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生1999：從網吧到科技巨頭
：潮起------------------------------------------. 無聲的轟鳴，兒童節，星期二。。。，然后，一行行日志開始滾動：[1999-06-01 03:17:22] 微聊服務器v1.0.0啟動...[1999-06-01 03:17:23] 加載配置文件...完成[1999-06-01 03:17:25] 初始化數據庫連接池(10個連接)...完成[1999-06-01 03:17:28] 啟動MQP協議***(端口: 8888)...完成[1999-06-01 03:17:30] 啟動**** API服務(端口: 8080)...完成[1999-06-01 03:17:31] 系統就緒，沒有掌聲，沒有發布會。，兩臺嗡嗡作響的服務器，和兩個熬紅了眼的年輕人?！斑@就……上線了？”梁龍的聲音在顫抖。“上線了?！背逃羁】炕匾伪常]上眼。整整五十八天，他們睡在這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像鼴鼠一樣活在黑暗中。五十八天，他寫了十七萬行代碼，梁龍畫了四百多個界面原型，林薇介紹來的那個北郵研究生葉文瀾——一個瘦高、戴厚眼鏡、說話會結巴的技術天才——幫忙優化了數據庫索引，把查詢速度提升了三十倍。
現在，這個叫“微聊”的玩意兒，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接入了1999年那還稚嫩得可笑的中國互聯網。
“我去發帖。”梁龍打開電腦，登錄水木清華**S。這是他這半個月來每天必做的事——在各大高校論壇、技術社區、甚至一些早期的個人網站上，發布關于微聊的帖子。沒有華麗的廣告詞，只有最簡單的描述：
“微聊：一個更快的聊天工具。下載地址：www.weichat.com”
是的，程宇俊花了五百塊錢，注冊了這個域名。在1999年，.com域名還像野草一樣隨處可摘，沒人能想到，幾年后它們會變成天價。
“等等。”程宇俊忽然說。
梁龍停下手。
“改一下?！背逃羁”犻_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梁龍讀不懂的情緒，“不要寫‘更快’。寫……‘在這里，遇見你想遇見的人’?！?br>梁龍愣了一下，然后點頭，敲下這行字。
凌晨四點，第一篇帖子發出去了。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是程宇俊人生中最漫長的四十八小時。
他和梁龍、葉文瀾三個人，輪流盯著服務器監控面板。那是一個簡陋的網頁，用綠色數字顯示當前在線用戶數、消息發送頻率、服務器負載。
0。
0。
0。
三個零，像三只嘲諷的眼睛。
第一天結束，下載量：37。在線用戶峰值：3。
葉文瀾——那個北郵研究生——推了推眼鏡，小聲說：“其實……已經很好了。我師兄做的那個郵件系統，上線一周才七個用戶……”
“不夠?！背逃羁〈驍嗨?，“遠遠不夠。”
第二天，下載量上升到102。在線用戶峰值達到19。
這19個人，在微聊的服務器上留下了第一條群聊記錄——那是一個叫“計算機愛好者”的聊天室，是程宇俊預設的幾個公開聊天室之一。聊天記錄滾得飛快：
“有人嗎？”
“這玩意兒比OICQ快啊?！?br>“界面太丑了?！?br>“但傳文件確實快，我剛試了，一張圖片三秒就過去了?！?br>“你們是哪兒的？”
“北大的?！?br>“清華的?！?br>“我是科大的，在合肥?！?br>天南地北的年輕人，因為一句“更快”的廣告語，聚在了這個簡陋的聊天室里。程宇俊看著那些滾動的文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知道，種子已經埋下了。
第三天，下載量：314。
第七天，下載量：1024。
當服務器面板上的“當前在線用戶”第一次突破一百時，梁龍跳了起來，頭撞到了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他捂著腦袋，卻在大笑：“一百！一百個人！”
程宇俊沒有笑。他盯著負載曲線——當在線用戶數達到一百二十時，服務器CPU使用率飆升到了87%。如果再高，就會觸發他設置的閾值，自動啟動限流機制。
“文瀾，”他說，“數據庫連接數調成二十。還有，把消息日志從實時寫入改成異步批量寫入，每五秒寫一次磁盤?！?br>“可……可這樣如果服務器崩潰，會丟失五秒的數據。”葉文瀾遲疑。
“不會崩潰?！背逃羁≌f，“按我說的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時代，穩定性比數據完整性更重要。用戶無法忍受“服務器忙，請稍后再試”的提示，但可以忍受偶爾丟失一兩條消息——反正現在，人們還沒把網絡聊天看得那么重要。
或者說，還沒有人意識到，這些在光纖和銅纜中流動的0和1，有一天會成為比記憶更可靠的憑證。
六月十五日，事情開始起變化。
那天早上，程宇俊被葉文瀾推醒——自從上線后，他們三人就實行了“三班倒”，每人睡八小時，另外十六小時盯著服務器。但程宇俊的“八小時”通常只有四五個小時。
“宇……宇俊，”葉文瀾的聲音在抖，“你看?！?br>監控面板上，在線用戶數：512。
而且還在上升。
530，550，570……
“怎么回事？”程宇俊問。
“不……不知道?！比~文瀾指著另一臺電腦，那是他們用來監控網絡輿情的——其實就是幾個主要**S的自動刷新頁面，“但水木清華上，有人發了個帖子。”
程宇俊湊過去。
帖子標題很簡單：《推薦一個神器：微聊》。
發帖人ID叫“風清揚”，是水木清華**S的資深版主，在技術圈子里很有聲望。帖子內容也不長：
“試用了幾天，說幾點感受：
速度確實快，消息幾乎是秒到，比OICQ快一個數量級
傳文件方便，直接拖拽就行
有個‘朋友圈’功能，雖然現在還簡陋，但理念很有意思——你可以看到朋友發的狀態，還能評論
最**的是技術架構。我是做系統運維的，用工具測了一下他們的服務器響應時間，平均12毫秒。12毫秒什么概念？國內99%的網站做不到。
缺點也有：界面丑，功能少，沒頭像，不能自定義表情。
但如果你是技術愛好者，或者純粹受夠了OICQ的卡頓，可以試試。
下載地址：www.weichat.com
PS：我不是托，純粹自來水?！?br>帖子下面，已經跟了三百多條回復。
“試了，確實快?！?br>“已下載?！?br>“求邀請碼——等等，這玩意兒居然不需要邀請碼？直接注冊就行？良心?。 ?br>“樓主，他們的服務器是怎么做到這么高并發的？求技術分析。”
“我在**，用著也很快，他們服務器是放***的嗎？”
程宇俊一條條看下去，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激動。
是因為恐懼。
他太知道“病毒式傳播”的威力了。在2023年，一個爆款產品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獲取百萬用戶。但在1999年，在網速以K計、網民總數剛破四百萬的中國，這種增長速度，會摧毀一切。
