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懷棠起先混在雜役堆里搬箱籠，因著伶俐可愛，又會討乖賣巧，深得伶人姐姐們的喜歡，便被喚去**幫忙整理行頭。她手指靈巧，能將繁復(fù)的纏頭、水袖、盔頭分門別類，連班主都夸她有眼力見兒。，被指派去扛杉篙、釘臺板，累得齜牙咧嘴，卻還得在懷棠路過時(shí)擠出笑臉。“尋明，你看這個(gè)！”懷棠趁人不備，從箱籠底層摸出一張泛黃的戲單，上頭印著“慶元三年·梨園教坊”的字樣，“這戲班子果然進(jìn)過宮！”，湊過來細(xì)看。戲單邊角已經(jīng)卷翹，墨跡卻清晰如昨，列著《霓裳羽衣曲》《破陣樂》等宮廷大曲的名目，末尾還*著一方朱紅小印，似是某位貴人的私章。“收好了，”他壓低聲音，“這可是證據(jù)，證明咱們沒吹牛。”，打算找機(jī)會問問班主，能不能允許她將這戲單謄抄一份。。原來是好戲開鑼。，四下寂靜，只聽得那檀板輕敲，如珠落玉盤。懷棠從**的縫隙往外偷瞧，只見臺上鋪著猩紅氍毹，四角立著鎏金香爐，裊裊青煙里走出一位旦角。那伶人不過十七八歲年紀(jì)，卻已將杜麗**嬌怯與癡情演得入木三分——“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一聲婉轉(zhuǎn)的腔調(diào)拋向半空，竟引得城隍廟前的老槐樹上落下幾只雀兒，歪著頭似在諦聽。戚戚潺潺，如歌如泣。《牡丹亭》哭哭啼啼，此刻卻驚得挪不開眼。見那旦角的水袖翻飛如流云，似花在開，看眼波流轉(zhuǎn)間盡是說不盡的相思。又望那如山似海的百姓，無不入戲，揩著**的眼角。“至情至性”，心頭莫名一顫，也跟著眼角一濕。隨即又暗罵自己矯情——她懷棠是要去長安開私塾的人，豈能學(xué)這些閨閣女兒傷春悲秋？“發(fā)什么愣？”周尋明扛著兩根杉篙從她身后擠過，“班主找你呢，說是要試你的針線活。”，懷棠這幾日幫著縫補(bǔ)了幾處脫線的褶子，針腳細(xì)密整齊。此刻專司此事的婆子水土不服，病倒了，班主正愁著一出《驚夢》的繡花鞋開了線，見懷棠手巧，便讓她試著修補(bǔ)。。沈霖覺得女紅也是頂頂重要的，而自己粗壯的手指實(shí)在捏不來那繡花針，便托周嬸子教她。虧得沈霖知識全面，又為懷棠計(jì)較的深遠(yuǎn)，她才在各個(gè)方面都有所涉獵。，一手雙面繡堪稱絕技。懷棠雖未學(xué)到十成十，卻足夠應(yīng)付戲臺上的急用。她蹲在箱籠旁，借著油燈的光亮穿針引線，將那朵將綻未綻的牡丹重新綴回鞋面，針腳走勢竟與原有紋樣渾然一體。，這是他們巡演的最后一個(gè)地方，接下來他們會直接回長安。
懷棠數(shù)著日子，心里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第三日黃昏，戲班子開始拆臺裝箱，她借口去還水袖，溜到班主歇腳的客棧后院。暮色里，幾個(gè)雜役正往馬車上捆扎箱籠，只見班主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里的紅光一明一滅。
“班主，”懷棠慢慢湊過去，故意把聲音壓得粗啞些，“您這戲班子還收學(xué)徒么？”
班主抬眼打量她，渾濁的眼神透著驚奇，又將煙桿在青石板上磕了磕：“小丫頭，唱戲可不是一個(gè)好營生，你爹那個(gè)讀書人，能答應(yīng)？可不要意氣用事了。”
“我爹管不著我。”懷棠嬉笑著，從懷里掏出攢了半年的銅錢，陶罐早空了，錢用粗布包著，“如您這幾日所見，我會干活，搬箱子、燒火做飯、伺候姐姐們梳頭，我都能行。您瞧，這是我的盤纏，權(quán)當(dāng)拜師禮。”
班主沒接那包錢，吧嗒吧嗒又抽了幾口，煙霧繚繞間笑道：“你倒是實(shí)誠。可我們明兒一早就走，你來得及跟你爹道別？”
