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臺------------------------------------------,林久站在老圖書館門前。昨天周硯深跟他說佐貳要在這里見他。。新館是玻璃幕墻的現代建筑,亮堂、通透、人來人往。老館是青磚砌的,爬滿了爬山虎,窗戶窄而高,像一個沉默的老人蹲在銀杏樹下,瞇著眼睛打盹。。門軸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像是很久沒有人走過了。大廳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和樟腦的味道。他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回響,一下一下,像心跳。。林久沿著走廊走過去,墻上掛著一排老照片——清華的老校長、老教授、老建筑。他注意到其中一張照片里的**,是一塊刻著符號的石碑。那個符號,和渾天符一模一樣。。林久敲了兩下,推門進去。,只有六張長桌,兩排書架。窗戶上掛著深藍色的遮光簾,只留了一條縫,一道細細的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空氣中的浮塵上,把那些微小的顆粒照得像飄浮的星辰。,背對著窗戶,面朝門口。,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他的臉型方正,下巴有一道淺淺的溝,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坐在那里,像一把收攏的傘,整齊、緊湊、不占地方。“林久。”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坐。”。桌子中間放著一杯茶,水汽已經散了,看來這個人等了有一陣了。“我叫陸沉舟。”那人說,“觀天監中國區佐貳。大家都直接叫我佐貳,當然你叫我老師也可以。陸老師。”林久選擇了最穩妥的叫法。,從上衣內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枚渾天符,和林久從周硯深那里見過的那枚一模一樣,但看起來舊一些,邊緣磨損得很厲害,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你已經見過沈知遠了。”陸沉舟說。這不是疑問句。“是。”
“他給了你他的璇璣戒。”
林久猶豫了一下,點頭。
陸沉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那一下極輕,但林久注意到了。
“沈知遠是我師父。”陸沉舟說,“三十年前,他把我帶進觀天監。三個月前,他提交了辭呈,把監正的位置空了出來。我沒有接,佐貳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為什么?”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在圓框眼鏡后面,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光滑、堅硬、不透光。
“因為我不會‘看’。”陸沉舟說,“我是一個合格的執符人。我精通觀天監所有的典籍、規程、操作流程。我能從一份報告中讀出別人讀不出的信息,能從一組數據中推算出別人算不出的結論。但我看不到遺氣,我感受不到上宗的存在。我是一個有知識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但林久注意到,他叩擊桌面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觀天監里像我這樣的人很多。”陸沉舟繼續說,“執符人中,大約三分之一有感知能力,能看到遺氣,三分之一沒有感知能力的人,通常從事文職、分析、后勤工作。我在這個位置上,是因為我的分析能力。”
“不久前我被總部派到了北京分部這里,就是為了你。”
“還有剩下三分之一呢?”
“下一次告訴你。”
“那總部是在?”林久問。
“貴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平塘縣克度鎮大窩凼。”
“中國天眼的位置?”
“沒錯,你以后會去的。”陸沉舟站起身,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得離譜的線裝書,書脊上寫著三個篆字——《燕臺志》。他翻開封面,里面不是紙,而是一塊薄薄的金屬板,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他用手指在符號上按了特定的順序按了幾下,書架從中間裂開,露出一道向下的樓梯。
“我想你應該先了解一下北京分部,它的正式名稱叫‘燕臺’。”陸沉舟一邊往下走一邊說,“取‘燕昭王筑黃金臺’的典故。當年燕昭王招賢納士,筑臺以延天下士。觀天監在北京的據點,就叫燕臺。在清華下面,已經存在了六百多年。”
“六百多年?”
“元大都的時候就有了。明成祖**北京,燕臺被重新擴建。清朝、**、到現在,一直在運作。清華建校的時候,選址就和燕臺的位置有關系,不是巧合,是有意為之。”
樓梯很長,盤旋而下,林久估摸著自己至少往下走了四五層樓的深度。空氣變得潮濕、陰涼,墻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昏黃的壁燈,照亮了墻上斑駁的水漬和……林久瞇起眼睛,那些水漬的形狀,和他宿舍天花板上那只“鳥”一模一樣。
是遺氣。
他伸手摸了一下墻壁。指尖觸到的不是磚石,而是一種溫熱的、微微跳動的觸感。像是摸到了什么東西的脈搏。
“陸老師,”林久說,“這面墻——”
“怎么了?”