“文瀾，”他的聲音出奇地冷靜，“關掉新用戶注冊?！?br>“什么？”葉文瀾愣住了。
“關掉?，F在，立刻?！?br>“可……可是……”
“沒有可是。”程宇俊已經坐到了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我們的服務器撐不住。按照這個增長速度，今天中午之前，在線用戶就會突破兩千。而我們的服務器，極限是三千?！?br>他敲下回車鍵。
一行命令發出去，**的注冊接口被暫時關閉了。
監控面板上，新用戶增長曲線，戛然而止。
梁龍正好從外面回來，手里提著三份煎餅果子。他看到屏幕，也愣住了：“怎么了？服務器崩了？”
“我關了注冊?！背逃羁≌f。
“你瘋了？！”梁龍幾乎跳起來，“現在正是漲用戶的時候！那個‘風清揚’的帖子，現在全中國的技術圈都在看！”
“所以更要關。”程宇俊咬了一口煎餅果子，食不知味，“如果現在不關，等用戶沖到一萬、兩萬，服務器崩了，那才叫真的完了。用戶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br>他轉向葉文瀾：
“我們需要至少三臺新服務器，做負載均衡。數據庫要主從分離，讀寫分開。消息隊列要獨立部署……這些，需要多少錢？”
葉文瀾在心里飛快地計算：“租……租的話，一個月大概……三四萬。買的話……”
“租。”程宇俊說，“我們沒時間等采購、上架、調試。直接租，今天就要?！?br>“可我們賬上……”
“還有九十五萬?！背逃羁≌f，“花。該花的時候，一分都不能省?！?br>他看向梁龍：“小龍，你去找林薇，讓她幫忙聯系中關村最好的IDC機房。錢不是問題，但我要求今天下午五點前，三臺服務器要到位，網絡要通?！?br>梁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沖出了地下室。
葉文瀾小聲問：“那……那用戶那邊怎么辦？論壇上肯定會有人問為什么不能注冊了。”
程宇俊想了想，打開微聊的**，發了一條全站公告：
“因服務器升級，暫停新用戶注冊24小時。現有用戶聊天功能不受影響。感謝支持，明天見。”
簡潔，直接，沒有道歉，沒有解釋。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時代，技術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釋。
下午四點，梁龍回來了，渾身是汗。
“搞定了?！彼嗔艘淮罂谒?，“林薇找了她表哥——她表哥在中關村一家IDC公司當技術總監。給了我們三臺最好的機器，雙CPU，1G內存——你知道1G內存現在多貴嗎？還專門劃了一個百兆獨享帶寬給我們。一個月……五萬。”
“值得。”程宇俊說。
“可我們的錢……”梁龍欲言又止。
“錢的事，我有辦法?！背逃羁】戳丝幢?，“文瀾，你留在這里，盯著現有服務器，別出問題。小龍，你跟我出去一趟?！?br>“去哪兒？”
“銀行?！?br>北京工商銀行海淀支行，貴賓室。
還是上次那個戴眼鏡的阿姨。她認出了程宇俊，推了推眼鏡：“又是你。取錢還是存錢？”
“貸款?！背逃羁≌f。
阿姨愣了一下：“貸多少？”
“五十萬?！?br>“用什么抵押？”
“大程科技有限公司的股份?！背逃羁∵f上一份文件——那是他昨晚熬夜準備的：公司營業執照副本、高新技術企業認定證書、微聊服務器監控數據打印件、水木清華**S上那個帖子的截圖，以及一份簡單的商業計劃書。
阿姨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年輕人，不是我不幫你。”她把文件推回來，“你這些東西……太虛了。什么‘用戶數’、‘日活’、‘留存率’……銀行只認固定資產抵押。房子、車子、存款，或者有實力的第三方擔保。你有嗎？”
程宇俊沉默了幾秒鐘。
“沒有?！彼f，“我只有這個。”
他又遞過去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軟盤。
阿姨愣住了：“這是……”
“微聊的安裝程序，和**管理系統。”程宇俊說，“您現在就可以讓銀行的電腦工程師看一下。如果覺得這東西一文不值，我轉身就走?！?br>阿姨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電話：“小王，你來一下?！?br>十分鐘后，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戴著厚厚的眼鏡，一看就是技術人員。阿姨把軟盤遞給他：“你看看，這東西……有價值嗎？”
男人接過軟盤，在貴賓室的電腦上打開。他先是粗略瀏覽了界面，然后點開**，看到了實時的監控數據：當前在線用戶數，已經穩定在八百左右；消息發送頻率，每分鐘超過兩千條。
男人的手停在了鼠標上。
“這是……你們做的？”他看向程宇俊，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是?！?br>“這架構……這并發……”男人喃喃自語，“你們用的是什么數據庫？Oracle？SQL ******？”
“MySQL?！背逃羁≌f，“開源數據庫，免費?！?br>“不可能！”男人失聲，“MySQL我了解，根本撐不住這個并發量！你們肯定做了深度優化……等等，這個連接池的配置……”
他開始一行行看配置文件，越看越激動。
阿姨輕咳了一聲：“小王，說結論。這東西，值五十萬嗎？”
小王抬起頭，眼睛里閃著光：“值！太值了！劉主任，您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公司想找這種即時通訊技術嗎？我上周去參加一個技術交流會，**那邊有家公司，就做了一個比這差得多的東西，已經拿到兩百萬投資了！”
貴賓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斜**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阿姨看著程宇俊，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她拿起鋼筆，在那份貸款申請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五十萬，一年期，基準利率上浮20%?！彼f，“這是我權限內能批的最大額度。但年輕人，我有個條件?！?br>“您說。”
“這筆錢，必須用在公司發展上。”阿姨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我兒子和你差不多大，去年大學畢業后，也說要去搞互聯網。我不同意，硬逼著他進了國企?，F在他每天上班，就像在坐牢?！?br>她重新戴上眼鏡：