懷棠的心猛地一跳。她早想好了說辭，可話到嘴邊怎么也說不出口。爹爹有多疼愛她，她心里再清楚不過。那些深夜為她掖好的被角，那些她生病時(shí)徹夜不眠的守候，那些明明清貧卻總要給她買糖人的碎銀子。那些點(diǎn)點(diǎn)滴滴的愛早已深入骨髓，一如她對爹爹的敬愛。
“這個(gè)不勞您費(fèi)心，明日我們城門口見。”懷棠心里難過，不想多說。她已經(jīng)想好了，既然開不了口，那就不道別，留一封信吧，到時(shí)候在長安闖出一番天地，爹爹一來就當(dāng)一山之長，自然就沒空跟她生氣了。
懷棠回到家時(shí)，沈霖剛好回來。她有些心虛，乖巧的給爹爹倒杯熱茶，又去灶上炒了幾個(gè)菜。
此時(shí)天已大黑，懷棠就著燭火看到爹爹的頭發(fā)里夾雜著白發(fā)，心里忽然酸澀起來。她想起幼時(shí)爹爹將她架在肩頭摘槐花，那時(shí)他的頭發(fā)還是烏黑的，如今才過四十，竟已有了霜色。
“爹爹，”她咽下酸澀，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沈霖碗里，“您以后少喝些酒，別太勞累，多歇歇。”
沈霖抬眼看她，目**雜帶著幾分探究。懷棠垂下眼眸，專心扒飯，生怕被他瞧出端倪。父女倆相對無言，只有燭花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夜深了，懷棠躺在榻上忐忑不安，直到隔壁爹爹的呼吸聲漸漸平穩(wěn)，她才悄悄起身，從床底摸出早就寫好的信，又將自己最寶貝的那套彈弓和幾顆石子包好，輕手輕腳放在爹爹的案頭。
信上只寫了寥寥數(shù)語：“爹爹勿念，棠兒去長安開私塾，待站穩(wěn)腳跟便來接您。”
她最后仔細(xì)看了一眼這個(gè)住了十六年的小院，努力將每一幕印刻在腦子里。月光皎潔，將棗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像一幅水墨畫。
懷棠咬咬牙，翻身躍過矮墻，周尋明早已在巷口等候，背著一個(gè)小小的包袱。
“真走？”周尋明還有些猶豫。
“廢話。”懷棠拽著他的袖子往城門方向去，“再磨蹭天就亮了。”
夜又歸于安靜，沈霖翻了個(gè)身，緩緩睜開眼睛，枕頭已洇濕了一**。
城門口空無一人，晨霧還未散盡，遠(yuǎn)處的山巒只露出青灰色的輪廓。兩人縮在城墻根下，懷棠從懷里摸出兩個(gè)冷硬的炊餅，分給周尋明一個(gè)。餅是昨晚偷偷藏的，噎得她直抻脖子。
“你說，”周尋明含混不清地問，“班主真會帶上咱們？”
“不帶就賴著。”懷棠說得理直氣壯，心里卻也沒底。她數(shù)著更鼓，估摸著戲班子該到了，便伸長脖子往官道上張望。
霧氣里漸漸傳來車馬聲，還有雜役們粗嘎的吆喝。懷棠跳起來拼命揮手，班主從第一輛車的車轅上探出頭，看見兩個(gè)灰撲撲的身影立在路邊，不由得愣住。
“你們來真的？”班主跳下車，旱煙桿在靴底敲了敲，驚疑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周尋明不自信的縮了縮脖子，懷棠卻挺直了腰桿，將那包銅錢又往前遞了遞。
“班主，我們昨天說好的。”
班主沒接錢，反而蹲下身，與懷棠平視。晨光透過薄霧，照得他眼角的皺紋格外清晰。“小丫頭，我不收學(xué)徒。但你們真想去長安，可以和我們一路。”
他頓了頓，旱煙桿指向身后的馬車，“后頭那輛車裝的是行頭箱籠，騰個(gè)角落給你們蹲著。路上管兩頓干糧，到了長安城，咱們各走各的道。”
