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鬼聲------------------------------------------，周家后院頭一回這么清凈。，腳步聲、說話聲、水桶碰撞聲亂哄哄一片，如今只剩下灶火噼啪、鍋鏟輕敲，反倒顯得有些空落落的。可這份清凈沒讓我心安，反而像一層薄薄的紙，輕輕一戳，底下就是冰涼刺骨的陰氣。，這棟洋房不對勁。，也不是年頭太久，是真真切切藏著東西。，人多氣盛，陽光一照，什么邪祟都藏著不敢露頭。一到夜里，尤其是天陰、起風、下雨的時候，院子里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不是天氣涼的那種冷，是從地上往上升，順著褲腳往上鉆，一直冷到骨頭縫里的陰寒。——書房藏舊案，灶下壓亡魂，我夜里睡覺都半睜著眼，耳朵豎得老高，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立馬就醒。，灶火屬陽，能鎮陰邪。我是掌灶人，一身煙火氣，尋常東西近不了身。可這話擱在周家，我自己都不太信。，是被人親手害死、草草埋在后院的。含冤而死，閉不上眼，怨氣重得能把人纏死。，我都格外小心。，把灶火燒得旺旺的，整間灶房暖烘烘的，陽氣壓得足足的。做菜、燉湯、收拾案板，樣樣都做得仔細，不多看一眼不該看的，不多問一句不該問的，對周先生、周**，更是恭敬本分，半點不越界。。、只懂做菜的廚子。，你越想躲，它越往你臉上撞。，云層厚得像一塊濕棉被，悶得人胸口發緊。到了午后，風漸漸大了，吹得窗戶哐哐作響，眼看一場大雨躲不過去。，直到傍晚才回來。
我在灶房都能聽見大門響動，他進門時腳步很重，氣息不穩，不像平日那樣斯文沉穩，倒像是被什么東西追著跑了一路，慌里慌張的。
沒過多久，張媽就匆匆跑下來，臉色不太好看：“灶生，先生今兒個心里不痛快，你多費心，燉個安神的湯，再做兩樣軟和的菜，送到書房去。”
我點頭應下：“曉得，張媽放心。”
張媽走后，我站在灶前沒動，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強。
周先生不是心里不痛快，他是怕。
那埋在后院的東西，這幾天怕是要壓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凈手、生火。
火苗竄起來的那一刻，我明顯感覺今天的火氣有些弱，明明劈柴是干的，火燒得卻不旺，忽明忽暗，像隨時會滅掉。灶膛深處還隱隱傳來一陣極輕的“嗚嗚”聲，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像是有人在灶底下哭，又像是風鉆進了磚縫。
我心里一緊。
不對勁。
往常灶火一燒，什么陰聲陰氣都會被沖散，今天反而壓不住。
我沒敢多想，趕緊備菜。
一碟清炒豆苗，一盤蒸蛋羹，一碗香菇雞片，都是軟和清淡、不傷脾胃的菜式。最后燉上一盅桂圓酸棗仁湯，專門壓驚安神，適合心神不寧、整夜做噩夢的人。
菜一樣樣做好，香氣飄滿灶房。
湯也燉得差不多了，湯色清亮，味道溫潤。
我端起湯盅，正要往白瓷盅里盛，就在這時——
灶膛里的火，猛地一滅。
不是慢慢變小，是“呼”的一下，直接被一股看不見的風給吹熄了。
整個灶房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灰蒙蒙的光。
煙氣一下子涌了上來，嗆得我咳嗽兩聲。
我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灶膛口深，柴火在最里面，門窗關得嚴實，一絲風都沒有，怎么可能突然熄火？
不等我反應，灶邊磚縫里，那本用油紙包著的舊簿子，“嘩啦”一聲自己掉了出來，紙頁瘋狂亂翻，像是有只看不見的手在里面亂攪。
我頭皮一麻，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下一秒，整頁紙驟然亮起一片猩紅。
一行大字，幾乎要從紙上滲出來：
怨氣沖灶，火滅魂出。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火滅魂出。
灶火一滅，被壓住的亡魂，要出來了。
字跡還在不停往上冒，一筆一畫，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死者名喚周書年，本是周家親弟。
