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的皮衣------------------------------------------，沈一白彎腰鉆進去的時候，鞋底踩到一灘機油，差點打了個趔趄。，一盞日光燈管掛在橫梁上，閃了兩下才穩住，照出滿地的零件和油漬。空氣里是機油、鐵銹和劣質香煙混在一起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緊。角落里一臺收音機在放評書，說的是什么隋唐演義，聲音劈劈啪啪的，像是喇叭快爛了。，手上全是黑油，臉上也蹭了幾道。他四十來歲，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毛巾。"找誰？""修車的。"沈一白說。"廢話，來修車行不修車來干嘛。"光頭用毛巾擦了擦手，越擦越黑，"什么車？""不是修我的車。"沈一白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電動車的照片，"我想問問這輛。"，又看了沈一白一眼。"你誰啊？""朋友托我問的。"沈一白說，"這輛電動車大概兩個月前在你這兒修過，對吧？"，轉身去工具臺上拿了根煙點上。他沒有馬上回答，吸了兩口，煙灰掉在工裝上，他也不彈。"兩個月前的事我哪記得。""你記得。"沈一白說，"因為那個人不是來修車的，是來讓你把車做舊的。"，沒吸。，雙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淡，像在聊天氣。
"我不是**，也不是記者。"他說，"就是有人花錢讓我查點事。你幫了那個人的忙，這我不管，我就想知道他長什么樣，說了什么話。"
光頭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在工具臺邊上磕了磕煙灰。收音機里的評書正說到秦瓊賣馬，說書人的聲音忽高忽低的。
"你說的那個人，"光頭終于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他不是車主。"
"我知道。"
"他拿著一輛電動車來，說要做成被撞過的樣子。前輪要變形，車身右側要有剮蹭痕跡，后視鏡要斷一個。"光頭吸了口煙，"我說這不是騙保嗎，他說你管那么多干嘛，錢給夠了。"
"給了多少？"
"三千。"光頭說，"一輛破電動車才值一千多，他給三千讓我做舊，我又不傻。"
"你做了。"
"做了。"光頭沒什么不好意思的，"三千塊，做個舊而已，又不是**放火。"
沈一白沒評價。"那個人長什么樣？"
光頭想了想。"四十多歲，不高，偏瘦，戴個眼鏡——那種細框的，金色的。穿得挺講究，襯衫扎在褲子里，皮鞋擦得亮。來修車行穿皮鞋，我當時就覺得這人有毛病。"
"說話呢？"
"文縐縐的。"光頭彈了彈煙灰，"不像我們這種人說話，像是讀過書的，每句話都慢慢的，好像在想著怎么說才好聽。"
"他有沒有說他是干什么的？"
"沒說。我也沒問。"光頭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給錢辦事，多一句都不問，這是規矩。"
沈一白點了下頭。"他來的時候開車了嗎？"
"開了，一輛黑色的——什么牌子我沒注意，反正不便宜。停在門口，他自己把電動車從后備箱搬下來的。"
"還有別的嗎？"
光頭搖頭。"就來了一次，做完就走了。付的現金，沒留電話。"
沈一白從口袋里掏出兩百塊錢放在工具臺上。"謝了。"
光頭看了看錢，沒客氣，一把抄起來塞進工裝口袋。"你查這個干嘛？"
"朋友的事。"沈一白彎腰鉆出卷簾門，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瞇了一下眼。
小戴在馬路對面等著，靠在一棵行道樹上刷手機。看到沈一白出來，趕緊跑過來。
"白哥，問到了？"
"問到了。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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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衣店在商業街的中段，夾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手機貼膜的攤位之間。門面不大，櫥窗里掛著幾件皮衣，款式老氣，像是十年前流行的那種。門口立著一個易拉寶，上面寫著"換季**，全場五折"，五折兩個字用紅色馬克筆描過，描得歪歪扭扭。