“所以，好好干。讓我看看，你們這些年輕人，到底能把這個世界，變成什么樣子?！?br>程宇俊接過那份簽好字的文件，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走出銀行時，已是傍晚。夕陽把整個北京城染成金色。長安街上的車流像金色的河流，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路邊的音像店里在放樸樹的《那些花兒》。
“她剛才說她兒子……”梁龍小聲說。
“嗯?！背逃羁】粗掷锏馁J款合同，“每個時代，都有被辜負的夢想。”
“那我們……”
“我們不會辜負。”程宇俊把合同小心地放進背包，“因為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br>三臺新服務器在當天晚上十點上線。
葉文瀾熬紅了眼睛，在機房和地下室之間來回跑。程宇俊重寫了負載均衡的配置，把用戶按地域分流：北方用戶走北京機房，南方用戶走他在**臨時租的一臺服務器——那是一個網吧老板友情提供的，條件是免費給他網吧的所有機器裝上微聊。
凌晨兩點，一切就緒。
程宇俊重新打開了新用戶注冊。
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
“文瀾，”他說，“把‘朋友圈’功能，正式開放?！?br>“現……現在？”葉文瀾吃了一驚，“那個功能還有很多*ug，圖片上傳經常失敗，評論……”
“就現在?！背逃羁〉穆曇舨蝗葜靡?，“而且，加一個功能：用戶發朋友圈時，可以選擇同步到**空間——如果我們檢測到用戶也登錄了**的話?！?br>梁龍倒抽一口冷氣：“俊哥，你這是……要挖**的墻角？”
“不，”程宇俊說，“是給他們一個選擇。”
他太清楚了。1999年的OICQ，還沒有“**空間”這個概念。**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核心的聊天功能上，放在如何應對用戶暴漲帶來的服務器壓力上。他們還沒有意識到，社交網絡的核心，不是“通訊”，而是“分享”。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個時間差里，埋下一顆種子。
一顆叫做“社交圖譜”的種子。
第二天，六月十六日。
微聊的注冊用戶數，突破了一萬。
第三天，兩萬。
**天，四萬。
增長曲線，不是線性的。是指數級的。
每一天，程宇俊、梁龍、葉文瀾三人，都像在打仗。服務器擴容、*ug修復、用戶反饋處理、論壇**監控……他們每人每天睡不到四小時，方便面盒子在地下室里堆成了小山。林薇每天下班后會過來幫忙，處理一些簡單的用戶咨詢。有時候她會帶些水果，看著三個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男人狼吞虎咽，她會轉過頭，悄悄擦眼睛。
但她從沒說過“你們休息一下吧”這種話。
因為她知道，有些窗口期，一生只有一次。
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六月二十五日，微聊上線第二十五天。
注冊用戶數：十萬。
程宇俊在地下室的墻上，用紅色記號筆畫下了第十道豎線。每一道，代表一萬用戶。
“十萬……”梁龍坐在地上，背靠著墻，聲音疲憊，但眼睛里閃著光，“俊哥，我們做到了。十萬用戶，在中國互聯網史上，能排進前十了吧？”
“前五?！比~文瀾推了推眼鏡，他最近說話不那么結巴了，可能是被高強度的工作逼的，“如果只算獨立開發的即時通訊軟件，我們……我們是第二。第一是OICQ，他們現在應該有一百五十萬用戶?！?br>“差十五倍?！绷糊堈f。
“但我們已經追上來了?！比~文瀾調出增長曲線圖，“我們的日新增用戶，已經連續一周超過OICQ了。如果保持這個增速，兩個月內，我們就能……”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程宇俊忽然站了起來。
“不會保持的?！彼f。
“什么？”
“這個增速，不會保持。”程宇俊盯著墻上的那十道紅線，“因為**不會坐視不管。他們一定會反擊。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們的服務器，又快撐不住了?！?br>就像在印證他的話，監控面板上，CPU使用率的曲線，又開始緩緩爬升。
85%，87%，90%……
“又得擴容？”梁龍哀嚎。
“這次不是擴容能解決的?！背逃羁∽叩桨装迩啊鞘撬麄兓ㄎ迨畨K錢買的，現在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架構圖，“我們的架構有瓶頸。單靠加服務器，只是飲鴆止渴。我們需要……”
他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新的框圖。
“重構?！?br>六月的最后一周，是在地獄中度過的。
程宇俊決定，在用戶數突破二十萬之前，必須完成架構重構。這意味著，他們要在不影響現有用戶的情況下，把整個系統從“單點架構”升級為“分布式架構”。
這在2023年，是一個中型技術團隊需要三個月才能完成的工作。
而現在，1999年，他們只有三個人，和一個幾乎不存在的技術生態。
程宇俊把自己關在地下室里，整整四十八小時沒合眼。他重寫了消息隊列，引入了發布-訂閱模式；重寫了數據庫中間件，實現了自動分庫分表；重寫了緩存層，用內存緩存高頻數據……
葉文瀾負責測試。這個北郵研究生展現出了驚人的技術天賦，他寫了一個壓力測試工具，模擬十萬用戶同時在線，把程宇俊寫的新架構逼到了極限，然后找出一個又一個隱藏的*ug。
梁龍負責“**”。他像個救火隊員，在用戶論壇、**郵箱、甚至打來的投訴電話之間穿梭，安撫那些因為系統偶爾卡頓而抱怨的用戶?！霸谏?，很快就好”，這句話他一天要說上百遍。
七月一日，凌晨四點。
重構完成的最后一個模塊，被部署上線。
程宇俊按下了重啟鍵。
服務器依次關機，又依次啟動。監控面板上的所有數字歸零，然后，像春天的野草一樣，重新生長。
1，10，100，1000……
用戶重新登錄，消息重新流動。
一切正常。
不，不只是正常。
是“絲滑”。
葉文瀾盯著監控數據，手在抖：“平……平均響應時間，從12毫秒，降到了7毫秒。服務器CPU使用率，從90%，降到了……降到了45%。”
“這意味著，”程文瀾靠在墻上，因為長時間站立，腿在發抖，“我們現在這套架構，能支撐一百萬用戶同時在線。”
地下室里一片寂靜。
一百萬。
在1999年，這是一個天文數字。全中國的網民，也才四百萬。
“可我們……我們只有十萬用戶?！绷糊埿÷曊f。
“會有的?！背逃羁≌f，他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一定會有的。”
他走到窗邊——如果那扇貼著地面、只有巴掌大的通氣口能算窗戶的話。外面，天快亮了。1999年7月1日的晨光，正穿透北京的夜空。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他忽然問。
梁龍和葉文瀾對視一眼，搖頭。
“**回歸兩周年?！背逃羁≌f，“但更重要的是……”
