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世界的初體驗------------------------------------------。我睜開眼，看到天花板上浮現出發光的數字： 6:50。床很舒服，會自動調節溫度和硬度，但我一直處于半夢半醒之間，總覺得下一秒就會在自己的小房間里醒來，聽見媽媽催弟弟起床的聲音。，懸浮車無聲滑過。，小腹的疼痛已經減輕了很多。走進浴室——那甚至不叫浴室，是一個圓柱形的小空間，站進去后會有溫和的光流和氣流自動清潔身體，連水都沒有。。，馬尾辮散開，長發披肩。這張臉在2024年很普通，但在這里……，仔細觀察。，鼻子，嘴，都和以前一樣。但皮膚似乎更光滑了些，黑眼圈不見了，可能是因為昨晚的“床”有修復功能。**的曲線在制服下依然明顯，腰線也是。這身制服設計得極簡，反而讓身體曲線更突出了。，用房間里提供的“頭發整理儀”——一個會發出藍光的小圓盤——把頭發重新扎成馬尾。儀器掠過時，頭發自動變得順滑有光澤，連發繩都不需要。，敲門聲準時響起。，陳澤站在門外，還是那身銀灰制服，銀灰色短發柔順，淺金色的眼睛平靜無波。“早上好，”他說，“感覺好些了嗎？好多了，”我點頭，“謝謝?！?br>“這是今天的課表，”他抬手在空中一劃，一面光屏憑空浮現，上面列著幾行發光的字，“上午是基礎科學和人文通識，下午是實踐課。你的手環已經同步了所有信息，迷路的話可以導航?！?br>我跟在他身邊，穿過清晨安靜的走廊。偶爾有學生走過，都穿著同樣的制服，面容中性，表情平靜。
“陳澤，”我小聲問，“這里的學生……都不好奇嗎？我昨天那個樣子……”
“好奇是一種低效的情緒反應，”他平靜地說，腳步不停，“而且，根據《平等與尊重條例》第七章，對個體的生理差異表現出過度關注是不禮貌的行為?！?br>“所以沒人會盯著我看？”
“理論上不會，”他說，“但你的情況比較特殊。返祖現象在校園里很少見，可能會有一些……學術性的關注?！?br>“學術性？”
“比如，”他轉過頭看我一眼，“昨天林老師已經提交了申請，希望能定期記錄你的生理數據，用于古人類研究。當然，需要你的同意?！?br>我腳步一頓。
“不過我幫你拒絕了，”陳澤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我說你現在處于失憶狀態，心理評估不穩定，不適合參與研究?！?br>“……謝謝?！?br>“不用謝。這是合理的判斷?！?br>我們走進一間寬敞的教室。和昨天那間差不多，流線型的桌椅，整面墻的光屏，學生陸陸續續進來，每個人都安靜就坐。
我的座位還在陳澤旁邊。桌面自動亮起，顯示出今天的課程內容。
“上午好，同學們?！?br>***出現了一個人——這次是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五官比其他學生清晰些，但依然中性。他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胸前名牌寫著“教師 李維”。
“今天的人文通識課，我們繼續討論第三次科技**后的社會結構變遷。不過在開始之前……”***的目光掃過教室，落在我身上，“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蘇菀菀。蘇同學因為特殊情況，暫時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希望大家能幫助她適應環境。”
幾十道目光投過來。
平靜的、中性的、禮貌的目光。
我下意識挺直背，感覺制服下的身體繃緊了。
“大家好，”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我是蘇菀菀，請多關照?！?br>有幾個同學點了點頭，大多數人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線，看向自己的光屏。
課程開始了。***在光屏上調出各種立體圖表，講述著“能源**化意識上傳倫理后性別社會的形成”。我完全聽不懂，只能盯著桌面上的光屏發呆——它已經自動切換到了翻譯模式，但那些概念依然陌生得像天書。
