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的陽光像摻了水的牛奶，朦朦朧朧透過紗簾。

陳硯章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的右手被布條綁在床頭，手腕處磨出一圈紅痕。

他試著動了動左手，摸到枕邊有個硬物——是那個描金邊的老花鏡盒，底部刻著"三尺講臺西十載"。

"醒了？

"老伴林淑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右腿打著石膏坐在輪椅上，膝蓋處支棱著金屬支架，"餓不餓？

給你熬了百合粥。

"陳硯章盯著她腿上刺眼的白色石膏，突然劇烈掙扎起來。

綁帶勒進皮肉，床頭柜的藥瓶被撞倒，鹽酸多奈哌齊片撒了一地。

"別怕，是你自己要求綁的。

"林淑萍搖著輪椅靠近，袖口露出青紫指痕，"昨天你......"記憶突然像壞掉的放映機跳幀。

他看見自己舉起玻璃藥瓶，老伴的白發在陽光下像團蒲公英，然后就是輪椅金屬軸轉動時"吱呀"一聲。

后腦勺突突地疼，仿佛有螞蟻在啃食腦髓。

"我又犯病了？

"他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

林淑萍把粥碗放在他夠不著的小桌上，這個動作讓陳硯章胃部抽搐。

從前她總愛嘮叨"趁熱吃"，現在卻像防著野獸般保持距離。

輪椅轉動時他看見她后頸有結痂的抓痕，像條蜈蚣趴在皺褶的樹皮上。

"不嚴重。

"老伴用勺子攪著粥，"醫生說石膏六周就能拆。

"他盯著她推輪椅的姿勢——左臂明顯不敢用力。

記憶突然閃回三十年前，林淑萍抱著高燒的小女兒在兒科急診室狂奔，那時她的手臂多么有力。

護士來送藥時，陳硯章聽見走廊飄來壓低的爭執。

"......養老院有專業護理""媽腿都這樣了還......"裝著氯化鉀注射液的玻璃瓶在托盤里微微震顫，映出他扭曲的臉。

黃昏時分，他假裝睡著，聽見林淑萍在陽臺給兒子打電話："**今天認得我了......"聲音突然哽咽，"他叫我小林老師，就像剛談戀愛那會兒......"月光爬上窗臺時，陳硯章用牙齒解開了布條。

床頭抽屜里擺著他們金婚紀念照，玻璃相框右下角有裂痕。

他輕輕取出藥盒，數出二十粒白色藥片，又放回去十粒——夠止痛，但不足以致命。

客廳傳來輪椅的響動。

他摸到書房，從《古代漢語詞典》里抽出那張泛黃的紙條。

1998年林淑萍做甲狀腺手術前寫的："老陳，要是惡性就****，別耽誤孩子高考。

"當時他氣得把紙條拍在主任辦公桌上，如今自己卻寫下幾乎相同的內容。

鋼筆在紙上洇開墨跡："這次換我先忘記你。

"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他們總去散步的那條林蔭道。

陳硯章把***裝進印著"優秀教師"的搪瓷杯，突然聽見臥室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輪椅翻倒在走廊，林淑萍正用膝蓋和手肘向他爬來，石膏腿拖在身后像條僵硬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