在半夢半醒之間說了一句夢話。但巷子里所有人都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拿了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這個夜晚的寂靜。
宋時羽透過模糊的淚眼,朝巷口看過去。
那里站著一個人。
逆光,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剪影——很高的個子,肩膀很寬,腰很窄,整個人像一把倒置的刀。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指尖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暮色里明明滅滅,像一個微型的燈塔。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領口豎起來,擋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道鋒利的下頜線和一小截蒼白的脖子。
他就那么站著,不動,不說話,只有煙頭的紅光在一亮一暗。
但那種存在感太強了,強到整條巷子的空氣都被他一個人的氣場填滿了,其他人的存在感被壓縮到幾乎為零。
黃毛的手還掐在宋時羽下巴上,但力道明顯松了。他偏頭看過去,語氣里帶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誰啊?”
那個人沒有回答。
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然后邁步走過來。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球鞋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在這條窄巷里被放大,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臟的搏動,像某種古老的鼓點。他的節奏太穩了,穩得不正?!H嗽谶@種情況下要么會跑過來,要么會猶豫,但他沒有,他就像在散步,在自家的后院里散步。
這種不正常的從容,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害怕。
宋時羽的呼吸隨著那個節奏起伏,不知道為什么,他感覺胸腔里的恐懼正在被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替代。不是安心,更像是一種等待——像一個被困在暴風雪中的人,遠遠看到了一點火光,不知道那是救命的篝火還是燒死他的野火,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只能等。
那個人走到了黃毛面前,停下。
他比黃毛高出將近一個頭,低下頭看黃毛的時候,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只眼睛。宋時羽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得像懸崖,眼窩因此顯得格外深邃。鼻梁又高又直,像刀削出來的,鼻尖微微往下勾,帶出一種攻擊性的弧度。嘴唇很薄,顏色很淡,幾乎和蒼白的皮膚融為一體,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天生就不會笑。
但最讓宋時羽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深棕色,瞳孔很大,在暮色的光線里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兇狠,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空的,像兩口枯井。那種空不是呆滯,不是麻木,而是一種經過了太多事情之后的平靜,一種見過太多血之后的漠然。這種眼睛宋時羽只在電視上見過,在那些經歷過戰爭的退伍老兵臉上。
那雙眼睛看了宋時羽一眼。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宋時羽感覺那雙眼睛像X光一樣把他整個人掃描了一遍——他的身高、體重、年齡、身體狀況、情緒狀態,所有信息都被那雙眼睛在一秒之內采集完畢。然后目光移開了,轉向黃毛。
“我說松開他?!蹦莻€人又說了一遍。
語調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么輕,那么平,像在念課文。但這次,他把煙叼回了嘴里,然后伸手——
握住了黃毛掐在宋時羽下巴上的那只手。
動作很慢,慢到宋時羽能看清每一個細節——五根手指張開,像一朵花在綻放,然后合攏,扣住黃毛的手腕。那只手的骨節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隱約可見,手指修長,指甲干凈,看起來像鋼琴家的手。
黃毛的臉瞬間白了。
因為那只手正在收緊。
宋時羽看不見用了多大力氣,但他能看到黃毛的手腕在變形——皮膚被擠壓出褶皺,骨節之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木材被折斷前的那種聲響。黃毛的嘴張開了,那根煙掉在了地上,他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驚懼,從驚懼變成了痛苦,眼珠子往外凸,嘴唇在發抖,發出一種介于**和尖叫之間的聲音。
“啊——!”