“在座的同學可能很難想象，”***說，“但在第三次科技**前，人類社會存在基于生理性別的系統性分工和不平等。這種不平等持續了數千年，直到生育技術和基因編輯技術成熟，人類逐漸擺脫了生理性別的束縛……”
我抬起頭。
光屏上顯示著一張古老的圖片——一群穿著裙子的女性和穿著西裝的男性，在某個會議室里爭吵。
“這是21世紀初的一次**會議，”***說，“可以看到，當時的社會還嚴格區分性別角色。女性承擔生育責任，男性承擔社會主要勞動。這種分工造成了資源分配、權力結構、乃至文化表達上的巨大不平等……”
教室里一片安靜。學生們認真地看著圖片，表情平靜，像在看某個遙遠的、與自己無關的文明遺跡。
而我坐在這里，穿著銀灰色的連體制服，身體里正流著那些“不平等”的**。
“蘇同學?！?br>我猛地回神。***正看著我。
“作為返祖現象的個體，你對這個話題有什么感受？”他溫和地問，“當然，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跳過?！?br>全教室的目光又集中過來。
這一次，我感覺到那些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惡意，是純粹的好奇，學術性的好奇。
“我……”我深吸一口氣，“我只是覺得，那些歷史里的人，他們也在努力生活。在那種……不平等里，尋找自己的幸福?！?br>***微微挑眉，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
“很好的視角，”他點頭，“歷史不是用來評判的，而是用來理解的。那么，蘇同學，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你分享一下，作為一個保留著完整女性生理特征的個體，你對‘性別’這個概念有什么直觀的感受嗎？”
教室里更安靜了。
陳澤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淺金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攥緊了藏在桌面下的手。
五百年前，我因為是個女孩，被父母要求“讓著弟弟”。
五百年前，我因為是個女孩，被男友當成可有可無的附屬品。
五百年后，我因為是個“返祖”的女孩，坐在這個教室里，被一群沒有性別的人問：你對性別有什么感受？
“我……”
聲音有點啞。我清了清嗓子。
“我覺得，”我說，抬起頭，看著***，也看著教室里那些中性的面孔，“性別只是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有的人頭發是黑色，有的人是棕色。重要的是……身體里那個人是誰?！?br>我說完了。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說得很好，”他說，“這也是現代社會的核心理念——身體只是載體，意識才是本質。謝謝你，蘇同學?！?br>他轉向光屏，繼續講課。
我松開手，掌心全是汗。
陳澤遞過來一張紙巾——不，是一張會自動吸收液體的薄膜。我接過，擦了擦手。
“你說得很好?！彼吐曊f，聲音只有我能聽見。
我轉頭看他。他正看著光屏，側臉的線條在教室的光線下清晰而平靜。
“謝謝?！蔽倚÷曊f。
“不用謝，”他說，“我只是陳述事實?！?br>課程繼續。我努力跟上那些陌生的概念，但大腦像塞滿了棉花。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我悄悄把手按在肚子上。
“不舒服？”陳澤問，眼睛依然看著光屏。
“有點?！?br>他從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個小圓片，遞給我。
“貼在小腹，有舒緩作用?！?br>圓片是半透明的，貼到制服上后自動吸附，開始散發出溫和的熱量。疼痛真的減輕了。
“這……”
“標準醫療用品，”他簡單地說，“每個人都會隨身帶一些?！?br>我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突然想起周浩。以前痛經時，我發消息給他，他要么不回，要么回一句“多喝熱水”。
