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福綏里
五年前·做局------------------------------------------，阿德沒去碼頭。，窗戶開著一條縫。茶涼了，他沒喝。煙點著了，沒抽，煙灰積了一截，自己掉下來。。賣餛飩的挑子冒熱氣，黃包車夫蹲在路邊等客，一個穿陰丹士藍旗袍的女人從街角走過去，鞋跟磕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眼睛往茶樓這邊瞟。。。三短一長。“進來。”，進來個瘦高個，姓孫，兄弟們叫他孫猴子。他進門先端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嘴灌了兩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渴死了，”他壓低聲音，“跑了一上午，連口水都沒得喝。”。，往外看了一眼：“打聽到了。那批貨后天晚上到，從吳淞口過來。三號碼頭，子時。”。“接貨的是周麻子那幫人。一共八個，都帶了家伙。”孫猴子頓了頓，湊近了點，“但周麻子不是正主。他背后有人。”。
孫猴子說：“我托人問了，周麻子也是拿錢辦事。真正的買家——”
他停住，往外看了一眼。門關著。
他壓低聲音：“是吳老板。就是替***辦事那個。”
阿德愣了一下。
吳老板。閘北那邊混出來的，這幾年傍上了***，手越伸越長。碼頭上的人說起他，都壓著聲。
“還有，”孫猴子說，“那批貨不一般。箱子上有洋文，從吳淞口過來的時候，有***跟著。”
阿德沒說話。
***跟著的貨。吳老板接的貨。周麻子那幫人只是打手。
他腦子里轉了幾圈。
這水比他想的深。
按說應該收手。沾了***，就不是錢的事了。
但他想起黃老板手底下那些老人——跟了二十年，現在還蹲在弄堂里吃陽春面。黃老板吃肉，他們喝湯，喝了一輩子。
他不想到那一步。
這票干完，他就能自己立字號了。
撐死膽大的，**膽小的。
他咬了咬后槽牙。
孫猴子看著他，等了兩秒：“阿德哥，還干不干？”
阿德沉默了一會兒。
“干。”他說，“但得換個法子。”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畫著三號碼頭的地形，貨棧的位置，巷子的走向，幾個地方打了叉。
孫猴子湊過來看。
阿德指著紙上的叉：“這是咱們原來的法子——貨到了，沖上去，打了就跑。現在這么干不行。”
“為啥不行？”
“周麻子那幫人不是吃素的。八個人，都帶家伙，咱們人多，但真打起來，死傷難免。”阿德說，“而且這貨背后是吳老板，他背后是***。出了人命，追查下來，跑不掉。”
孫猴子點點頭。
阿德指著紙上另一個地方：“換個法子。不硬搶，智取。”
“怎么智取？”
阿德壓低聲音，把計劃說了一遍。
孫猴子聽完，眼睛亮了：“阿德哥，你這腦子——”
阿德沒接話，把紙折起來，湊到油燈邊點著。火苗**紙邊，往上爬。他看著那張紙燒成灰，落在桌上。灰燼里剩一點沒燒完的紙角，上面有個“毛”字——阿毛的毛。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然后把灰燼掃進手心，扔出窗外。
“去吧。”他說，“按我說的辦。”
孫猴子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阿德轉回頭，繼續盯著窗外。街對面那個穿灰布短褂的男人還蹲著，眼睛往這邊瞟。一個賣報的小孩跑過去，喊著“號外號外”，撞了那男人一下，男人罵了一句，小孩頭也不回跑了。
阿德把窗戶關上。
那天下午，阿德沒把兄弟們聚在一起。
他一個一個找，單獨見。
先找的是老李頭。
老李頭在碼頭上干了三十年。阿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墻根曬太陽，瞇著眼，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
阿德在他旁邊蹲下。
老李頭沒睜眼：“阿德，有事？”
阿德從懷里掏出幾張銀元，塞到他手里。
老李頭睜開眼，低頭看了看。他把銀元在手里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抬頭看著阿德。
“這是干什么？”
“李叔，”阿德說，“后天晚上那票，你別去了。”
老李頭看著他，沒說話。
阿德說：“你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萬一出事，跑不動。”
老李頭沉默了一會兒，把銀元推回去：“我跑了三十年，沒跑掉過。”
“這次不一樣。”阿德說，“這次的水深。”
老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銀元收起來，揣進懷里。
“行。”他說，“聽你的。”
阿德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李頭還蹲在那兒，手里端著搪瓷缸子，沒喝，就那么端著。
