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馬鋪的金融家------------------------------------------,門面只有一丈寬,進深倒是足有三丈。鋪子門口挑著一面褪了色的布幡,上頭歪歪斜斜寫著四個字:周記紙馬。幡子被風吹雨淋得邊角都毛了,像老狗的耳朵一樣耷拉著。,用了三秒鐘完成了對這間鋪子的初步評估。:臨街店鋪一間,產權狀況不明。存貨:竹紙三刀,黃表紙兩捆,成品紙馬紙人若干,目測周轉率極低。客流量:從他站在這兒到現在的兩分鐘內,經過門口的總計三人,其中一條是狗。:一家典型的微型家庭作坊,處于勉強維持的狀態,距離倒閉大約只差一場大病或者一次官府攤派。“愣著做甚?進來。”周老者掀開門簾。,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紙漿和松煙混在一起的氣味。靠墻的架子上摞著各色紙張,地中央是一張長案,案上攤著裁到一半的黃紙。角落里堆著竹篾扎成的骨架,那是做紙人紙馬用的。最里頭有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筆硯和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賬本。。賬本,一個生意的中樞神經。“坐。”周老者指指方桌邊的條凳,“我方才在巷子里,聽你問的那些話,不像是個尋常乞丐能問出來的。現在關起門來,你給我說句實話,你到底是什么來歷?”。說真話是找死,說假話要說得像真話。假話的最高境界不是編得天花亂墜,而是用真話的框架填充假的內容,讓人查無**。“老丈,我姓錢,祖籍蘇州。”錢燼坐下,語氣平靜,“家父早年做過絲綢生意,我跟著學過幾年算賬。后來家道中落,父母都沒了,流落到濠州。身上的盤纏被搶光,淪落到這步田地。”:蘇州絲綢商多,查無**。家道中落,解釋了為什么有教養卻落難。盤纏被搶,解釋了為什么身無分文。每一個環節都卡在合理性的齒輪上,嚴絲合縫。,沒說話,眼睛卻盯著錢燼的手看。。他的手雖然臟,但指節修長,沒有常年干農活磨出的厚繭,也沒有手藝人那種特定部位的磨損。這是一雙拿筆的手。周老者開紙馬鋪,常年和筆墨紙張打交道,他看得出這雙手的來歷。“寫幾個字給我看看。”周老者把筆遞過來。。毛筆。他上一次用毛筆是三十年前,小學書法課上。但好在他大學時參加過書法社,底子還在。更重要的是,原主的記憶里居然也有一些寫字的基礎。那個十六歲的乞丐,在父母死前,讀過兩年私塾。
他蘸墨,在裁好的黃紙上寫下四個字:周記紙馬。
楷體,橫平豎直,結構端正。算不上書法,但在這個識字率不到百分之五的時代,能寫出規整楷書的人,已經屬于“讀書人”的范疇了。
周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見慣世事的平靜。“算賬會嗎?”