而這個認識不到一天的未來人，遞給我一個高科技暖寶寶，還說“不用謝”。
鼻子有點酸。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看光屏。
光屏上，***正在展示一張新的圖片——那是未來城市的全景，高樓是流動的光，飛梭在空中畫出優雅的弧線，人們走在街道上，每個人都穿著相似的服裝，有著相似的中性面容。
“這是一個更加平等、更加高效的社會，”***說，“人類終于擺脫了生理的束縛，可以純粹以智慧和意識來定義自己?！?br>我盯著那張圖片。
那么美，那么先進，那么……整齊劃一。
而我坐在這里，是個不整齊的意外。
下課鈴響了——不，是一種柔和的音樂。學生們安靜地收拾東西，陸續離開教室。
“下一節是實踐課，”陳澤站起來，“在3號實訓樓。能走嗎？”
“能?！蔽乙舱酒饋?，小腹的圓片還在散發著溫和的熱量。
走出教室時，一個同學走到我面前。
他（她？）有著淺棕色的短發，五官柔和，眼睛是溫和的褐色。
“蘇同學，”這個同學說，聲音很輕，“我叫林溪。剛才你的發言……很有啟發性。如果你有時間，我想和你討論一些古人類社會的問題。我是歷史研究小組的。”
“好、好啊?！蔽矣悬c意外。
林溪點點頭，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然后轉身離開。
“歷史研究小組是學校里比較活躍的學術團體，”陳澤說，“他們對古文明很感興趣。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他們的活動。對你的記憶恢復可能有幫助?！?br>“嗯?！?br>我們走出教學樓，來到室外的連接走廊。天空是淡紫色的，遠處懸浮的建筑物反射著柔和的光?？諝馇逍碌貌徽鎸崳瑳]有任何污染物的味道。
“陳澤，”我突然問，“你有性別嗎？”
他轉過頭看我，淺金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根據現代定義，性別是一個過時的概念，”他說，“我有生理特征，但這些特征不指向任何社會角色或身份認同。我只是陳澤。”
“那……你喜歡什么樣的人？”
問出口的瞬間我就后悔了。這是什么蠢問題。
但陳澤認真思考了幾秒。
“我喜歡理性、有條理、對世界保持好奇心的人，”他說，“喜歡在研究中發現規律，喜歡解決問題。如果要說‘什么樣的人’，那就是這樣的人。”
“不是指……外貌？或者性格？”
“外貌會變化，性格是動態的，”他說，“但思維方式和價值觀相對穩定。所以后者更重要。”
他說得那么平靜，那么理所當然。
而我，在2024年，被評價的標準是“長得還算清秀性格要溫柔不要太有主見”。
“怎么了？”陳澤問。
“沒什么，”我搖頭，“只是覺得……你們的世界，真好?！?br>“我們的世界也有問題，”他平靜地說，“任何社會結構都有其局限性。只是表現形式不同。”
我們走到一棟圓形的建筑前。門自動滑開，里面是一個寬敞的大廳，已經有幾十個學生在排隊領取什么東西。
“實踐課是基礎生存技能，”陳澤解釋，“今天的內容是野外取火和凈水。雖然現代城市已經不需要這些，但這是必修的通識教育。”
取火。凈水。
我跟著隊伍向前移動。輪到我們時，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老師遞給我一個小盒子。
“這是基礎工具包，”老師說，“里面有取火器、濾水器、指南針。請到指定區域完成今天的任務?！?br>我打開盒子。取火器是一個小金屬棒，濾水器看起來像折疊的塑料袋，指南針……居然真的是個傳統的磁針指南針。
“這是仿古設計，”陳澤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為了還原古人類的生存體驗。”
我們被分配到大廳角落的一個模擬環境區。地面鋪著**的泥土和砂石，有幾塊石頭，一小灘渾濁的水。
“任務是在30分鐘內生起一堆火，并凈化500毫升水。”陳澤看了看手環上顯示的任務要求，“需要合作嗎？”
“我……應該可以試試。”
其實我完全不會。在2024年，我是個連煤氣灶都打不好的普通高中生。