店里只有一個店員，二十出頭的姑娘，染了一頭紫色的頭發，正坐在柜臺后面看手機。看到有人進來，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
"看衣服？"
"問個事。"沈一白說，"大概兩個月前，有沒有人來買過一件皮衣，買完之后要求你們幫忙做舊？"
姑**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種"怎么又來問這個"的意外。
"你也是來問這個的？"
沈一白和小戴對視了一眼。
"之前有人問過？"
"沒有沒有，"姑娘擺了擺手，"我是說——那個人確實挺奇怪的，我跟我同事提過好幾次。"
"怎么奇怪？"
姑娘從柜臺后面走出來，走到一排皮衣前面，拎起一件黑色的。"他買的就是這種款，短款機車皮衣，M碼。買完之后不走，說要我幫他把衣服做出磨損的痕跡。"
"什么樣的磨損？"
"他說得很具體。"姑娘把皮衣翻過來，用手指點了幾個位置，"右側肘部、右側腰部、還有后背靠下的位置。他說要做成在地上摩擦過的樣子，要有擦痕，但不能太新，要像是穿了一段時間之后摔的。"
"你做了？"
"我說我不會做這個啊，我就是賣衣服的。"姑娘說，"他說沒關系，你拿砂紙磨就行。然后他自己從包里掏出一張砂紙——他自己帶的！"
沈一白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讓我用砂紙在那幾個位置磨，磨完他看了看，說不夠真。然后他自己掏出一個打火機，在磨過的地方輕輕燒了一下。"姑娘比劃著，"就燒一點點，把皮面燒出那種起泡的感覺，他說這樣才像是高速摩擦地面的痕跡。"
小戴在旁邊聽得嘴都張開了。
"他還說了什么？"沈一白問。
"他說——"姑娘想了想，"他說磨損的面積不要太大，真正摔倒的時候接觸面積是有限的，太大了反而假。就這句話，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一般人誰會說這種話啊。"
"這個人長什么樣？"
"四十多歲，戴眼鏡，那種金色細框的。"姑娘說，"穿得很整齊，說話慢慢的，很有禮貌。付錢的時候還多給了兩百塊，說是麻煩費。"
跟修車行老板描述的一模一樣。
"他付的現金還是轉賬？"
"現金。"
"有沒有留電話或者名片？"
"沒有。來了就買，做完就走。"姑娘突然想起什么，"對了，他走的時候接了個電話，我聽到他說了一句材料準備好了，然后就出去了。"
"材料準備好了。"沈一白重復了一遍。
"嗯，就這一句，后面的我沒聽到，他走遠了。"
沈一白看了看店里。試衣鏡上有個手印，不知道是誰留的，干了，留下一個模糊的掌紋。鏡子旁邊的墻上貼著一張明星代言的海報，海報上的人穿著同款皮衣，笑得很燦爛。
"謝謝。"他對姑娘說。
"不客氣。"姑娘跟到門口，"那個人是不是干了什么壞事啊？"
沈一白沒回答，帶著小戴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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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外面有人在裝修，電鉆的聲音從墻那邊傳過來，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邊轉。
沈一白站在白板前面，把今天的信息加上去。
修車行：電動車做舊，前輪變形、右側剮蹭、后視鏡斷裂。付現金三千。
皮衣店：皮衣做舊，右側肘部/腰部/后背磨損，砂紙+打火機。付現金+兩百麻煩費。
兩處描述的來人特征：
- 四十多歲
- 偏瘦
- 金絲細框眼鏡
- 穿著講究（襯衫/皮鞋）
- 說話慢，文縐縐
- 付現金，不留****
- 開黑色轎車（不便宜）
他在這些特征下面畫了一條線，寫上：孫啟明？
小戴坐在折疊椅上，把筆記本電腦打開，調出昨天查到的孫啟明的資料。
"白哥你看，"他把屏幕轉過來，"孫啟明，四十八歲，身高一米七二，體重估計一百三左右——偏瘦。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平時穿著肯定講究。戴眼鏡——照片上是金絲框的。"