“會。”
周老者把賬本推過來。“你看看。”
錢燼翻開賬本。豎排,毛筆書寫,用“收支存”三欄記賬。記賬方式是典型的中式傳統流水賬,收支混記,沒有分類,沒有匯總,沒有盤存。說句不客氣的話,這種賬本在錢燼眼里,約等于一本糊涂賬。當年他在華爾街看的是用彭博終端導出的**數據模型,現在看的是一本被蟲蛀了邊的毛邊紙本子。
落差很大。但本質是一樣的。
賬本記錄的信息量不大。錢燼一頁一頁翻過去,用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把近三個月的賬目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他的大腦自動將這些散亂的數字整理成了一個簡易的財務報表。
收入:三個月總計賣出紙馬四十七件,紙錢六十三捆,紙衣十二套。總收入折合銅錢約兩千三百文。支出:買紙料一千五百文,買竹篾二百文,買顏料一百五十文,房租三百文,其余雜支若干。結余:負數。
不是算錯了。是這家鋪子三個月來,凈虧損。
錢燼合上賬本,抬頭看周老者。“老丈,您這鋪子,三個月虧了大約四百文錢。”
周老者的臉色變了變。不是因為被戳穿,而是因為速度。他自己算這筆賬要算半個時辰,還經常算不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翻了翻,就說出了數目。而且,和他在心里估算的大差不差。
“你是怎么算出來的?”周老者的聲音里帶了幾分認真。
錢燼用手指點著賬本。“三月賣出紙馬十二件,四月十五件,五月二十件。每件均價三十五文。紙錢三月賣十八捆,四月二十二捆,五月二十三捆。每捆均價八文。紙衣一共賣了十二套,每套四十文。加起來,總收入兩千三百二十文,取整兩千三百文。支出項您記得清楚,加總是一千八百五十文。房租三個月三百文。結余是一百五十文,但您三月還有一筆欠賬沒記進去,賬本邊上有個‘欠張記紙坊四百文’的批注。減去這四百,凈虧兩百五十文。再加上一些沒上賬的零散支出,四百文只少不多。”
鋪子里安靜了。
周老者看著錢燼,眼神像在看一件稀罕物。這個時代,能識字的人已經百里挑一,能算賬的人更是鳳毛麟角。而能看一眼賬本就把數字像篩谷子一樣篩得清清楚楚的人,他活了五十六年,頭一回見。
“你以前,在蘇州管過多大的生意?”周老者問。
錢燼想了想,決定用一個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比喻。“比這條街上所有鋪子加起來,再翻十倍。”
這不是假話。量子基金**分部的管理規模,換成大明洪武年間的白銀計價,整個濠州城的商業體量加起來確實不夠看。但周老者顯然把這當成了吹牛,哼了一聲,沒有追問。
“你說能讓鋪子多賺錢,怎么賺?”周老者切入正題。
錢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老丈,您覺得,這濠州城里,什么人最有錢?”
周老者想了想。“**的。還有幾個大糧商,兩家當鋪的東家,城北的李員外。”
“這些人買您的紙馬嗎?”
“不買。他們祭祀用的紙馬,都是找蘇州的鋪子定做的,貴得很。”
錢燼點頭。問題找到了。周記紙**產品定位是底層市場,客戶是普通百姓,單價低,利潤薄,復購率完全依賴喪葬嫁娶的頻率。而高利潤的精品市場,被外地的品牌占據了。這是一條典型的低端價值鏈,辛苦,且賺不到錢。
“老丈,我給您出個主意。”錢燼說,“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這鋪子的經營,讓我參與。我不要工錢,我要分紅。賺的錢,您七我三。”
周老者瞪大了眼睛。“三成?你一個剛來的伙計,口氣倒不小。”
“那您繼續虧著。”錢燼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樣子。
這是談判技巧中最簡單也最有效的一招:讓對方意識到你的不可替代性。周老者猶豫了。他開了十二年紙馬鋪,前十年勉強糊口,近兩年越來越差。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明年這個時候,這間鋪子大概就要盤給別人了。
“你先說說你的主意。”周老者的語氣軟了。
錢燼重新坐下,開始說。
他的計劃分成三步。
第一步,產品線重組。現有的低端紙馬繼續做,但增加一個精品系列。精品紙馬不用竹篾扎骨架,改用細柳條,更輕更結實。紙張不用普通的竹紙,改用皮紙,韌性好,上色鮮艷。題材上不做那些千篇一律的馬,而是做一些寓意吉祥的瑞獸,麒麟、白鶴、梅花鹿。定價是普通紙**八倍到十倍。目標客戶就是那些愿意去蘇州定制的有錢人。距離近,價格比蘇州便宜三成,他們沒理由不買。
周老者聽完,眉頭擰成一團。“你說的這些,做起來不難。可誰會買呢?那些有錢人連我這鋪子的門都不會進。”
“所以有第二步。”錢燼說,“渠道重構。”
他讓周老者去找城里的幾家大茶館。濠州城里的有錢人有喝茶談事的習慣,茶館是他們日常出沒的地方。跟茶館老板談好,在雅間里放幾件周記的精品紙馬當擺設,有人問就說是周記的新品。每通過茶館賣出一件,茶館抽一成。
周老者這輩子沒聽說過這種做法。“把貨放到別人店里賣?人家能答應?”