四年前爭家產，被親哥活活打死。
尸身埋后院，灶火鎮魂魄。
我渾身一震，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半天動不了。
周書年。
是周先生的親弟弟。
四年前，為了家產，親哥把親弟活活打死，然后埋在了后院。
為了壓住魂魄，特意留了這口老灶，日夜燒火，用陽氣鎮住怨氣，一壓就是四年。
難怪周先生最近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四年怨氣積攢到頂，灶火已經壓不住了。
難怪周**明明知情，卻一輩子沉默寡言、心如死水。
她親眼看著丈夫殺了小叔子，親手參與了隱瞞，這二十三年等不回舊人，后半輩子又守著一樁命案度日，心早就死了。
一家看似體面的人，背地里藏著一宗親兄弟相殘的**。
一棟光鮮亮麗的洋房，院子底下埋著自家親人的尸骨。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靈簿上會寫——近灶者先死，知情者難活。
我離埋尸的地方最近，我又知道了全部真相。
我是第一個要被拉下水的。
就在這時，灶房門外，傳來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哭聲。
不是風聲，不是錯覺。
是人的哭聲。
女人哭是嗚咽，男人哭是沉悶，可這聲音又尖又冷，斷斷續續，像一根冰線，順著門縫鉆進來，繞在我脖子上。
“嗚……嗚……”
我握著湯盅的手一抖，湯水灑出來一點，燙在手上，我卻渾然不覺。
聲音是從后院墻角傳來的，正好是灶房正對過去的位置。
也就是埋尸的地方。
我強壓著心慌，慢慢轉頭，看向緊閉的房門。
灶房里一片漆黑，灶火滅了，煙氣還沒散，陰冷之氣越來越重，像是有個人站在黑暗里，一動不動盯著我。
“誰在外面？”我開口，聲音自己都聽得出有些發緊。
沒人答應。
哭聲卻更近了，就貼在門板上，嗚嗚咽咽，聽得人頭皮發麻。
“嗚……還我命來……”
五個字，清清楚楚，飄進灶房。
我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不是幻覺。
是真的纏上來了。
我爹說過，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尤其是我這種常年掌灶、一身煙火陽氣的廚子，尋常陰魂根本不敢靠近。可這一位不一樣，他是含冤而死，被親人所害，又被灶火**四年，怨氣已經濃到不懼陽氣的地步。
他知道我能看見。
知道我有那本靈簿。
知道我看穿了一切。
他要借我的口，借我的手，翻案索命。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越慌越容易出事。
我是掌灶的，灶是我的地盤，就算是冤魂，也不能在我灶上撒野。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舊簿，一把合上，用油紙緊緊裹住，塞回磚縫，又拿一塊小磚頭死死壓住。
做完這一切，我轉身走到灶門口，摸出火柴，重新引火。
指尖有些發抖，火柴劃了兩根才亮。
火苗一點點**干柴，煙氣再次升起。我對著灶膛輕輕吹了兩口，灶火終于重新燃了起來，一點點變旺，暖光瞬間照亮灶房。
那嗚嗚的哭聲，隨著灶火升起，弱了幾分。
可依舊沒有消失，就在門外繞著，不肯走。
“嗚……你看得見我……”
“你幫我……我不想在底下冷……”
“他們欠我的……你要幫我討回來……”
聲音時斷時續，聽得人心頭發毛。
我握著鍋鏟，手心全是汗。
幫，我就是找死。周先生一旦知道我跟陰魂扯上關系，必定會先下手為強，把我也一起埋了。
不幫，這冤魂已經纏上我，灶火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等到哪天灶火真的徹底壓不住，第一個死的就是我這個離得最近的人。
進是死，退也是死。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有人下來了。
腳步聲很慢，很輕，一步步靠近灶房。
我心里一緊。
這個點，下人不會隨便往灶房跑，張媽剛來過，那只會是——
周先生。
他大概是等得不耐煩，親自下來看看。
門板上的哭聲，瞬間停了。
冤魂知道他來了，暫時躲了。
可灶房里的陰冷，一點都沒散。