但我還是蹲下來，拿起那個取火器，按照旁邊光屏上的說明，對著一些干燥的纖維材料摩擦。
十分鐘后，我的手酸了，但一點火星都沒有。
“角度不對，”陳澤蹲在我旁邊，很自然地接過取火器，“手腕要穩，用力要均勻。像這樣?！?br>他握著取火器，手腕穩定地一劃。
一簇小小的火苗竄了起來。
“哇……”我忍不住出聲。
“很簡單，”他說，把點燃的纖維小心地放進堆好的小樹枝里，“掌握了原理就不難。”
火堆慢慢燃起來了。我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火光在他淺金色的眼睛里跳躍。
“陳澤，”我突然說，“你為什么幫我？”
他轉過頭，看著我。
“我是學習協理員，幫助新同學是我的職責?！?br>“只是職責？”
他想了想。
“還有，你是個有趣的研究樣本?！?br>“……樣本？”
“返祖現象很少見，”他認真地說，“你的思維方式、生理反應、行為模式，都可能保留著古人類的特征。這對理解我們的進化歷史很有價值?！?br>他說得那么坦然，像是在說“這堆火很有趣”。
而我，在五百年前，從來不是任何人的“有趣樣本”。我只是蘇菀菀，普通的、不被在意的、總是退讓的蘇菀菀。
“那你觀察出什么了？”我問，往火堆里添了根小樹枝。
“你情緒波動比標準值大，”他說，指了指自己的手環，“我的心率監測儀有基礎的情感分析功能。從昨天到現在，你的情緒經歷了困惑、焦慮、羞恥、悲傷，現在……似乎是某種程度的放松?！?br>我愣住了。
“你一直在監測我？”
“不是監測，是觀察，”他糾正，“作為協理員，我需要了解你的適應狀態。而且，你同意過?！?br>“我什么時候同意了？”
“昨天在保健室，林老師讓你簽署電子同意書時，你點頭了。當時你可能沒注意內容，但確實同意了基本健康數據共享?！?br>我完全沒印象?？赡墚敃r太混亂了。
“所以你知道我現在……”我頓了頓，“在想什么？”
“不知道具體內容，但能看出情緒狀態，”他說，“比如現在，你的情緒是‘復雜’，混合了驚訝、好奇，和一點……惱怒？”
準確得可怕。
“我生氣了，”我承認，“被人當樣本觀察的感覺不好?！?br>“我道歉，”他立刻說，語氣依然平靜，“我的表達方式可能不夠恰當。我的本意是，你作為一個獨特的個體，值得被認真觀察和理解。不是作為樣本，是作為蘇菀菀?！?br>火堆噼啪作響。
我看著他的眼睛。淺金色，像琥珀，像蜂蜜，平靜而坦誠。
“好吧，”我終于說，“接受你的道歉。”
“謝謝?！?br>我們安靜地處理剩下的任務。他教我如何用濾水器凈化那灘渾濁的水，如何用指南針確定方向。他的手很穩，講解清晰簡潔，沒有任何多余的肢體接觸。
“完成了，”他看著手環上跳出的“任務完成”提示，“時間還有富余。要試試更難的挑戰嗎？”
“什么挑戰？”
“不用現代工具，只用石頭和樹枝取火。”
“……你認真的？”
“認真。這是可選任務，額外加分。”
我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突然笑了。
“好啊，”我說，“試試看?！?br>那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陳澤看著我，淺金色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你的笑容，”他說，“和標準表情庫里的‘笑容’不太一樣?！?br>“哪里不一樣？”
“更……復雜。嘴角上揚的角度是23度，左眼比右眼稍微彎一點，鼻翼有輕微的擴張。標準笑容的嘴角角度是25度，雙眼對稱，鼻翼不動?！?br>我笑得更厲害了。
“陳澤，你真是……”
“是什么？”
“真是個怪人?！?br>“根據社交數據庫，‘怪人’在古語里有時是褒義，”他認真地說，“我接受這個評價?！?br>火堆在我們之間安靜地燃燒。
在這個沒有性別的未來世界，在這個所有人都平靜、理性、高效的地方，我，一個從五百年前穿越來的、會痛經、會流血、有胸有臀的“返祖人”，和一個用數據分析笑容的“怪人”，蹲在一起試圖用石頭和樹枝鉆木取火。
而我突然覺得，也許，這個世界并沒有那么糟糕。
至少現在，此刻，不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