“為什么不能?茶館不用花一文錢進貨,擺在那兒當擺設,賣出去了還有錢拿。不賣也沒損失。換您是茶館老板,您答應不答應?”
周老者張了張嘴,發現無法反駁。
“第三步,”錢燼說,“賬目透明化。”
他拿出一張裁好的紙,用筆畫了一個簡單的表格。收入按產品類別分列,支出按用途分列,每月***結算,清清楚楚地算出賺了多少虧了多少。這樣做的好處是,第一,隨時知道哪樣產品賺錢哪樣虧錢,第二,年底交稅的時候賬目清楚,不怕官府找麻煩。
周老者看著那張表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問了一個錢燼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你這樣的人,為什么要留在我這間小鋪子里?”
錢燼笑了笑。他的臉上還有污漬,牙齒因為營養不良而微微發黃,但那個笑容里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篤定。
“老丈,鳳凰落在雞窩里,不是因為雞窩好。是因為鳳凰的翅膀還沒長好。”
這句話讓周老者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像風吹過干枯的玉米稈。他笑完了,拍了拍錢燼的肩膀。
“成。就按你說的辦。三七分賬。不過,丑話說在前頭,你要是耍花樣,我老周在這濠州城也活了五十多年,還是認得幾個衙門里的朋友的。”
錢燼點頭。這個威脅很合理。沒有信任基礎的合作,需要威懾來維持平衡。這是博弈論的基本原理。
當天下午,周老者帶錢燼去后院。后院有一間堆放雜物的偏房,灰塵積了半寸厚,墻角結著蜘蛛網。周老者指著那間房說:“收拾收拾,以后你就住這兒。”
錢燼看了看。四面土墻,一扇漏風的木窗,地面是夯土。和他在曼哈頓上東區的公寓相比,這里大約只相當于那個公寓的步入式衣帽間的大小。但錢燼沒有任何不滿。從華爾街的落地窗到濠州的土墻,這個落差他已經消化了。人只要活著,什么都可以重新掙回來。
他卷起袖子,開始打掃。
先把雜物搬出去。破缸、斷腿的條凳、長了綠毛的陶罐。搬到第三趟的時候,錢燼發現墻角有一窩老鼠。母鼠護著幾只粉紅色的幼鼠,沖他齜牙。錢燼看了看,把那窩老鼠連同底下的稻草一起小心地挪到了院子角落的柴堆里。
周老者看見了,問:“你不弄死它們?”
