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老鼠------------------------------------------，已經是凌晨一點。，是老板周德勝臨時搭建的，原本用來堆放廢舊輪胎和機油桶。蘇銘三個月前來到江海市，身上只有一張***和一千三百塊錢，周德勝看他可憐，把棚屋騰出來給他住，條件是每月從工資里扣八百塊房租。，十來個平方，一張行軍床，一張折疊桌，一個塑料凳子。角落里堆著幾箱方便面和礦泉水，墻上釘著一排釘子，掛著他的兩套換洗衣服和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把濕透的夾克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從后腰拔出那把黑色**，放在桌上。他在床邊坐下，從口袋里摸出那個從萬豪大廈拆下來的黑色盒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型號不明，但做工精良，外殼是防水防塵的金屬材質，內部電路板上印著一個他不認識的標識——一個被咬掉一半的月亮。。。他沒見過這個標識，但他見過類似的工藝。這種精度的電子元件，國內做不出來，要么是北約**的軍用技術，要么是某個頂級**商的定制產品。無論哪一種，都不應該出現在一個集資**公司的服務器機房里。，塞進行軍床底下的一個暗格里。暗格里還有別的東西——一本已經過期了的軍用護照，三張不同身份的手機卡，一疊美金，以及一張照片。。，他不需要看。那六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名字、代號、習慣、甚至他們死的時候說過什么話，他都記得一清二楚。，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像是有人拿石子不停地往上面扔。但這種聲音對蘇銘來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催眠效果，比絕對的安靜更讓人安心。絕對的安靜往往意味著危險——狙擊手的呼吸，陷阱觸發的瞬間，地雷的彈簧被釋放時的微弱金屬聲。，安靜是死亡的前奏。，安靜只是安靜。。不是那種普通人慢慢進入的睡眠，而是一種深度極短、隨時可以中斷的淺眠。他的右手在入睡后仍然垂在床沿外側，距離桌上的**不到二十厘米。
這是刻在骨頭里的習慣，改不掉。
第二天早上七點，蘇銘準時醒來。
他起床疊好被子，在棚屋后面的水龍頭下洗了把臉，漱了口。水很涼，帶著鐵銹的味道，但他無所謂。他換上一件干凈的深藍色工作服，走到前面的汽修店。
周德勝已經在了，正蹲在一輛黑色的***旁邊換輪胎。他四十出頭，矮胖，皮膚黝黑，一雙小眼睛里總是帶著精明的光。看到蘇銘走過來，他站起來擦了擦手，指了指角落里堆著的幾箱機油。
“小蘇，今天把這幾箱機油送到城東的順發修理廠，老陳催了好幾次了。”周德勝說，然后打量了一下蘇銘的臉色，“你昨晚沒睡好？眼睛下面有點青?！?br>“沒事。”蘇銘說，“周哥，我上午想請半天假，下午送貨?！?br>周德勝眉頭皺了一下。蘇銘來這三個月，從不請假，每天七點到店，晚上七點收工，干活利索，從不偷懶，也不多嘴。這突然請假，不太正常。
“有事？”周德勝問。
“老張頭住院了，我去看看他?！?br>周德勝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他知道老張頭的事，也知道蘇銘墊了醫藥費的事。他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但不算壞人，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兩百塊錢遞過去。
“拿去，給老張頭買點營養品?！?br>蘇銘看了他一眼，沒有接：“不用了，周哥。你給的夠多了?！?br>周德勝把錢塞回口袋，沒有再堅持。他知道蘇銘這個人，說不用的東西就是不用，再多說就是矯情了。
蘇銘走進店里，從工具柜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他僅剩的八百塊錢。他把信封揣進兜里，騎上那輛破舊的電動車，往醫院的方向去了。
到醫院的時候，老張頭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一個饅頭，一碟咸菜，是醫院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吹教K銘進來，老張頭的眼眶又紅了，放下筷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蘇銘在床邊坐下，把信封放到床頭柜上：“這里是八百，先交上。剩下的我想辦法。”
老張頭的手在發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小蘇，你一個月就掙那么點錢，你自己的日子還過不過了？我一個糟老頭子，死了就死了，不值得……”
“你死了，你那十七萬就真沒人要了。”蘇銘的聲音不大，但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錢的事你別管了，我來處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養傷，等傷好了，去把錢拿回來?！?br>老張頭愣住了，渾濁的眼睛里滿是不可置信。他認識蘇銘三個月，知道這個年輕人話不多，做事踏實，但從沒見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那不是安慰，不是承諾，而是一種陳述——像是說“明天太陽會升起來”一樣的陳述，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走進來，手里拿著一沓單據，看了一眼蘇銘，又看了一眼老張頭，語氣冷淡：“張德茂的家屬是吧？費用要盡快補上，否則我們只能安排轉出普通病房了?！?br>蘇銘站起來：“多少錢？”
“加上檢查費和后續用藥，大概還需要六千左右?！贬t生把單據遞過來，“醫保能報銷一部分，但自費部分還是要你自己承擔。”
蘇銘接過單據，沒有說話。
醫生走了之后，老張頭忽然抓住蘇銘的手，眼神里滿是恐懼：“小蘇，你別去找他們。那些人今天早上來過了。”
蘇銘的眼神微微一凝：“什么時候？”
“天還沒亮的時候，五六點鐘吧。我還沒睡醒，就聽到有人在門口說話。我沒敢睜眼，就聽到一個人說‘就是這個老頭，老板讓來送句話’。另一個人說‘讓他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然后他們把一個信封塞到我枕頭底下就走了?！?br>蘇銘翻開老張頭的枕頭，下面壓著一個白色的信封，沒有署名。他打開信封，里面是一沓現金，數了數，整整兩萬塊。