他轉過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今天，是大學放暑假的第一天。”
程宇俊等的，就是這一天。
過去的半個月，微聊的用戶增長，主要來自高校。那些最先接觸互聯網、最有好奇心、也最愿意嘗試新事物的年輕人，是微聊的第一批種子用戶。
而現在，他們放假了。
他們要回家了。
回到那些還沒有通寬帶、還在用撥號上網、甚至整個城市只有一兩家網吧的小城、小鎮、小村莊。
他們會把微聊，帶回去。
帶給他們的高中同學，帶給他們的青梅竹馬，帶給他們在遠方的戀人。
病毒式傳播的第二個階段，開始了。
七月二日，微聊用戶數突破十五萬。
七月五日，二十萬。
七月十日，三十萬。
增長曲線，像瘋了一樣向上飆升。
這一次，程宇俊沒有關停注冊。因為他們全新的架構，穩穩地接住了這波洪流。CPU使用率最高只到60%，內存還有余量，網絡帶寬甚至還沒用滿。
葉文瀾看著監控面板，喃喃自語：“這……這不科學……”
“科學。”程宇俊說，“只是比你想象的，更強大一點。”
他打開了**的用戶數據分析——這是他花了一周時間寫的簡單系統，只能統計最基本的用戶畫像：地域分布、年齡、在線時長……
地域分布圖顯示，用戶已經從北京、上海、廣州、**這幾個一線城市，擴散到了全國三十四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甚至連**、**，都有了星星點點的用戶。
年齡分布，集中在18-25歲。大學生，剛畢業的年輕人。
在線時長，平均每天1.7小時。這在1999年，是一個恐怖的數字——意味著這些用戶，真的把微聊當成了日常工具。
而最讓程宇俊在意的，是“朋友圈”功能的滲透率。
超過40%的用戶，至少發過一條朋友圈。
這意味著，有超過八萬人，已經開始在這個平臺上，分享他們的生活。
雖然只是最簡單的文字——“今天下雨了食堂的菜好難吃想家了”——但這是起點。
社交網絡的起點。
七月十五日，用戶數突破五十萬。
程宇俊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是**的號碼。
他接起來，對方是一個聲音沉穩的中年男人：
“請問是程宇俊先生嗎？”
“我是?！?br>“我是**公司的首席技術官，張志東?！睂Ψ秸f，“我們關注到微聊最近的增長速度很快。不知道程先生有沒有興趣，來**聊一聊？”
地下室里，空氣凝固了。
梁龍和葉文瀾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看向程宇俊。
程宇俊握著聽筒，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聊什么？”他問，聲音平靜。
“聊合作的可能性?！睆堉緰|說，“**很欣賞微聊的技術架構，尤其是你們的‘朋友圈’功能，很有創意。我們覺得，也許我們可以找到一種方式，讓雙方的優勢互補?！?br>話說得很客氣，但程宇俊聽懂了潛臺詞。
**，這個未來的巨無霸，已經注意到了這只從北京地下室爬出來的小螞蟻。
而且，他們想**，或者，消滅。
“抱歉，張先生?！背逃羁≌f，“我們暫時沒有出售公司的計劃?！?br>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理解。”張志東的聲音依然溫和，“但程先生，互聯網行業變化很快。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對手。**希望和所有優秀的團隊合作，而不是競爭。”
“我也是這么想的?！背逃羁≌f。
“那……”
“所以，”程宇俊打斷他，“如果**有興趣，可以投資我們。我們正在準備第一輪融資?！?br>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投資？”張志東似乎笑了，“程先生，你知道**現在有多少用戶嗎？”
“一百五十萬左右。”程宇俊說。
“你知道**的估值是多少嗎？”
“不知道。”程宇俊說，“但我知道，微聊的用戶增長速度，是**的三倍。而且，我們的用戶粘性更高，朋友圈功能的日均使用時長，是純聊天工具的兩倍?！?br>他頓了頓，補充道：
“張先生，我尊敬**，尊敬馬化騰先生。但互聯網的世界很大，容得下不止一個通訊工具。與其想著**我們，不如想想，怎么一起把蛋糕做大?！?br>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程先生，你很年輕，也很有才華?！睆堉緰|說，“但商場如戰場。戰場上，有時候不是你想不想打，而是不得不打?！?br>“我明白?！背逃羁≌f，“所以，我準備好了?！?br>通話結束。
程宇俊放下聽筒，才發現手心里全是汗。
“俊哥……”梁龍欲言又止。
“沒事?！背逃羁≌f，“該來的總會來。文瀾，我們的‘搖一搖’功能，開發進度怎么樣了？”
“接……接口已經寫好了，但GPS模塊……”葉文瀾說。
“不需要GPS?！背逃羁≌f，“用基站定位。雖然精度差，但在城市里，夠用了。”
“可這需要和***合作……”
“先做出來?！背逃羁≌f，“做一個演示版。下個月，我要用?！?br>“下個月？”葉文瀾驚呼，“可我們連測試機都沒有……”
“會有的?！背逃羁】聪虼巴?。
七月午后的陽光，正烈烈地照在北京城上。
而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七月三十一日，晚十一點。
程宇俊、梁龍、葉文瀾、林薇，四個人圍在地下室里那臺十四寸的顯示器前。
屏幕上，是微聊的**數據面板。
注冊用戶總數：799,843。
還差一百五十七人，到八十萬。
“能到嗎？”林薇小聲問。
“不知道?！绷糊埗⒅聊?，數字在緩慢跳動：799,844，799,845……
每一秒，都有新的用戶注冊。
但距離午夜，只有不到一小時了。
葉文瀾忽然說：“要不……我們自己注冊幾個？”
“不行。”程宇俊搖頭，“數據要干凈。一就是一，二就是二?！?br>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十一點三十分，799,901。
十一點四十分，799,932。
十一點五十分，799,977。
還差二十三人。
地下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和服務器風扇的嗡嗡聲。
十一點五十五分，799,991。
十一點五十八分，799,998。
還差兩個。
梁龍握緊了拳頭。葉文瀾屏住了呼吸。林薇咬著嘴唇。
十一點五十九分三十秒。
799,999。
最后一人。
最后三十秒。
最后二十秒。
十、九、八……
在倒計時到“三”的時候，數字跳了一下。
800,000。
正好。
1999年7月31日，23:59:57。
微聊注冊用戶，突破八十萬。
從零到八十萬，兩個月。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歡呼。
四個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數字，看著那個在1999年的中國互聯網史上，足以留下一個印記的數字。