“它們也是討生活。”錢燼說。
周老者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點什么東西。后來錢燼才知道,在周老者眼里,一個對老鼠都留一線的人,不會對恩人下死手。這個細節,比賬本上的數字更讓周老者放心。
打掃完屋子,天已經擦黑了。錢燼從井里打了水,痛快地洗了個澡。這是這具身體不知道多久以來第一次正經洗澡。水沖下來的泥垢把地面染成了褐色。洗完之后,他借了周老者一套舊衣裳換上。衣裳大了兩號,袖口挽了三道,看起來滑稽得很。
周老者的老伴周嬸端了一碗熱粥過來。粥里放了咸菜,還臥了一個雞蛋。錢燼接過來的時候,注意到周嬸的眼睛紅紅的。后來他才知道,周家原本有個兒子,三年前被拉了壯丁,至今音信全無。如果還活著,年紀和錢燼差不多大。
錢燼喝完粥,坐在偏房的門檻上,看著院子上方那一小方天空。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和昨晚在破廟里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但他已經不是在破廟里等死的那個乞丐了。他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有了一個合作的伙伴,有了活下去的基本條件。
第二天一早,錢燼開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改進產品。周老者做紙**手藝不差,但工序太粗。錢燼讓他把竹篾換成細柳條,柳條要選手指粗細的,剝皮晾到半干,韌性最好。紙張方面,錢燼讓周老者去東門紙坊定制一種加厚的皮紙,比普通竹紙貴五成,但質感完全不同。
周老者心疼錢,磨蹭了半天才去。回來的時候嘴里嘟囔著:“一刀紙比肉還貴,你要是賣不出去,我把你賣了抵債。”
錢燼笑著應了一句:“賣我您就虧了,我比紙值錢。”
第二件事是重新布置鋪面。原先的鋪子里,成品紙馬和原材料堆在一起,看著就像個倉庫。錢燼把成品單獨陳列出來,用竹竿搭了個簡易的展示架,把最好的幾件紙馬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門口那面褪了色的布幡,他讓周嬸拆下來洗了,又重新描了字。周嬸識字不多,錢燼就手把手教她描。描出來的“周記紙馬”四個字雖然算不上好看,但干凈鮮亮,和原先判若兩幡。
周老者站在門口看了看新幡子,又看了看鋪子里的陳列,咂了咂嘴。“是好看些了。可這就能多賣錢?”
“老丈,您去買米,兩家米鋪挨著,一家門口干凈,伙計精神,米袋子擺得整整齊齊。另一家灰頭土臉,米袋子隨便堆。同樣的價錢,您進哪家?”
“當然是干凈的那家。”
“這就是了。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鋪子靠門面裝。”
周老者點點頭,覺得有道理。然后忽然反應過來什么,上下打量了錢燼一眼。“你說人靠衣裝,你自己穿成什么樣?”
錢燼低頭看了看自己。舊衣裳,挽著袖口,褲腿也挽了兩道,腳上一雙草鞋。確實不太體面。
“所以我暫時不出面。”錢燼說,“我在后院做活,前面您來。等精品紙馬做出來,我再去茶館談。”
周老者哼了一聲,但沒再說什么。
接下來三天,錢燼和周老者窩在后院做精品紙馬。錢燼負責設計,周老者負責扎骨架,周嬸負責糊紙和上色。
錢燼設計的第一款精品不是馬,而是一只鶴。鶴的造型比馬復雜得多,脖子要彎出一個優雅的弧度,翅膀要做出層疊的羽毛質感。周老者扎了三個晚上才扎出滿意的骨架。糊紙的時候,錢燼讓周嬸把紙裁成細條,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模仿羽毛的紋理。上色用的是石青和蛤粉,調出來的顏色淡雅清透,不像普通紙馬那樣大紅大綠。
成品出來那天,周老者自己都愣住了。那只紙鶴站在案上,脖頸微曲,雙翅半展,像是在晨曦中將要起飛。他從藝三十多年,從沒做過這么精致的紙活兒。
“這……這是我做的?”周老者的聲音有點抖。
“您扎的骨架,周嬸糊的紙上的色,我出的主意。”錢燼說,“是咱們仨做的。”
周嬸站在旁邊,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她的手因為常年糊紙,指節都變了形。但此刻她看著那只鶴的眼神,像是看著什么了不起的東西。
錢燼把紙鶴小心地搬到鋪子最顯眼的位置。然后他做了一件在現代營銷學里叫“錨定效應”的事。他在紙鶴旁邊放了一個價簽,上面寫著:定價三百文,不議價。
周老者看到價簽,差點跳起來。“三百文?你瘋了?普通紙馬才三十五文!”