“沒什么。”林久收回了手。陸沉舟看不到。說了也沒用。
樓梯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鐵門,上面刻著渾天符,方框套圓,圓套三角。陸沉舟把手掌按在符號正中央,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緩緩向兩邊滑開。
門后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林久站在門口,瞳孔驟然放大。
燕臺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穹頂至少有十米高,上面鑲嵌著某種發光的石頭,散發出柔和的、青白色的光,像陰天的天空。穹頂下方是一個圓形的大廳,直徑目測超過五十米。大廳四周排列著一個個工作站,某種林久從未見過的設備,像是把古代的渾天儀和現代的量子計算機結合在了一起,青銅的框架里流淌著幽藍色的光。
大廳里大約有三十多個人。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制服,胸口繡著渾天符。有的人在設備前操作,有的人在低聲交談,有的人在翻看厚厚的卷宗。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
但林久只用了三秒鐘,就知道有什么東西不對。
第一秒,他注意到所有人的動作都太快了。不是速度快,而是——不自然。一個人的手臂從A點移動到*點,正常人的軌跡是一條弧線,有加速、有減速、有微小的震顫和調整。但這些人做動作的時候,軌跡近乎直線,速度均勻得像是被程序控制。他們翻書的時候,手指翻過書頁的間隔完全相同。他們走路的時候,步幅、步頻、擺臂的幅度,整齊得像**方陣。
但這不是**,而是一個地下辦公室。
第二秒,他注意到他們的眼睛。三十多個人,那些臉上的表情,或者說,沒有表情,一種更根本的“空”。就像你在一張紙上畫了一個笑臉,但紙的后面什么都沒有。眼神是存在的,但眼神的“后面”沒有東西。
第三秒,他注意到一件事,這件事讓他立馬警覺起來。
這些人身上,沒有遺氣。
林久從小到大就開始在各種地方感受到遺氣,綜體幕墻、承諾書水印、路燈光暈、天臺門后、墻壁水漬。遺氣像一種極其稀薄的霧氣,彌漫在這個世界的角落,他此前見過的所有人身上都存在遺氣。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三十多個人,身上干干凈凈,一絲遺氣都沒有。
“怎么了?”陸沉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久轉過頭。陸沉舟正看著他,圓框眼鏡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絲疑惑。
“沒什么。”林久說,“這些人……都是燕臺的執符人?”
“大部分是。還有一些是外協人員,負責后勤和行政。”陸沉舟指了指大廳左側的一排門,“那邊是檔案室、設備庫、通訊間。右側是休息區和會議室。后面還有實驗室和——”他頓了一下,“禁入區。”
“禁入區?”
“一些老舊的設施,已經廢棄了。被封起來,不讓進。”陸沉舟的語氣很平淡,但林久注意到他在說“不讓進”的時候,目光微微向右側偏了一下。
林久記住了那個方向。
陸沉舟帶著他參觀了一圈,給他介紹了燕臺的基本架構和工作流程。林久一邊聽,一邊用余光觀察那些執符人。他們很禮貌。每個人看到陸沉舟都會停下來,微微欠身,叫一聲“佐貳”。但那種禮貌是程序化的,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回應。他們看陸沉舟的眼神,和林久看一臺自動售貨機的眼神差不多,你需要它的時候,它在。你不需要的時候,它與你無關。
林久注意到一件事。當陸沉舟介紹他為“新來的實習生”時,那些執符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情況多了大約零點幾秒。不是好奇,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掃描,像條碼掃描器一樣,從頭到腳,一秒完成,然后收回目光,繼續做自己的事。
陸沉舟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他一邊走一邊給林久講解燕臺的歷史和運作模式,語氣專注而投入,像一個稱職的導游。林久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悲哀。這個人,深耕觀天監二十多年,滿腹經綸,卻看不到自己身邊的異常。他不是不聰明,他是沒有那扇窗戶。他的世界是一座圖書館,每一本書他都讀過,但他從來沒有走出過圖書館,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顏色。
“……大致就是這樣。”陸沉舟說完了,看了看腕上的表,“我去找個人,你先自己轉轉。不要進禁入區,其他地方都可以。”
“好。”
陸沉舟轉身走向大廳另一側的一間會議室。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林久。”
“嗯?”
“你的眼睛,”陸沉舟說,“和沈知遠很像。”
他說完就走了。林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會議室的門后。
眼睛和沈知遠很像,他曾經是監正,但是卻沒扛住壓力離開了。
林久深吸一口氣,開始在大廳里走動。
他走得很慢,像一個真正的新人在好奇地參觀。他時不時停下腳步,看墻上的掛圖,看設備上的銘牌,看公告欄里的通知。他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很自然,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掃描——掃描環境中的遺氣分布,掃描執符人之間的間距和角度,掃描那些“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他注意到,大廳里所有執符人的站位,形成了一個幾何圖案。不是隨機的,不是功能性的,而是一個陣法。每個人之間的距離相等,角度相等,像一個個節點,連起來就是一個規則的六邊形網格。他們不需要移動,因為他們不是為了工作而站位的。他們是為了維持某種“場”而站位的。
林久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知道這些,就像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能做對那道微積分題一樣,答案就在那里,他只是看見了。
他在大廳里轉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后做了一件他計劃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