我趕緊拿起湯盅，裝作若無其事盛湯，手卻依舊有些控制不住地微抖。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周先生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整個人憔悴得厲害，身上那股斯文氣質蕩然無存，只剩下掩飾不住的恐懼和焦躁。
他目光掃了一圈灶房，最后落在我身上。
“怎么這么久？”他開口，聲音沙啞。
“回先生，灶火剛才熄了，重新生火耽誤了片刻。”我低著頭，語氣平穩，盡量不露破綻。
周先生目光一凝：“好好的灶，怎么會熄火？”
“許是風從門縫鉆進來，吹滅了。”我隨口應付。
他沒說話，目光在灶房里來回打量，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確認什么。他顯然也感覺到了院子里的陰氣，心里比誰都清楚，是他弟弟的魂魄開始不安分了。
“湯燉好了？”他半晌才開口。
“好了，這就給您端上去。”
我把湯盅蓋好，放在托盤上，配上那幾樣小菜，端起來就要走。
路過他身邊時，周先生忽然伸手，輕輕按在我肩膀上。
力道不大，卻冷得像一塊冰。
“沈灶生，”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你是個聰明人。”
我腳步一頓。
“聰明人，只看該看的，只聽該聽的，只說該說的。”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威脅，“不該看的，看見了也當沒看見。不該聽的，聽見了也當沒聽見。”
我心里一寒。
他在警告我。
他知道我可能察覺到了什么，在提前給我打預防針，敢說出去，就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小人明白。”我低聲應道。
周先生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在我臉上刮來刮去，像是要判斷我到底知道多少。
最終，他松開手：“端上來吧。”
我端著托盤，快步走出灶房，上樓的腳步有些急。
直到進了書房，把東西放下，躬身退出，關上書房門的那一刻，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后背早已濕透。
我一路快步回到灶房，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外面的風更大了，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窗戶上，整個世界一片嘈雜。
灶火在灶膛里燒著，噼啪作響，暖光籠罩四周。
可我依舊覺得冷。
我走到灶邊，從磚縫里取出那本舊簿。
打開一看，上面的紅字還在，只是淡了一些，像是被灶火壓制住了。
最底下，還有一行剛剛浮現的小字，字跡微弱，卻字字驚心：
他還要再殺一人，以血壓怨。
我渾身一震。
他還要再殺一個人。
用一條新的人命，來**舊的怨氣。
而這個人，最有可能是誰，我心里比誰都清楚。
就是我這個知情、又離得最近的廚子。
周先生已經動了殺心。
我以為裝傻就能活下去，現在看來，根本不可能。
知道秘密的人，只有死人才最安全。
灶火在我面前跳動，映得我臉色忽明忽暗。
門外，那道陰冷的哭聲，再次輕輕響起。
“嗚……他要殺你……”
“你不幫我……你也會死……”
雨點越來越密，雷聲在遠處悶響。
我握著這本能照見一切的灶間靈簿，站在這口鎮魂灶前，忽然明白。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裝傻是死，沉默是死，反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深宅大院里，人比鬼更可怕。
鬼只是索命，人卻是為了私利，連親兄弟都能下手，殺我一個外鄉廚子，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灶火不能熄。
可光靠灶火，已經保不住我的命了。
我必須弄清楚，四年前那場命案，到底還有多少隱情。
我必須找到證據，否則，下一個被埋進后院的，就是我沈灶生。
灶膛里的火，越燒越旺。
可灶房外的陰氣，也越來越重。
一人一鬼一兇徒，這場戲，終于要擺到臺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