第二個找的是小五。
小五才十七歲，瘦得跟竹竿似的。阿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碼頭上扛活。一袋米壓在肩上，腿打顫，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濕了一**。
阿德把他叫到一邊。
小五抹了把臉上的汗，喘著氣：“阿德哥，啥事？”
“小五，”阿德說，“后天晚上那票，你別去了。”
小五愣住了，臉上的汗都顧不上擦：“為啥？”
阿德說：“你太小，萬一出事，跑不掉。”
小五急了：“阿德哥，我能跑！我跑得可快了！上次周麻子的人追我，我繞著貨棧跑了三圈，他們一個都沒追上！”
他說著，還比劃了一下，兩條細胳膊在空中掄了掄。
阿德看著他，沒說話。
小五被他看得低下頭，嘟囔著：“我......我還想掙了錢給我娘買藥呢......”
阿德從懷里掏出幾張銀元，塞到他手里。
小五低頭看著那些銀元，愣住了。
“這是......？”
“夠你給**買藥了。”阿德說，“后天晚上，你在家待著，別出來。”
小五張了張嘴，想說什么。阿德已經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聽見小五在后面喊：“阿德哥！”
他回頭。
小五站在那兒，手里攥著那些銀元，眼眶紅了：“阿德哥，我......我以后還你。”
阿德沒說話，轉身走了。
第三個找的是老二。
老二跟了他五年，能打能拼，是兄弟里頭最信得過的。
阿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住處擦刀。刀是好刀，從鐵匠老吳那兒買的，花了三塊大洋。他擦得很慢，從刀尖擦到刀柄，翻過來，再擦一遍。
看見阿德進來，他抬起頭，笑了笑：“阿德哥，找我？”
阿德在他旁邊坐下。
老二繼續擦刀。
阿德把計劃說了一遍。
老二聽完，沒說話。
阿德也沒說話。
屋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老二問：“阿德哥，你這是——把自己當餌？”
阿德沒說話。
老二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阿德哥，你這腦子，我是真服了。”
阿德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活著回來。”老二說。
阿德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二還坐在那兒，手里握著那把刀，沒擦，就那么握著。
最后找的是阿毛。
阿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住處門口，手里拿著根草棍在地上劃拉。看見阿德回來，他蹭地站起來，眼睛亮得發賊：“徐哥，是不是有大買賣？”
阿德沒說話，推門進去。
阿毛跟在后頭，追著問：“咱們什么時候動手？我都準備好了！盯梢對吧？我盯哪兒？”
阿德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阿毛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撓撓頭：“咋了？”
阿德從懷里掏出那兩顆糖——阿毛給他的那兩顆，糖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他遞過去。
阿毛愣住了，沒接：“給我的？”
阿德點點頭。
阿毛接過糖，低頭看了看。他看了很久，沒抬頭。
然后他笑了：“徐哥，你留著唄，我那兒還有。”
他笑的時候，眼睛還盯著手里的糖。那笑掛臉上，但好像慢了半拍，笑完就收了。
阿德看著他。
阿毛把糖揣進懷里，忽然抬起頭，眼睛又亮了：“對了徐哥，我的活兒是啥？盯梢對吧？我盯哪兒？”
阿德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他想說：阿毛，你今晚別去了。
但他沒說。
阿毛是盯梢的，是他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沒了阿毛，后面的戲演不下去。
而且，他已經把能安排的人都安排好了。老李頭不去，小**去，老二帶著兄弟們撤。真正留在場上的，就他和阿毛兩個。
他以為這樣就能護住阿毛。
他以為。
“后頭那條巷子。”他說，“有動靜就喊。”
阿毛使勁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他說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回答。
阿德看了他一眼。
阿毛被他看得一愣：“咋、咋了？”