黃毛松開了宋時羽的下巴,整個人往后縮,但那只手還扣在他手腕上,他縮不回去。他像一個被釘在墻上的蝴蝶**,四肢在空氣中亂舞,但怎么也掙脫不了那只手的控制。
那個人終于松開了。
黃毛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左手捂著右手手腕,整張臉皺成一團,嘴里發出嘶嘶的吸氣聲。他的手腕上多了五道紅印,像被烙鐵燙過的痕跡,皮膚下面已經開始泛青。
那個人沒看他。
他轉向了宋時羽。
宋時羽還靠在墻上,下巴上殘留著紅痕,眼淚還掛在臉上,整個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鳥,縮在墻角,發抖。
那個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右手。
那只剛才還扣在黃毛手腕上的手,那只可以把別人的骨頭捏得咯吱響的手,此刻伸向宋時羽,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像一個邀請。
宋時羽看著那只手。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干凈。掌心的紋路很深,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線清晰分明,像三條河流在地圖上交匯。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繭,指節處有幾道細小的傷疤,像是長期跟工具或者拳頭打交道留下的。
他猶豫了。
不是不想接,是手抖得太厲害,抬不起來。
那個人等了大概兩秒鐘,然后直接握住了宋時羽的手腕。
手指扣在腕骨上,指腹正好壓在脈搏跳動的位置。宋時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通過那幾根手指傳遞到了對方的皮膚上——咚咚咚咚咚,快得像***,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的心跳。
那個人握著他的手腕,沒用多大力氣,但也沒松手。溫度從掌心渡過來,比宋時羽的體溫高出不少,燙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種溫度不像正常人的體溫,更像發燒時的熱度,從皮膚滲進血管,順著血液流遍全身。
宋時羽被那只手拉了起來。
他的腿在發抖,膝蓋軟得像灌了鉛,但至少站住了。他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個溺水的人終于被撈上了岸。
那個人松開他的手腕,轉身面對剩下的三個人。
黃毛還蹲在地上捂著手腕,臉上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恐懼。他的兩個同伴——一個剛才沖上來被一巴掌拍開的,一個靠在墻邊沒敢動的——此刻都站在三米開外,臉上的表情介于警惕和畏縮之間。
那個人看著他們,目光從黃毛掃到高個子,從高個子掃到另一個,然后收回。
“以后,”他說,聲音還是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別讓我在這條巷子看見你們?!?br>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黃毛拼命點頭,連說了三個“好好好”,然后爬起來,和他的兩個同伴連滾帶牌地消失在了巷子另一頭。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亂,像一群被狼追的兔子,最后徹底消失在暮色里。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風從巷口灌進來的聲音,嗚嗚的,像一個人在哭。
宋時羽慢慢蹲了下去。
他的腿終于撐不住了。膝蓋撞在碎石子地上,硌得生疼,但他感覺不到。他把臉埋進膝蓋里,整個人縮成一個球,肩膀劇烈地顫抖。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在流,流到膝蓋上,把校褲洇濕了一小塊。
他聽見腳步聲靠近。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頭頂。
掌心的熱度透過頭發傳到頭皮上,熱得有些不真實。手指微微彎曲,指腹輕輕壓在發絲上,然后開始慢慢地、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摸他的頭發。動作不熟練,甚至可以說很生疏,像一個人在學一件從未做過的事情——力道時輕時重,節奏時快時慢,有時會在某個位置停留太久,像是忘了要移動。
但那種笨拙讓宋時羽覺得鼻子更酸了。
如果對方動作很熟練,很流暢,他會覺得這是套路,是這個人對誰都這么做。但這種生疏的、不確定的、甚至帶點慌張的觸碰,讓他覺得這是這個人的第一次——第一次這樣安撫一個人,第一次不知道該怎么辦但還是在做。
宋時羽的呼吸慢慢平穩了。
他抬起頭。
那個人的臉就在他面前,離得很近,近到宋時羽能看清他瞳孔里的細節——深棕色的虹膜上有一些更深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從瞳孔向外擴散。眼角的淺疤在暮色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只有湊這么近才能發現那是一條大約兩厘米長的細線,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點,像一道被小心縫合過的傷口。
他把煙叼在嘴角,煙已經燃到了濾嘴,但他好像沒注意到。
“沒事了?!彼f。
三個字,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宋時羽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鼻子一酸,眼淚又涌了出來。
這次他沒忍住,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抽泣,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那個人看著他的眼淚,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從皮夾克的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宋時羽。