沈一白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白板上的描述。
吻合。
"但這還不夠。"他說，"修車行老板和皮衣店員的描述只能說明有個人去做了這些事，不能直接證明就是孫啟明。我們需要更多。"
"比如？"
"比如他為什么要幫黨志軍偽造證據。"沈一白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箭頭，從"孫啟明"指向"黨志軍"，"黨志軍是個開貨車的，請不起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孫啟明**他的案子，要么是有人付錢讓他**，要么是他自己有利可圖。"
"利可圖在哪兒？"
"交通事故賠償。"沈一白說，"如果黨志軍勝訴，保險公司賠償金額可能在二十萬到五十萬之間。律師**費按比例收，百分之十到二十，就是兩萬到十萬。但如果孫啟明不只是收**費——如果他跟當事人有分成協議呢？"
小戴眨了眨眼。"你是說，孫啟明幫人偽造證據打贏官司，然后從賠償金里分一大筆？"
"七起案件，四起證據存疑。"沈一白說，"如果另外三起勝訴了呢？每起賠償二三十萬，孫啟明分走一半，三起就是三四十萬。加上正常的**費——這是一門生意。"
小戴倒吸一口氣。"那他**的那七起案件——"
"都要查。"沈一白說，"勝訴的查賠償金流向，敗訴的查是不是也有偽造證據的痕跡。"
他在白板上又加了一行：
**孫啟明 → 系統性偽造證據 → 交通事故賠償**？**
電鉆聲停了一會兒，又響了。沈一白皺了下眉，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聲音小了一些，但還是能聽到。
"還有一個問題。"他回到白板前，"王佳佳發現了這個規律，寫了內部報告，準備深入調查。如果孫啟明知道了——"
"他就有**動機。"小戴接話。
"不一定是他親自動手。"沈一白說，"但他有動機讓王佳佳閉嘴。問題是，他怎么知道王佳佳在查他？"
這個問題懸在空氣里，像那個還在嗡嗡響的電鉆聲一樣，揮之不去。
沈一白在白板上"孫啟明"的名字旁邊又畫了一個圈，這次圈更大，里面寫了一個字：
**誰？**
誰告訴孫啟明，王佳佳在查他？
**內部？紀檢部門？還是王佳佳自己無意中暴露了？
他拿起手機，給林知意發了條消息：你姐的內部報告，提交給了**哪個部門？
回復很快：紀檢監察室。怎么了？
他沒回。
把手機放下，又看了一眼白板。
線條越來越多了。從"別查了"開始，到黨志軍，到偽造證據，到孫啟明，到七起案件，到王佳佳的內部報告。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不是一個人的犯罪，是一條鏈。
而孫啟明，可能只是這條鏈上的一個環節。
"小戴。"
"在！"
"明天去孫啟明的律師事務所。"沈一白把白板筆的筆帽蓋上，"我去見見這個人。"
"直接去？"小戴有點緊張，"萬一他——"
"萬一他什么？"
"萬一他知道我們在查他呢？"
沈一白看了他一眼。小戴的黑框眼鏡后面，兩只眼睛圓溜溜的，像一只受驚的倉鼠。
"他不知道。"沈一白說，"但就算他知道，也得去。"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重新打開。電鉆聲又灌進來了，但他沒再關。
外面的天色暗下來了，路燈開始亮。工作室對面那棟樓的三樓窗戶里，有個人在做飯，油煙從抽油煙機的管子里冒出來，飄到半空中散開了。
沈一白站在窗前，腦子里在轉一個畫面。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襯衫和皮鞋，走進一家城郊的修車行，從后備箱搬下一輛電動車，用慢條斯理的語氣說："做成被撞過的樣子。"
然后他走進一家皮衣店，從包里掏出砂紙，親手在皮衣上磨出磨損的痕跡，又用打火機燒出高速摩擦的效果。
他知道磨損面積不能太大，因為"真正摔倒的時候接觸面積是有限的"。
這不是第一次。
一個做了七次的人，手法已經成熟到了這種程度——他甚至自己帶砂紙。
沈一白把煙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窗前散開，被外面的風吹散了。
明天，去見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