阿德說：“沒事。”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阿毛正低頭擺弄那兩顆糖，臉上笑瞇瞇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虎牙白得發光。
阿德站了兩秒。
然后他推門出去了。
孫猴子說：“我托人問了，周麻子也是拿錢辦事。真正的買家——”
他停住，往外看了一眼。門關著。
他壓低聲音：“是吳老板。就是替***辦事那個。”
阿德愣了一下。
吳老板。閘北那邊混出來的，這幾年傍上了***，手越伸越長。碼頭上的人說起他，都壓著聲。
“還有，”孫猴子說，“那批貨不一般。箱子上有洋文，從吳淞口過來的時候，有***跟著。”
阿德沒說話。
***跟著的貨。吳老板接的貨。周麻子那幫人只是打手。
他腦子里轉了幾圈。
這水比他想的深。
按說應該收手。沾了***，就不是錢的事了。
但他想起黃老板手底下那些老人——跟了二十年，現在還蹲在弄堂里吃陽春面。黃老板吃肉，他們喝湯，喝了一輩子。
他不想到那一步。
這票干完，他就能自己立字號了。
撐死膽大的，**膽小的。
他咬了咬后槽牙。
孫猴子看著他，等了兩秒：“阿德哥，還干不干？”
阿德沉默了一會兒。
“干。”他說，“但得換個法子。”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畫著三號碼頭的地形，貨棧的位置，巷子的走向，幾個地方打了叉。
孫猴子湊過來看。
阿德指著紙上的叉：“這是咱們原來的法子——貨到了，沖上去，打了就跑。現在這么干不行。”
“為啥不行？”
“周麻子那幫人不是吃素的。八個人，都帶家伙，咱們人多，但真打起來，死傷難免。”阿德說，“而且這貨背后是吳老板，他背后是***。出了人命，追查下來，跑不掉。”
孫猴子點點頭。
阿德指著紙上另一個地方：“換個法子。不硬搶，智取。”
“怎么智取？”
阿德壓低聲音，把計劃說了一遍。
孫猴子聽完，眼睛亮了：“阿德哥，你這腦子——”
阿德沒接話，把紙折起來，湊到油燈邊點著。火苗**紙邊，往上爬。他看著那張紙燒成灰，落在桌上。灰燼里剩一點沒燒完的紙角，上面有個“毛”字——阿毛的毛。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然后把灰燼掃進手心，扔出窗外。
“去吧。”他說，“按我說的辦。”
孫猴子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阿德轉回頭，繼續盯著窗外。街對面那個穿灰布短褂的男人還蹲著，眼睛往這邊瞟。一個賣報的小孩跑過去，喊著“號外號外”，撞了那男人一下，男人罵了一句，小孩頭也不回跑了。
阿德把窗戶關上。
那天下午，阿德沒把兄弟們聚在一起。
他一個一個找，單獨見。
先找的是老李頭。
老李頭在碼頭上干了三十年。阿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墻根曬太陽，瞇著眼，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
阿德在他旁邊蹲下。
老李頭沒睜眼：“阿德，有事？”
阿德從懷里掏出幾張銀元，塞到他手里。
老李頭睜開眼，低頭看了看。他把銀元在手里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抬頭看著阿德。
“這是干什么？”
“李叔，”阿德說，“后天晚上那票，你別去了。”
老李頭看著他，沒說話。
阿德說：“你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萬一出事，跑不動。”
老李頭沉默了一會兒，把銀元推回去：“我跑了三十年，沒跑掉過。”
“這次不一樣。”阿德說，“這次的水深。”
老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銀元收起來，揣進懷里。
“行。”他說，“聽你的。”
阿德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李頭還蹲在那兒，手里端著搪瓷缸子，沒喝，就那么端著。
第二個找的是小五。
小五才十七歲，瘦得跟竹竿似的。阿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碼頭上扛活。一袋米壓在肩上，腿打顫，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濕了一**。
阿德把他叫到一邊。
小五抹了把臉上的汗，喘著氣：“阿德哥，啥事？”
“小五，”阿德說，“后天晚上那票，你別去了。”
小五愣住了，臉上的汗都顧不上擦：“為啥？”
阿德說：“你太小，萬一出事，跑不掉。”
小五急了：“阿德哥，我能跑！我跑得可快了！上次周麻子的人追我，我繞著貨棧跑了三圈，他們一個都沒追上！”
他說著，還比劃了一下，兩條細胳膊在空中掄了掄。
阿德看著他，沒說話。
小五被他看得低下頭，嘟囔著：“我......我還想掙了錢給我娘買藥呢......”