然后，程宇俊站起身，走到墻角，拿起一瓶可樂——那是他們唯一能買得起的“慶祝用品”。
他打開瓶蓋，泡沫涌出來。
“敬八十萬?！彼f。
“敬八十萬。”其他三人舉起各自的可樂瓶。
四個瓶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窗外，1999年8月1日的鐘聲，正在響起。
一個新的月份，開始了。
而他們知道，更艱難的戰斗，還在后面。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十平米的地下室里，他們可以相信：
未來，是他們的。
現在，這個叫“微聊”的玩意兒，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接入了1999年那還稚嫩得可笑的中國互聯網。
“我去發帖。”梁龍打開電腦，登錄水木清華**S。這是他這半個月來每天必做的事——在各大高校論壇、技術社區、甚至一些早期的個人網站上，發布關于微聊的帖子。沒有華麗的廣告詞，只有最簡單的描述：
“微聊：一個更快的聊天工具。下載地址：www.weichat.com”
是的，程宇俊花了五百塊錢，注冊了這個域名。在1999年，.com域名還像野草一樣隨處可摘，沒人能想到，幾年后它們會變成天價。
“等等。”程宇俊忽然說。
梁龍停下手。
“改一下?！背逃羁”犻_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梁龍讀不懂的情緒，“不要寫‘更快’。寫……‘在這里，遇見你想遇見的人’?！?br>梁龍愣了一下，然后點頭，敲下這行字。
凌晨四點，第一篇帖子發出去了。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是程宇俊人生中最漫長的四十八小時。
他和梁龍、葉文瀾三個人，輪流盯著服務器監控面板。那是一個簡陋的網頁，用綠色數字顯示當前在線用戶數、消息發送頻率、服務器負載。
0。
0。
0。
三個零，像三只嘲諷的眼睛。
第一天結束，下載量：37。在線用戶峰值：3。
葉文瀾——那個北郵研究生——推了推眼鏡，小聲說：“其實……已經很好了。我師兄做的那個郵件系統，上線一周才七個用戶……”
“不夠?！背逃羁〈驍嗨?，“遠遠不夠。”
第二天，下載量上升到102。在線用戶峰值達到19。
這19個人，在微聊的服務器上留下了第一條群聊記錄——那是一個叫“計算機愛好者”的聊天室，是程宇俊預設的幾個公開聊天室之一。聊天記錄滾得飛快：
“有人嗎？”
“這玩意兒比OICQ快啊?！?br>“界面太丑了?！?br>“但傳文件確實快，我剛試了，一張圖片三秒就過去了?！?br>“你們是哪兒的？”
“北大的?！?br>“清華的?！?br>“我是科大的，在合肥?！?br>天南地北的年輕人，因為一句“更快”的廣告語，聚在了這個簡陋的聊天室里。程宇俊看著那些滾動的文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知道，種子已經埋下了。
第三天，下載量：314。
第七天，下載量：1024。
當服務器面板上的“當前在線用戶”第一次突破一百時，梁龍跳了起來，頭撞到了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他捂著腦袋，卻在大笑：“一百！一百個人！”
程宇俊沒有笑。他盯著負載曲線——當在線用戶數達到一百二十時，服務器CPU使用率飆升到了87%。如果再高，就會觸發他設置的閾值，自動啟動限流機制。
“文瀾，”他說，“數據庫連接數調成二十。還有，把消息日志從實時寫入改成異步批量寫入，每五秒寫一次磁盤?！?br>“可……可這樣如果服務器崩潰，會丟失五秒的數據。”葉文瀾遲疑。
“不會崩潰?！背逃羁≌f，“按我說的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時代，穩定性比數據完整性更重要。用戶無法忍受“服務器忙，請稍后再試”的提示，但可以忍受偶爾丟失一兩條消息——反正現在，人們還沒把網絡聊天看得那么重要。
或者說，還沒有人意識到，這些在光纖和銅纜中流動的0和1，有一天會成為比記憶更可靠的憑證。
六月十五日，事情開始起變化。
那天早上，程宇俊被葉文瀾推醒——自從上線后，他們三人就實行了“三班倒”，每人睡八小時，另外十六小時盯著服務器。但程宇俊的“八小時”通常只有四五個小時。
“宇……宇俊，”葉文瀾的聲音在抖，“你看?！?br>監控面板上，在線用戶數：512。
而且還在上升。
530，550，570……
“怎么回事？”程宇俊問。
“不……不知道?！比~文瀾指著另一臺電腦，那是他們用來監控網絡輿情的——其實就是幾個主要**S的自動刷新頁面，“但水木清華上，有人發了個帖子。”
程宇俊湊過去。
帖子標題很簡單：《推薦一個神器：微聊》。
發帖人ID叫“風清揚”，是水木清華**S的資深版主，在技術圈子里很有聲望。帖子內容也不長：
“試用了幾天，說幾點感受：
速度確實快，消息幾乎是秒到，比OICQ快一個數量級
傳文件方便，直接拖拽就行
有個‘朋友圈’功能，雖然現在還簡陋，但理念很有意思——你可以看到朋友發的狀態，還能評論
最**的是技術架構。我是做系統運維的，用工具測了一下他們的服務器響應時間，平均12毫秒。12毫秒什么概念？國內99%的網站做不到。
缺點也有：界面丑，功能少，沒頭像，不能自定義表情。
但如果你是技術愛好者，或者純粹受夠了OICQ的卡頓，可以試試。
下載地址：www.weichat.com
PS：我不是托，純粹自來水?！?br>帖子下面，已經跟了三百多條回復。
“試了，確實快?！?br>“已下載?！?br>“求邀請碼——等等，這玩意兒居然不需要邀請碼？直接注冊就行？良心?。 ?br>“樓主，他們的服務器是怎么做到這么高并發的？求技術分析。”
“我在**，用著也很快，他們服務器是放***的嗎？”
程宇俊一條條看下去，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激動。
是因為恐懼。
他太知道“病毒式傳播”的威力了。在2023年，一個爆款產品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獲取百萬用戶。但在1999年，在網速以K計、網民總數剛破四百萬的中國，這種增長速度，會摧毀一切。
“文瀾，”他的聲音出奇地冷靜，“關掉新用戶注冊?！?br>“什么？”葉文瀾愣住了。
“關掉?，F在，立刻?！?br>“可……可是……”
“沒有可是。”程宇俊已經坐到了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我們的服務器撐不住。按照這個增長速度，今天中午之前，在線用戶就會突破兩千。而我們的服務器，極限是三千?！?br>他敲下回車鍵。
一行命令發出去，**的注冊接口被暫時關閉了。
監控面板上，新用戶增長曲線，戛然而止。
梁龍正好從外面回來，手里提著三份煎餅果子。他看到屏幕，也愣住了：“怎么了？服務器崩了？”