懷棠大喜過望，拉著周尋明就要感謝。班主一把攔住，粗糙的手掌帶著**和桐油的氣味，語氣嚴(yán)厲：“別急著謝。我丑話說在前頭——路上不許哭鬧，不許惹事，更不許說你們是誰家的娃娃。戲班子走南闖北，靠的就是一個(gè)‘信’字，你們壞了規(guī)矩，我隨時(shí)將你們?nèi)釉诎氲馈！?br>“明白！”懷棠重重點(diǎn)頭，又覺不好意思，將銅錢硬塞進(jìn)班主手里，“這是說好的盤纏，您一定得收。”
班主掂了掂那包錢，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留著買糖吧。你們這兩個(gè)小鬼頭，倒讓我想起年輕時(shí)……”他望向北方?jīng)]說下去，只將煙桿往腰帶上一別，大喝一聲：“出發(fā)！”
剛出去沒幾步，就聽到身后有馬蹄飛奔而來的聲音。兩人回頭一看，娘哎，是沈霖！
懷棠立馬把頭埋在包裹里做鵪鶉狀，周尋明用手擋住臉。兩人皆默念：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
懷棠聽著馬蹄聲靠近自己后變成了漫步的**聲，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隨即抬起頭，齜牙咧嘴地笑著，正對上沈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騎在馬上，晨風(fēng)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頭發(fā)也未束利落，幾縷隨風(fēng)飛舞著。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枚玉牌。
"棠兒。"沈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懷棠從未見過爹爹這般模樣。他向來端方自持，便是多大的事，他也只是獨(dú)自在書房坐了一夜，第二日依舊照常授課。可此刻，他的眼眶是紅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連那身洗得發(fā)白的直裰都穿反了——懷棠這才注意到，衣襟的交領(lǐng)左右錯(cuò)位，露出里頭中衣的邊角。
班主抽著煙靜默地看著這一切。
“棠兒，爹爹自知攔不住你。早知如此，我該跟你多說些的……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回到了起點(diǎn)，罷了，許是命中注定。這枚玉牌，是**留給你的，記住定要貼身藏好，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示于旁人。”沈霖疲憊地將玉牌和一個(gè)包裹遞過來。
懷棠接過東西，見爹爹沒有反對，膽子大了起來，又對爹爹的話云里霧里，“爹爹，什么是萬不得已的時(shí)候？”
沈霖愛憐的看著女兒，嘆了一口氣，道：“性命攸關(guān)的時(shí)候。”
許是受不了離別，沈霖說完最后一句話，便轉(zhuǎn)身驅(qū)馬而去。
懷棠這才切實(shí)感受到了離別的滋味。她望著爹爹遠(yuǎn)去的背影，嚎啕大哭，周尋明在一旁手足無措，想勸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反復(fù)摩挲著背上那個(gè)癟癟的包袱。
班主嘆了口氣，旱煙桿在車頭敲了敲：“上車吧，再耽擱日頭就高了。”
懷棠被周尋明半扶半拽地弄進(jìn)馬車，箱籠堆里騰出的角落狹小得只能容兩人蜷縮。戲服上的金線刺繡蹭著她臉頰，*酥酥的，卻比不上心里那股酸脹。她將那枚玉牌掛在脖子上，又藏在里衣里，隔著衣料按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