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風把公園的旗子吹得“啪”地一聲又一聲。

長椅曬過，又沒有燙手。

她先到，把手機靜音，放在身側。

他拎著頭盔過來，放在腳邊，坐下，坐得不靠近也不疏遠。

她點頭。

他點頭。

她把手掌攤開，五指貼在膝上。

他學她的樣子，把指關節壓住長椅的邊緣。

他們沒有說“開始”。

一只橡皮球滾到他腳邊。

小男孩追過來，鞋帶散著，小臉紅得像剛洗過。

他下意識想說“看路”，舌根硬了一下，聲音剛抬頭。

她抬手，指尖在空中比了一個很小的圓，像把聲音按回去。

他閉了一下眼，在心里數。

一。

二。

三。

到六的時候，小男孩抬頭看他，怯怯地伸手拿球。

他還是沒忍住。

“下次別朝人這兒踢。”

小男孩點頭，飛快跑開了。

他皺了皺鼻子，又把皺紋撐平。

“失敗。”

他低聲。

她“嗯”了一下，沒記賬的意思，只把他的手背輕輕往下按了按，讓手回到長椅邊。

風把樹影拖成細條，剛好落到她的鞋面上。

她看著那條影子，開始數。

一。

二。

三。

她的手機亮了一下。

她沒點。

第二下一跳，是舊同事的群名。

她瞥到一眼預覽，是貼著她名字的表情包。

她的肩線立起來，像被什么從后面提了一下。

他看見她的眼神變了，沒問，抬了抬下巴，示意“數”。

她把目光落回鞋面。

西。

五。

六。

她的指尖出汗，像抓不住空氣里那條看不見的繩。

七。

八。

九。

她還是點開了群。

屏幕里一張動圖循環，下面有人打字，打到一半停住，又打。

她把鍵盤調出來，打了“請自重”，又全刪掉。

十。

十一。

十二。

她盯著那個正在閃的省略號，喉嚨像被紙割過。

十三。

十西。

她把手機倒扣在腿上。

十五。

他沒看她，盯著前面的水泥地，數聲壓得很穩。

十六。

十七。

十八。

她的鼻尖酸了一下，吸氣有點響。

十九。

二十。

他吐出一口更長的氣。

“這次算到了。”

他說。

她點頭。

“沒有回。”

她沒說“我差點回了”。

她把手機翻過來，屏保上的時鐘按著自己的節奏往前走。

旁邊的音箱忽然被人拎過來，方形的，黑色的，按下一鍵，廣場舞的鼓點“咚”地炸開。

她眉頭在第一下就攏了起來。

他身子往前傾，像要起身把音箱的開關按掉。

她又抬手，食指在空氣里刮了一下。

他把沖勁按回去，靠回長椅背，握住了自己的膝蓋。

他又開始數。

一。

二。

三。

西的時候，他笑了一下，笑意里有點苦，“我數到西就想去講道理。”

她看他一眼。

“那就從五開始。”

他點頭。

五。

六。

七。

音樂忽然被調小了。

拎音箱的大叔看了他們一眼，把音量又降了一格。

他沒起身。

她也沒看過去。

她把手機抽出，打開備忘錄，寫下今天的句子。

——觸發：舊同事群的動圖。

——反應：胸口發緊，手心出汗，想回懟。

——修正：數到二十，倒扣手機，不回復。

他也拿出手機，寫得很短。

——觸發：音箱開大聲。

——反應：想起身制止。

——修正：數到七，再看對方是否有調整。

他寫完，把手機收起。

“剛才那個小孩，我能不能……”他頓了一下，“我說話聲音是不是還是重了點。”

“下次先蹲下，再說。”

她說。

他“嗯”了一聲，像把這句話放進某個口袋。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樹葉往下掉了一片，落在他頭盔上。

他沒抖。

她也沒伸手去拿。

她抬起腳尖，輕輕把葉柄勾下來，讓它自己滑到地上。

他低低笑了一下。

“這也算修正？”

“算。”

她說。

他把長椅邊緣敲了兩下，又停住，沒有繼續。

“我有個偷懶的方法。”

他說。

“說。”

“從三開始數，心里快一點。”

他看她一眼，“雖然不合規，但是能救命。”

她沒笑。

“我也有一個。”

她說。

“嗯？”

“把要回的字先寫到備忘錄。”

她看著前面的樹干，“過二十，再決定發不發。”

他點了點頭。

“你剛剛沒有發。”

“沒有。”

“很好。”

他說。

她沒有接“很好”這兩個字，只把手背在身后，摸到長椅背的一處小小的刺，指腹來回壓了幾下。

云層從太陽前面滑過去，光變得柔一些。

他把頭盔提到手上，放在膝蓋上滾了滾，又穩住。

“我昨天晚上也寫了一個沒發的記錄。”

他像是不小心說出口的，“寫了‘先說事實，不解釋’。”

“今天用到了。”

她說。

“勉強。”

他挑了挑眉，“還欠。”

她想了想。

“欠就記賬。”

他“嗯”了一聲。

又一陣風過去，樹影在他們的鞋尖上換了一個方向。

她把手機拿起來，把剛才兩條“觸發—反應—修正”發到群里。

“己讀：1”的字樣先亮了一下。

兩秒后，“己讀：2”。

他也把自己的發出去。

“己讀：1”。

“己讀：2”。

他們沒有再對著手機。

她把手機塞進包里，拉鏈拉到一半停住。

“我以為三分鐘很短。”

她說。

“很長。”

他回答。

“比等電梯還長。”

“比等綠燈還長。”

她看他。

他也看她。

“下次還來這兒？”

他問。

“換個長椅。”

她說。

“為什么？”

“避免把今天的失敗留在同一個地方。”

她說。

他點頭。

“那就換。”

他們起身，往出口走。

經過音箱旁邊時，大叔沖他們笑了一下。

“打擾了啊。”

他點頭。

她也點頭。

出了公園，路口有紅燈。

他們并排站著，沒有說話。

綠燈亮起時，他們都沒有立刻邁步。

一。

二。

他們各自在心里數了兩下，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