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不出的緋紅------------------------------------------，染坊像個大蒸籠。阿阮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等周大娘來的時候，染缸已經熱得冒白汽。她的額頭上起了些痱子，一出汗就*得難受，卻只是趁歇工的時候用冷水擦一擦，從不抱怨。，偶爾會多給她一個白面饅頭，或是在她涮布料時，悄悄往水里摻點熱水。這天傍晚，周大娘從鎮上回來，手里攥著塊疊得整齊的花布。“給你的，”她把布往阿阮懷里一塞，“鎮上繡坊裁剩下的，做件小褂子正好。”，是淡淡的水綠色，上面繡著幾枝蘭草，針腳細密。她臉一紅：“這太貴重了……拿著吧，”周大娘擺擺手，“你這陣子染的藍布，鎮上張記布莊全收了，還多給了二十文。算你的辛苦錢。”，心里暖烘烘的。她連夜裁了件半臂，第二天穿在身上，周大娘見了，難得笑了：“像個鎮上姑娘了。”，布莊的伙計送來新訂單，指明要一批緋紅的布料，說是縣里的大戶要嫁女兒，趕著做嫁妝。周大娘接過單子，眉頭卻鎖了起來。“怎么了？”阿阮好奇地問。“緋紅最難染，”周大娘指著墻角的蘇木，“這料子要用蘇木煮汁，還得加明礬固色，火候差一點，不是偏橙就是偏紫，弄不好就全廢了。”，忽然想起母親留下的方子。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周大娘，我……我知道個法子，或許能成。”：“你會？”，從懷里掏出那半張泛黃的紙：“這是我娘留下的，說蘇木要先泡三個時辰，再加槐花水調色，煮到起沫子才能下布。”，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又用手指點了點：“槐花水……倒是沒試過。行，明天試試。”，阿阮就泡上了蘇木。她守在灶臺邊，看著鍋里的水從清變成淺紅，再變成濃稠的緋紅，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周大娘在一旁看著，手里的攪棍捏得緊緊的。“差不多了，”阿阮小心翼翼地把白布放進去，“得小火煮半個時辰，不能讓它沸。”
半個時辰后，阿阮用長桿把布料撈出來。布料掛在竹竿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緋紅色，像初升的朝霞，均勻得沒有一絲雜色。
周大娘眼睛一亮，走上前摸了摸布料：“成了！比我以前染的勻多了！”
阿阮笑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可沒等她們高興多久，下午就出了岔子。第二批染好的緋紅布晾在院子里，突然下起了雷陣雨。等她們慌忙把布收進屋里，才發現有些布料的邊角暈開了淡淡的白痕——竟是雨水沖的。
“怎么會這樣？”阿阮急得快哭了，“明明加了明礬固色的。”
周大娘拿起一塊布，指尖捻著那處白痕：“是明礬放少了。第一批你盯著加的，量正好，第二批我讓你去劈柴，我加的……怕是手松了。”
阿阮看著那堆有瑕疵的布料，心里又悔又急。布莊后天就要取貨，這可怎么辦？
周大娘嘆了口氣：“別慌。把有瑕疵的地方裁下來，做不成嫁妝布，做帕子總行了。我這就去鎮上，跟張掌柜說說，看能不能折價收。”
周大娘走后，阿阮坐在院子里，看著那些被裁成小塊的布料發呆。她拿起一塊，忽然想起母親教她的盤花扣——若是把這些碎布做成扣子，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說干就干。她找出染坊里剩下的細麻線，把緋紅的碎布剪成小小的方塊，對折，再用針線繚出花瓣的形狀。等周大娘從鎮上回來，看到炕上擺著的一堆盤花扣時，驚得說不出話。
“這是……你做的？”
阿阮點點頭，拿起一個扣在自己的布裙上：“您看，配藍布也好看。”
周大娘拿起一個盤花扣，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眼眶忽然有點熱。她活了半輩子，見過的難處不少，卻頭一次覺得，原來坎兒再難，只要肯琢磨，總能找出條路來。
“好丫頭，”周大娘拍了拍阿阮的肩，“明天我把這些扣帶去布莊，說不定張掌柜的夫人會喜歡。”
夜里，阿阮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手里摩挲著那個盤花扣。緋紅的布料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有點甜，又有點暖。她知道，染布和做人一樣，難免會有瑕疵，但只要肯用心，總能把不完美，變成另一種模樣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