阿德從懷里掏出幾張銀元，塞到他手里。
小五低頭看著那些銀元，愣住了。
“這是......？”
“夠你給**買藥了。”阿德說，“后天晚上，你在家待著，別出來。”
小五張了張嘴，想說什么。阿德已經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聽見小五在后面喊：“阿德哥！”
他回頭。
小五站在那兒，手里攥著那些銀元，眼眶紅了：“阿德哥，我......我以后還你。”
阿德沒說話，轉身走了。
第三個找的是老二。
老二跟了他五年，能打能拼，是兄弟里頭最信得過的。
阿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住處擦刀。刀是好刀，從鐵匠老吳那兒買的，花了三塊大洋。他擦得很慢，從刀尖擦到刀柄，翻過來，再擦一遍。
看見阿德進來，他抬起頭，笑了笑：“阿德哥，找我？”
阿德在他旁邊坐下。
老二繼續擦刀。
阿德把計劃說了一遍。
老二聽完，沒說話。
阿德也沒說話。
屋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老二問：“阿德哥，你這是——把自己當餌？”
阿德沒說話。
老二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阿德哥，你這腦子，我是真服了。”
阿德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活著回來。”老二說。
阿德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二還坐在那兒，手里握著那把刀，沒擦，就那么握著。
最后找的是阿毛。
阿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住處門口，手里拿著根草棍在地上劃拉。看見阿德回來，他蹭地站起來，眼睛亮得發賊：“徐哥，是不是有大買賣？”
阿德沒說話，推門進去。
阿毛跟在后頭，追著問：“咱們什么時候動手？我都準備好了！盯梢對吧？我盯哪兒？”
阿德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阿毛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撓撓頭：“咋了？”
阿德從懷里掏出那兩顆糖——阿毛給他的那兩顆，糖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他遞過去。
阿毛愣住了，沒接：“給我的？”
阿德點點頭。
阿毛接過糖，低頭看了看。他看了很久，沒抬頭。
然后他笑了：“徐哥，你留著唄，我那兒還有。”
他笑的時候，眼睛還盯著手里的糖。那笑掛臉上，但好像慢了半拍，笑完就收了。
阿德看著他。
阿毛把糖揣進懷里，忽然抬起頭，眼睛又亮了：“對了徐哥，我的活兒是啥？盯梢對吧？我盯哪兒？”
阿德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他想說：阿毛，你今晚別去了。
但他沒說。
阿毛是盯梢的，是他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沒了阿毛，后面的戲演不下去。
而且，他已經把能安排的人都安排好了。老李頭不去，小**去，老二帶著兄弟們撤。真正留在場上的，就他和阿毛兩個。
他以為這樣就能護住阿毛。
他以為。
“后頭那條巷子。”他說，“有動靜就喊。”
阿毛使勁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他說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回答。
阿德看了他一眼。
阿毛被他看得一愣：“咋、咋了？”
阿德說：“沒事。”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阿毛正低頭擺弄那兩顆糖，臉上笑瞇瞇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虎牙白得發光。
阿德站了兩秒。
然后他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