“就是要讓它貴。”錢燼說,“越貴,越有人看。越看,越想買。老丈,您記住一句話:人們判斷一件東西的價值,不是看它值多少錢,是看它比別人貴多少。”
周老者沒聽懂,但看著錢燼篤定的樣子,決定信他一回。
紙鶴擺出來的第一天,路過的人都會停下來看一眼。有人問價,聽到三百文,扭頭就走,走的時候還要回頭再看一眼。第二天,隔壁賣香燭的劉胖子專門跑過來看,看完之后回去跟整條街的人說,周記出了個三百文的紙鶴,瘋了。第三天,消息傳到了城北。
**天上午,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走進了周記紙馬鋪。身后跟著一個小廝,懷里抱著一個錦盒。
周老者一眼認出來人,腿一軟,差點跪下。
來人姓湯,是濠州知府衙門的師爺。在濠州城,湯師爺跺跺腳,城南的商戶要抖三抖。
湯師爺在鋪子里轉了一圈,最后停在紙鶴前面,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然后他回過頭,問周老者:“這是你做的?”
周老者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后院的門簾一掀,錢燼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青布長衫,是昨晚周嬸連夜幫他改的。頭發用一根竹簪束起,臉洗干凈了,露出一張清瘦但輪廓分明的面孔。雖然依舊瘦得厲害,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穩,和幾天前那個蜷縮在巷子里的乞丐判若兩人。
湯師爺的目光從周老者身上移到錢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位是?”
錢燼拱手,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動作不大,但干凈利落,角度和幅度都恰到好處。這是他在華爾街見**客戶時練出來的,分寸感。
“在下姓錢,是周老丈的遠房侄兒,剛從蘇州來投親。這只鶴,是我畫的樣子,姑父姑母動手做的。”
周老者在旁邊猛點頭,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湯師爺又看了看那只鶴,然后說了一句讓周老者血壓飆升的話。
“蘇州的紙馬我也見過,三百文一只的,不如你這個。”
錢燼心中一動。機會來了。
“湯師爺過獎。”他說,語氣不卑不亢,“這只鶴本是為城南李員外家的祭祖準備的,李員外定了三只。師爺若是喜歡,我讓姑父趕一只出來,給師爺送到府上。”
這句話里有三層算計。第一,暗示這鶴已經有人定了,制造稀缺感。第二,報出李員外的名字,借李員外的身份為產品背書。李員外是濠州城最大的藥材商,他的選擇本身就代表著品位。第三,主動提出****,把服務做到位。
湯師爺看了錢燼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他當師爺二十年,精得像一只活了八十年的狐貍。錢燼話里的門道,他未必全聽出來,但他至少聽出了一件事:這個年輕人,不是普通的手藝人。
“李員外定了三只?”湯師爺問。
“是。定金已經付了。”錢燼面不改色。
這是假話。李員外根本不知道周記紙馬鋪的存在。但錢燼賭的是兩件事:第一,湯師爺和李員外不是一個圈子,短期內不會碰到。第二,即便碰到了,以李員外的身份,也不會主動跟湯師爺聊自己買了哪家的紙馬。社交圈層之間的信息壁壘,是這個時代最可利用的商業資源之一。
湯師爺點點頭。“那我要兩只。多久能做好?”
周老者的腿又開始軟了。兩只,六百文。他一個月都賣不出六百文。
“七天。”錢燼說,“七天后,我親自送到府上。”
湯師爺讓小廝放下二百文定錢,轉身走了。走之前,他看了錢燼一眼,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年輕人,蘇州來的,見過世面。好好干。”
錢燼送走湯師爺,回到鋪子里。周老者坐在條凳上,臉色發白。
“你瘋了!什么李員外定了三只?這話要是傳到李員外耳朵里……”
“不會傳到的。”錢燼打斷他,“但明天,您要親自去一趟李員外府上。”
周老者瞪大了眼睛。
錢燼從架子上取下一只半成品的麒麟紙樣。這是他昨晚熬夜做的第二款設計,麒麟,寓意祥瑞。比鶴更復雜,也更氣派。
“帶上這個。就說周記紙馬鋪新開精品系列,想請李員外的管家過目。李員外買不買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湯師爺的話變成真的。只要李員外府上有人看過咱們的東西,我說‘李員外定了三只’就不是假話,只是說早了幾天。”
周老者看著錢燼,像是在看一個從月亮上掉下來的人。
“你小子的腦子是怎么長的?”