“我關了注冊?！背逃羁≌f。
“你瘋了？！”梁龍幾乎跳起來，“現在正是漲用戶的時候！那個‘風清揚’的帖子，現在全中國的技術圈都在看！”
“所以更要關。”程宇俊咬了一口煎餅果子，食不知味，“如果現在不關，等用戶沖到一萬、兩萬，服務器崩了，那才叫真的完了。用戶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br>他轉向葉文瀾：
“我們需要至少三臺新服務器，做負載均衡。數據庫要主從分離，讀寫分開。消息隊列要獨立部署……這些，需要多少錢？”
葉文瀾在心里飛快地計算：“租……租的話，一個月大概……三四萬。買的話……”
“租。”程宇俊說，“我們沒時間等采購、上架、調試。直接租，今天就要?！?br>“可我們賬上……”
“還有九十五萬?！背逃羁≌f，“花。該花的時候，一分都不能省?！?br>他看向梁龍：“小龍，你去找林薇，讓她幫忙聯系中關村最好的IDC機房。錢不是問題，但我要求今天下午五點前，三臺服務器要到位，網絡要通?！?br>梁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沖出了地下室。
葉文瀾小聲問：“那……那用戶那邊怎么辦？論壇上肯定會有人問為什么不能注冊了。”
程宇俊想了想，打開微聊的**，發了一條全站公告：
“因服務器升級，暫停新用戶注冊24小時。現有用戶聊天功能不受影響。感謝支持，明天見。”
簡潔，直接，沒有道歉，沒有解釋。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時代，技術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釋。
下午四點，梁龍回來了，渾身是汗。
“搞定了?！彼嗔艘淮罂谒?，“林薇找了她表哥——她表哥在中關村一家IDC公司當技術總監。給了我們三臺最好的機器，雙CPU，1G內存——你知道1G內存現在多貴嗎？還專門劃了一個百兆獨享帶寬給我們。一個月……五萬。”
“值得。”程宇俊說。
“可我們的錢……”梁龍欲言又止。
“錢的事，我有辦法?！背逃羁】戳丝幢?，“文瀾，你留在這里，盯著現有服務器，別出問題。小龍，你跟我出去一趟?！?br>“去哪兒？”
“銀行?！?br>北京工商銀行海淀支行，貴賓室。
還是上次那個戴眼鏡的阿姨。她認出了程宇俊，推了推眼鏡：“又是你。取錢還是存錢？”
“貸款?！背逃羁≌f。
阿姨愣了一下：“貸多少？”
“五十萬?！?br>“用什么抵押？”
“大程科技有限公司的股份?！背逃羁∵f上一份文件——那是他昨晚熬夜準備的：公司營業執照副本、高新技術企業認定證書、微聊服務器監控數據打印件、水木清華**S上那個帖子的截圖，以及一份簡單的商業計劃書。
阿姨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年輕人，不是我不幫你。”她把文件推回來，“你這些東西……太虛了。什么‘用戶數’、‘日活’、‘留存率’……銀行只認固定資產抵押。房子、車子、存款，或者有實力的第三方擔保。你有嗎？”
程宇俊沉默了幾秒鐘。
“沒有?！彼f，“我只有這個。”
他又遞過去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軟盤。
阿姨愣住了：“這是……”
“微聊的安裝程序，和**管理系統。”程宇俊說，“您現在就可以讓銀行的電腦工程師看一下。如果覺得這東西一文不值，我轉身就走?！?br>阿姨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電話：“小王，你來一下?！?br>十分鐘后，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戴著厚厚的眼鏡，一看就是技術人員。阿姨把軟盤遞給他：“你看看，這東西……有價值嗎？”
男人接過軟盤，在貴賓室的電腦上打開。他先是粗略瀏覽了界面，然后點開**，看到了實時的監控數據：當前在線用戶數，已經穩定在八百左右；消息發送頻率，每分鐘超過兩千條。
男人的手停在了鼠標上。
“這是……你們做的？”他看向程宇俊，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是?！?br>“這架構……這并發……”男人喃喃自語，“你們用的是什么數據庫？Oracle？SQL ******？”
“MySQL?！背逃羁≌f，“開源數據庫，免費?！?br>“不可能！”男人失聲，“MySQL我了解，根本撐不住這個并發量！你們肯定做了深度優化……等等，這個連接池的配置……”
他開始一行行看配置文件，越看越激動。
阿姨輕咳了一聲：“小王，說結論。這東西，值五十萬嗎？”
小王抬起頭，眼睛里閃著光：“值！太值了！劉主任，您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公司想找這種即時通訊技術嗎？我上周去參加一個技術交流會，**那邊有家公司，就做了一個比這差得多的東西，已經拿到兩百萬投資了！”
貴賓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斜**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阿姨看著程宇俊，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她拿起鋼筆，在那份貸款申請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五十萬，一年期，基準利率上浮20%?！彼f，“這是我權限內能批的最大額度。但年輕人，我有個條件?！?br>“您說。”
“這筆錢，必須用在公司發展上。”阿姨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我兒子和你差不多大，去年大學畢業后，也說要去搞互聯網。我不同意，硬逼著他進了國企?，F在他每天上班，就像在坐牢?！?br>她重新戴上眼鏡：
“所以，好好干。讓我看看，你們這些年輕人，到底能把這個世界，變成什么樣子?！?br>程宇俊接過那份簽好字的文件，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走出銀行時，已是傍晚。夕陽把整個北京城染成金色。長安街上的車流像金色的河流，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路邊的音像店里在放樸樹的《那些花兒》。
“她剛才說她兒子……”梁龍小聲說。
“嗯?！背逃羁】粗掷锏馁J款合同，“每個時代，都有被辜負的夢想。”
“那我們……”
“我們不會辜負。”程宇俊把合同小心地放進背包，“因為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br>三臺新服務器在當天晚上十點上線。