信封里還有一張紙條，上面用打印**著一行字：“老板說了，這是醫藥費。出院以后，該忘的忘，該閉嘴的閉嘴。否則下次就不是住院這么簡單了。”
蘇銘把紙條和錢重新裝回信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老張頭注意到，蘇銘拿信封的那只手，指節微微泛白了一下。
“錢你先收著，交住院費?！碧K銘把信封放回老張頭手里，“其他的事，你不用管?！?br>老張頭還想說什么，蘇銘已經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蘇銘拿出手機，打開了趙三發給他的那段監控視頻。他把畫面定格在那個穿黑色皮夾克、左側顴骨有黑痣的男人臉上，仔細看了幾秒，然后放大了照片上的一個細節。
那個男人的左手手背上，紋著一個圖案——一個被咬掉一半的月亮。
和那個信號轉發器上的標識一模一樣。
蘇銘把手機收起來，走出醫院大門。雨已經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他在醫院門口的早餐攤上買了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站在路邊吃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對面馬路。
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停在對面，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但蘇銘注意到，車的引擎蓋上有細微的熱氣蒸騰——這說明車子剛停不久，發動機還是熱的。
他吃完最后一個包子，把豆漿杯扔進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機，假裝接電話，慢悠悠地沿著人行道往南走。走了大約兩百米，在一個路口拐了個彎，然后突然加速，從一個小區的大門穿了過去，又從另一個出口繞了回來。
兩分鐘后，他站在了那輛黑色別克商務車的后方，從后備箱的縫隙往里看。
車里沒有人。
但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個對講機，座椅上還有半包吃了一半的薯片。后備箱里堆著幾個紙箱，其中一個箱子的側面貼著一張物流單，上面寫著收件地址：江海市城南開發區金港物流園*區7號庫。
蘇銘記住了這個地址，然后不緊不慢地離開了。
他沒有回醫院，也沒有回汽修店。他騎著電動車往城南的方向去了，經過一片城中村，穿過一條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最后停在了一個破舊的修理廠門口。
“順發修理廠”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在鐵皮棚子上，門口堆滿了報廢的車殼和廢舊輪胎，空氣里彌漫著汽油和鐵銹的味道。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一輛面包車，聽到電動車的聲響，抬起頭來。
“喲，小蘇，好久不見?！笔莞邆€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咧嘴一笑。他大概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疤痕，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些猙獰。
“老陳，周哥讓我送幾箱機油過來。”蘇銘從電動車上拿下兩箱機油，放到地上，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老陳。
老陳接過煙，湊到蘇銘的打火機上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瞇起眼睛看著蘇銘：“就送機油這么簡單？你小子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br>蘇銘也給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老陳，你在城南混了這么多年，認不認識一個左手手背上有月亮紋身的人？半截的月亮，像是被咬了一口?！?br>老陳夾煙的手微微一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盯著蘇銘看了兩秒，壓低聲音：“你問這個干什么？”
“看到了，好奇?！碧K銘的語氣很隨意。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低聲說：“小蘇，你是個踏實人，我給你一句實話——別打聽那個人。城南這一片，誰都知道‘月紋’的人不好惹。那是‘月影’的人?！?br>“月影？”
“你不知道？”老陳四下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繼續說下去，“一個組織，三年前從外省過來的，專門做偏門生意。放貸、討債、開賭場、收保護費，什么都干。但他們的規矩很嚴，從不留把柄，出了事也有人頂包。有人說他們背后有大人物罩著，也有人說他們是某個更大組織的分支?！?br>“那個手上有月紋的人呢？”
老陳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那是‘月影’的一個小頭目，外號叫‘黑痣’，真名沒人知道。他管城南這一片的‘業務’，手下有十幾號人，心狠手辣。去年有個開超市的不肯交保護費，他帶人把人家店砸了，還把老板打成了植物人。案子到現在也沒破?！?br>蘇銘點點頭，把煙頭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老陳，謝了?！?br>“我說了別打聽?！崩详惏欀迹澳阈∽拥降紫敫墒裁?？”
蘇銘沒有回答，騎上電動車，擺了擺手：“機油送到了，我走了?！?br>電動車拐出修理廠大門的時候，蘇銘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四個字：
“城南，老糧倉。”
蘇銘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兩秒，沒有回撥。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電動車拐上了另一條路，朝著城南老糧倉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這條短信是誰發的，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發短信的人，知道他一定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