錢燼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走到鋪子門口,看著柳巷里來來往往的行人。秋天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對面鐵匠鋪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隔壁香燭店的劉胖子正跟一個婦人討價還價。
這是六百年前的濠州。空氣中沒有汽車尾氣,沒有電子設備的蜂鳴,沒有永遠響個不停的手機。只有人聲、**、風聲和鐵器敲擊聲。
錢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在華爾街,他管理的資產可以買下整個濠州城還有富余。但那個時候,他每天早上醒來,胸口都像壓著一塊石頭。不是壓力,是空虛。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抽空了意義感的空虛。
而現在,他站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紙馬鋪門口,身上的全部資產是一套借來的舊衣裳和一雙草鞋。但他心里那塊石頭,忽然輕了很多。
因為他第一次覺得,他做的事情,能被人看見。不是被彭博終端上的數字看見,不是被董事會的業績考核看見,而是被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看見。周老者看見了他的本事,周嬸看見了他的用心,湯師爺看見了他的從容。就連那窩被他搬到柴堆里的老鼠,大概也看見了他的善意。
“錢燼啊錢燼。”他在心里對自己說,“上輩子你替別人管錢,這輩子,你要替自己掙錢。上輩子你在玻璃大樓里和數字搏斗,這輩子,你要在泥土里把根扎下去。”
周老者從鋪子里探出頭來。
“愣著做甚?李員外的事你到底有沒有把握?你要是搞砸了,湯師爺那邊我可兜不住!”
錢燼回過頭,臉上露出一個讓周老者心里一松的笑容。
“老丈,您放心。李員外不但會買咱們的麒麟,還會加價。”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不是鬼主意。是商業邏輯。”
周老者翻了個白眼。“你別跟我說那些聽不懂的詞。說人話。”
錢燼走過去,拍了拍周老者的肩膀。這個動作如果在華爾街做,會顯得過于親密而不專業。但在這里,在濠州城南的紙馬鋪里,這個動作讓周老者覺得,這個年輕人是真的把他當自己人。
“人話就是,李員外是藥材商,他的藥材有一部分要銷往蘇州。而我是‘從蘇州來的’,他知道我和蘇州有‘聯系’。一個能和蘇州搭上線的人,對他來說,比一只紙麒麟值錢得多。”
周老者愣了好一會兒,然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不是來做紙**。你是來把人繞暈的。”
錢燼大笑。
笑聲從周記紙馬鋪的門口傳出去,混進了柳巷的市井喧囂中。賣糖葫蘆的小販回頭看了一眼,隔壁香燭店的劉胖子也探頭望了望。他們看到一個穿著不合身青衫的瘦削年輕人,站在周記紙馬鋪門口,笑得暢快而明亮。
沒有人知道這個年輕人從哪里來。
但用不了多久,整個濠州城都會知道他的名字。
精彩片段
《從華爾街乞丐到大明第一富商》內容精彩,“食野師爺”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錢燼陳默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從華爾街乞丐到大明第一富商》內容概括:華爾街之殤------------------------------------------。錢燼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中握著一杯已然涼透的咖啡,俯瞰著腳下永不沉睡的城市。他今年三十七歲,執掌量子基金亞洲分部已有八年,華爾街人稱“東方狐貍”。。,那是三小時前離開的最后一位客戶留下的。錢燼不喜歡雪茄,但他從不阻止客戶在他辦公室里抽。生意場上,讓對方舒服,就是讓自己舒服。這是他在華爾街摸爬滾打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