葉文瀾熬紅了眼睛，在機房和地下室之間來回跑。程宇俊重寫了負載均衡的配置，把用戶按地域分流：北方用戶走北京機房，南方用戶走他在**臨時租的一臺服務器——那是一個網吧老板友情提供的，條件是免費給他網吧的所有機器裝上微聊。
凌晨兩點，一切就緒。
程宇俊重新打開了新用戶注冊。
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
“文瀾，”他說，“把‘朋友圈’功能，正式開放?！?br>“現……現在？”葉文瀾吃了一驚，“那個功能還有很多*ug，圖片上傳經常失敗，評論……”
“就現在?！背逃羁〉穆曇舨蝗葜靡?，“而且，加一個功能：用戶發朋友圈時，可以選擇同步到**空間——如果我們檢測到用戶也登錄了**的話?！?br>梁龍倒抽一口冷氣：“俊哥，你這是……要挖**的墻角？”
“不，”程宇俊說，“是給他們一個選擇。”
他太清楚了。1999年的OICQ，還沒有“**空間”這個概念。**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核心的聊天功能上，放在如何應對用戶暴漲帶來的服務器壓力上。他們還沒有意識到，社交網絡的核心，不是“通訊”，而是“分享”。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個時間差里，埋下一顆種子。
一顆叫做“社交圖譜”的種子。
第二天，六月十六日。
微聊的注冊用戶數，突破了一萬。
第三天，兩萬。
**天，四萬。
增長曲線，不是線性的。是指數級的。
每一天，程宇俊、梁龍、葉文瀾三人，都像在打仗。服務器擴容、*ug修復、用戶反饋處理、論壇**監控……他們每人每天睡不到四小時，方便面盒子在地下室里堆成了小山。林薇每天下班后會過來幫忙，處理一些簡單的用戶咨詢。有時候她會帶些水果，看著三個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男人狼吞虎咽，她會轉過頭，悄悄擦眼睛。
但她從沒說過“你們休息一下吧”這種話。
因為她知道，有些窗口期，一生只有一次。
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六月二十五日，微聊上線第二十五天。
注冊用戶數：十萬。
程宇俊在地下室的墻上，用紅色記號筆畫下了第十道豎線。每一道，代表一萬用戶。
“十萬……”梁龍坐在地上，背靠著墻，聲音疲憊，但眼睛里閃著光，“俊哥，我們做到了。十萬用戶，在中國互聯網史上，能排進前十了吧？”
“前五?！比~文瀾推了推眼鏡，他最近說話不那么結巴了，可能是被高強度的工作逼的，“如果只算獨立開發的即時通訊軟件，我們……我們是第二。第一是OICQ，他們現在應該有一百五十萬用戶?！?br>“差十五倍?！绷糊堈f。
“但我們已經追上來了?！比~文瀾調出增長曲線圖，“我們的日新增用戶，已經連續一周超過OICQ了。如果保持這個增速，兩個月內，我們就能……”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程宇俊忽然站了起來。
“不會保持的?！彼f。
“什么？”
“這個增速，不會保持。”程宇俊盯著墻上的那十道紅線，“因為**不會坐視不管。他們一定會反擊。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們的服務器，又快撐不住了?！?br>就像在印證他的話，監控面板上，CPU使用率的曲線，又開始緩緩爬升。
85%，87%，90%……
“又得擴容？”梁龍哀嚎。
“這次不是擴容能解決的?！背逃羁∽叩桨装迩啊鞘撬麄兓ㄎ迨畨K錢買的，現在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架構圖，“我們的架構有瓶頸。單靠加服務器，只是飲鴆止渴。我們需要……”
他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新的框圖。
“重構?！?br>六月的最后一周，是在地獄中度過的。
程宇俊決定，在用戶數突破二十萬之前，必須完成架構重構。這意味著，他們要在不影響現有用戶的情況下，把整個系統從“單點架構”升級為“分布式架構”。
這在2023年，是一個中型技術團隊需要三個月才能完成的工作。
而現在，1999年，他們只有三個人，和一個幾乎不存在的技術生態。
程宇俊把自己關在地下室里，整整四十八小時沒合眼。他重寫了消息隊列，引入了發布-訂閱模式；重寫了數據庫中間件，實現了自動分庫分表；重寫了緩存層，用內存緩存高頻數據……
葉文瀾負責測試。這個北郵研究生展現出了驚人的技術天賦，他寫了一個壓力測試工具，模擬十萬用戶同時在線，把程宇俊寫的新架構逼到了極限，然后找出一個又一個隱藏的*ug。
梁龍負責“**”。他像個救火隊員，在用戶論壇、**郵箱、甚至打來的投訴電話之間穿梭，安撫那些因為系統偶爾卡頓而抱怨的用戶?！霸谏?，很快就好”，這句話他一天要說上百遍。
七月一日，凌晨四點。
重構完成的最后一個模塊，被部署上線。
程宇俊按下了重啟鍵。
服務器依次關機，又依次啟動。監控面板上的所有數字歸零，然后，像春天的野草一樣，重新生長。
1，10，100，1000……
用戶重新登錄，消息重新流動。
一切正常。
不，不只是正常。
是“絲滑”。
葉文瀾盯著監控數據，手在抖：“平……平均響應時間，從12毫秒，降到了7毫秒。服務器CPU使用率，從90%，降到了……降到了45%。”
“這意味著，”程文瀾靠在墻上，因為長時間站立，腿在發抖，“我們現在這套架構，能支撐一百萬用戶同時在線。”
地下室里一片寂靜。
一百萬。
在1999年，這是一個天文數字。全中國的網民，也才四百萬。
“可我們……我們只有十萬用戶?！绷糊埿÷曊f。
“會有的?！背逃羁≌f，他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一定會有的。”
他走到窗邊——如果那扇貼著地面、只有巴掌大的通氣口能算窗戶的話。外面，天快亮了。1999年7月1日的晨光，正穿透北京的夜空。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他忽然問。
梁龍和葉文瀾對視一眼，搖頭。
“**回歸兩周年?！背逃羁≌f，“但更重要的是……”
他轉過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今天，是大學放暑假的第一天。”
程宇俊等的，就是這一天。
過去的半個月，微聊的用戶增長，主要來自高校。那些最先接觸互聯網、最有好奇心、也最愿意嘗試新事物的年輕人，是微聊的第一批種子用戶。
而現在，他們放假了。
他們要回家了。
回到那些還沒有通寬帶、還在用撥號上網、甚至整個城市只有一兩家網吧的小城、小鎮、小村莊。
他們會把微聊，帶回去。
帶給他們的高中同學，帶給他們的青梅竹馬，帶給他們在遠方的戀人。
病毒式傳播的第二個階段，開始了。
七月二日，微聊用戶數突破十五萬。
七月五日，二十萬。
七月十日，三十萬。
增長曲線，像瘋了一樣向上飆升。
這一次，程宇俊沒有關停注冊。因為他們全新的架構，穩穩地接住了這波洪流。CPU使用率最高只到60%，內存還有余量，網絡帶寬甚至還沒用滿。