紙巾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帶著一股洗衣液的清香——柑橘味的,很淡,跟他身上濃烈的煙味形成一種奇怪的反差。
宋時羽接過來,擦臉。紙巾很軟,擦在臉上不會疼,柑橘的味道鉆進鼻子里,讓他想起小時候奶奶家院子里那棵橘子樹,想起夏天傍晚坐在樹下吃西瓜的日子。
“能站起來嗎?”那個人問。
宋時羽點了點頭,扶著墻慢慢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至少能站了。他把臉擦干凈,深吸了一口氣,把剩下的紙巾攥在手心里,不知道該還給對方還是該留著。
他猶豫了兩秒,最終把那團用過的紙巾塞進了自己的褲兜里。
然后他說:“謝謝?!?br>聲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巷子里太安靜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人沒說什么“不客氣”,也沒說“應該的”。他只是把燃盡的煙從嘴里拿下來,用手指捏滅,煙頭在他指腹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把煙頭彈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動作干凈利落,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然后他彎腰,撿起宋時羽的書包。
書包剛才掉在了地上,拉鏈開著,里面的東西散了一地。課本、文具盒、水杯、校服外套,全部在地上,有幾本書的封面被踩了灰色的鞋印,水杯滾到了墻角,蓋子松了,漏了一點水出來,在地面上洇出一小攤深色的印記。
那個人蹲下來,一本一本地撿。
動作不熟練,甚至有點笨拙——他先撿了水杯,然后才想起應該先撿課本;他把數學課本塞進了語文的位置,又把文具盒塞反了方向,拉鏈朝下,里面的筆會漏出來。宋時羽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那個人把撿好的東西塞回書包里,拉上拉鏈,站起來,把書包遞給宋時羽。
宋時羽接過來,抱在懷里,抱得很緊,像抱著一個救生圈。
那個人歪了一下頭,看著他。
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不是笑,更像是某種漫不經心的確認,像一個人在核對一個不確定的信息。他把手插回褲兜里,身體微微后仰,整個人從剛才的緊繃狀態松弛下來,像一把被收回去的刀。
“叫什么?”他問。
聲音有點懶,像沒睡醒,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然的散漫。
宋時羽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眼淚,視線有些模糊。他張開嘴,聲音還是有點啞,但比剛才穩了很多:“宋時羽?!?br>“宋時羽。”那個人重復了一遍。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幾下,無聲地又念了一遍,像是在默記。然后他的嘴角往右邊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不算端正但莫名好看的弧度,眼睛微微瞇起來,眼角的淺疤跟著動了動,像一條被風吹動的細線。
“記住了?!?br>他說完這兩個字,轉身就走。
皮夾克的下擺在暮色里劃出一道弧線,球鞋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由近及遠,節奏還是那么穩,一步,一步,一步,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宋時羽站在原地,抱著書包,看著他走遠。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但天還沒有全黑,最后一點光從西邊的地平線漫上來,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種曖昧的藍灰色。那個人的黑色皮夾克在這種光線里幾乎要融進**里,只剩下他的輪廓——寬肩,窄腰,長腿,還有后腦勺上翹起的一小撮頭發,在暮色里輕輕晃動。
他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是停了一下,大概一秒鐘,然后拐彎,消失在街角。
宋時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巷口,心跳還沒恢復正常。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圈淺淺的紅印,是那個人握出來的——不疼,但能看清五根手指的形狀,拇指在橈骨的位置,其余四根在尺骨的位置,像一幅被印在皮膚上的地圖。紅印的邊緣已經開始發暗,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青紫色,像一塊小小的淤青。
宋時羽用另一只手覆上去。
他的手掌比那只手小很多,覆上去的時候,手指夠不到對面。他掌心的溫度比手腕低,貼上去的瞬間,他打了個激靈。
那個人的手很熱。
熱得不正常,像剛從火堆里拿出來的石頭。
宋時羽站在那里,腦子里反復回放剛才的畫面——那只手從天而降一樣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把黃毛的手腕捏得咯吱響,那只手落在他的頭頂笨拙地摸他的頭發,那根煙頭被手指捏滅時發出的嘶嘶聲,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看著他說“記住了”時的表情。
還有他的名字。
那個人念他名字時的聲音——“宋時羽”,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像在念一個陌生人的名字,更像在念一個早就知道但很久沒提起的名字。
宋時羽深吸了一口氣,背好書包,轉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巷口空蕩蕩的,電線桿上那張被風吹起一角的小廣告還在啪啪作響,暮色已經把整條巷子染成了深藍色,像一條被淹沒的路。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在窄巷里回蕩,一下一下,節奏不穩,像他還沒平復的心跳。
但他走得比來時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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