葉文瀾看著監控面板，喃喃自語：“這……這不科學……”
“科學。”程宇俊說，“只是比你想象的，更強大一點。”
他打開了**的用戶數據分析——這是他花了一周時間寫的簡單系統，只能統計最基本的用戶畫像：地域分布、年齡、在線時長……
地域分布圖顯示，用戶已經從北京、上海、廣州、**這幾個一線城市，擴散到了全國三十四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甚至連**、**，都有了星星點點的用戶。
年齡分布，集中在18-25歲。大學生，剛畢業的年輕人。
在線時長，平均每天1.7小時。這在1999年，是一個恐怖的數字——意味著這些用戶，真的把微聊當成了日常工具。
而最讓程宇俊在意的，是“朋友圈”功能的滲透率。
超過40%的用戶，至少發過一條朋友圈。
這意味著，有超過八萬人，已經開始在這個平臺上，分享他們的生活。
雖然只是最簡單的文字——“今天下雨了食堂的菜好難吃想家了”——但這是起點。
社交網絡的起點。
七月十五日，用戶數突破五十萬。
程宇俊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是**的號碼。
他接起來，對方是一個聲音沉穩的中年男人：
“請問是程宇俊先生嗎？”
“我是?！?br>“我是**公司的首席技術官，張志東?！睂Ψ秸f，“我們關注到微聊最近的增長速度很快。不知道程先生有沒有興趣，來**聊一聊？”
地下室里，空氣凝固了。
梁龍和葉文瀾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看向程宇俊。
程宇俊握著聽筒，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聊什么？”他問，聲音平靜。
“聊合作的可能性?！睆堉緰|說，“**很欣賞微聊的技術架構，尤其是你們的‘朋友圈’功能，很有創意。我們覺得，也許我們可以找到一種方式，讓雙方的優勢互補?！?br>話說得很客氣，但程宇俊聽懂了潛臺詞。
**，這個未來的巨無霸，已經注意到了這只從北京地下室爬出來的小螞蟻。
而且，他們想**，或者，消滅。
“抱歉，張先生?！背逃羁≌f，“我們暫時沒有出售公司的計劃?！?br>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理解。”張志東的聲音依然溫和，“但程先生，互聯網行業變化很快。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對手。**希望和所有優秀的團隊合作，而不是競爭。”
“我也是這么想的?！背逃羁≌f。
“那……”
“所以，”程宇俊打斷他，“如果**有興趣，可以投資我們。我們正在準備第一輪融資?！?br>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投資？”張志東似乎笑了，“程先生，你知道**現在有多少用戶嗎？”
“一百五十萬左右。”程宇俊說。
“你知道**的估值是多少嗎？”
“不知道。”程宇俊說，“但我知道，微聊的用戶增長速度，是**的三倍。而且，我們的用戶粘性更高，朋友圈功能的日均使用時長，是純聊天工具的兩倍?！?br>他頓了頓，補充道：
“張先生，我尊敬**，尊敬馬化騰先生。但互聯網的世界很大，容得下不止一個通訊工具。與其想著**我們，不如想想，怎么一起把蛋糕做大?！?br>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程先生，你很年輕，也很有才華?！睆堉緰|說，“但商場如戰場。戰場上，有時候不是你想不想打，而是不得不打?！?br>“我明白?！背逃羁≌f，“所以，我準備好了?！?br>通話結束。
程宇俊放下聽筒，才發現手心里全是汗。
“俊哥……”梁龍欲言又止。
“沒事?！背逃羁≌f，“該來的總會來。文瀾，我們的‘搖一搖’功能，開發進度怎么樣了？”
“接……接口已經寫好了，但GPS模塊……”葉文瀾說。
“不需要GPS?！背逃羁≌f，“用基站定位。雖然精度差，但在城市里，夠用了。”
“可這需要和***合作……”
“先做出來?！背逃羁≌f，“做一個演示版。下個月，我要用?！?br>“下個月？”葉文瀾驚呼，“可我們連測試機都沒有……”
“會有的?！背逃羁】聪虼巴?。
七月午后的陽光，正烈烈地照在北京城上。
而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七月三十一日，晚十一點。
程宇俊、梁龍、葉文瀾、林薇，四個人圍在地下室里那臺十四寸的顯示器前。
屏幕上，是微聊的**數據面板。
注冊用戶總數：799,843。
還差一百五十七人，到八十萬。
“能到嗎？”林薇小聲問。
“不知道?！绷糊埗⒅聊?，數字在緩慢跳動：799,844，799,845……
每一秒，都有新的用戶注冊。
但距離午夜，只有不到一小時了。
葉文瀾忽然說：“要不……我們自己注冊幾個？”
“不行。”程宇俊搖頭，“數據要干凈。一就是一，二就是二?！?br>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十一點三十分，799,901。
十一點四十分，799,932。
十一點五十分，799,977。
還差二十三人。
地下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和服務器風扇的嗡嗡聲。
十一點五十五分，799,991。
十一點五十八分，799,998。
還差兩個。
梁龍握緊了拳頭。葉文瀾屏住了呼吸。林薇咬著嘴唇。
十一點五十九分三十秒。
799,999。
最后一人。
最后三十秒。
最后二十秒。
十、九、八……
在倒計時到“三”的時候，數字跳了一下。
800,000。
正好。
1999年7月31日，23:59:57。
微聊注冊用戶，突破八十萬。
從零到八十萬，兩個月。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歡呼。
四個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數字，看著那個在1999年的中國互聯網史上，足以留下一個印記的數字。
然后，程宇俊站起身，走到墻角，拿起一瓶可樂——那是他們唯一能買得起的“慶祝用品”。
他打開瓶蓋，泡沫涌出來。
“敬八十萬?！彼f。
“敬八十萬。”其他三人舉起各自的可樂瓶。
四個瓶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窗外，1999年8月1日的鐘聲，正在響起。
一個新的月份，開始了。
而他們知道，更艱難的戰斗，還在后面。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十平米的地下室里，他們可以相信：
未來，是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