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玄黃不滅決
八章宋云昭------------------------------------------ 宋云昭，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周郎中前幾天托人從鄰鎮捎來一味黨參，比青牛鎮本地的成色好，價錢卻差不多。蘇辰把錢數好，用一塊舊布包著，揣在懷里出了門。。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樣子。。蘇辰推門進去，發現周郎中不在柜臺后面。鋪子里站著幾個人。，是兩個家丁模樣的少年，中間簇擁著一個錦衣公子。，十五六歲的樣子，個子比他高半頭。穿一身靛藍色的錦緞袍子，腰上系著一條銀灰色的絳帶，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生得白凈，五官也不差，就是嘴唇薄了些，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仰著。，敲得不耐煩。“人呢？開藥鋪的，人不在？公子稍等，周郎中在后院配藥，馬上就來。”柜臺后面的藥童陪著笑。“馬上是多久？”，急得額頭冒汗。，走到柜臺另一邊，把舊布包放在臺面上。“我來取黨參。周爺爺給我留了的。”
藥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趕緊轉身去藥柜上翻找。
“喲。”
那個錦衣公子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蘇辰偏過頭。錦衣公子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笑，那種笑讓人不太舒服。不是兇，是那種——怎么說呢——像是看見了什么有意思的東西，但那個東西在他眼里又算不上什么。
“你也來抓藥？”錦衣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藥？”
蘇辰沒理他。
“我問你話呢。”錦衣公子的笑容淡了一點。
“黨參。”蘇辰說。
“黨參？”錦衣公子挑了挑眉，“治咳嗽的？你家有人咳嗽？”
蘇辰接過藥童遞來的藥包，轉身要走。
“等等。”
兩個家丁往門口挪了一步，把路堵住了。
蘇辰停下來，沒有轉身。
“你叫什么？”錦衣公子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跟你有關系嗎？”
鋪子里安靜了一瞬。藥童縮在柜臺后面，大氣都不敢出。
錦衣公子笑了。他繞到蘇辰面前，拿手里的折扇拍了拍蘇辰的肩膀。
“我叫宋云昭。清河城宋家的。”他把“清河城宋家”幾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蘇辰聽不明白，“你呢？”
蘇辰看著那只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扇子。
“蘇辰。”
“蘇辰。”宋云昭念了一遍，點點頭，“行，我記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折扇在掌心里一合。
“黨參，青牛鎮這小地方，好藥材不多吧？”他看著蘇辰手里的藥包，“你家要是一直需要這個，我可以幫忙。清河城的藥鋪，什么好藥都有。”
“不需要。”
“別急著拒絕嘛。”宋云昭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白幫忙。就是跟你打聽個人。”
蘇辰沒接話。
“陸清禾。”宋云昭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你認識吧？”
蘇辰的手指在藥包上收緊了。
“不認識。”
“不認識？”宋云昭歪了歪頭，“可我聽人說，你跟陸家姐弟走得很近。她弟弟叫什么來著——陸舟？天天跟在你后頭叫哥。”
蘇辰沒有說話。
“你放心，我不是要找她麻煩。”宋云昭把折扇又搖開了，大冷天的也不知道搖個什么勁，“我就是覺得，青牛鎮這地方，能養出那樣的姑娘，挺有意思的。”
他說“有意思”三個字的時候，嘴角的笑變了。變得不那么浮了，像是真的在想什么事。
蘇辰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宋云昭，是真的對陸清禾上了心。不是那種隨便看看就忘了的上了心，是那種——他說不上來——是那種認真的上了心。
這比紈绔子弟的輕浮更麻煩。
“你要是認識她，幫我帶句話。”宋云昭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就說清河城宋家的宋云昭，想請她吃頓飯。”
是一支銀簪子。做工很細，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蘇辰沒有接。
“你自己給她。”
宋云昭的笑容頓了一下。
“我去過。”他把簪子收回來，在手里轉了轉，“她不見我。送的東西，一樣不收。遞的話，一句不回。”
他把簪子重新遞過來。
“所以讓你幫個忙。”
蘇辰看著那支簪子。銀光在藥鋪昏暗的光線里閃了一下，很亮。
“她不想見你。”他說，“你送什么都沒用。”
宋云昭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你怎么知道？”
“我認識她八年了。”
鋪子里又安靜了。藥童已經縮到了柜臺最里面，恨不得把自己塞進藥柜里。
宋云昭看著他，看了好幾息的時間。然后他又笑了，但這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浮在臉上的，這次的笑沉下去了，帶著一點別的味道。
“八年。”他把簪子收回袖子里，“比我想的久。”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辰。”
蘇辰看著他。
“你剛才說你認識她八年了。”宋云昭回過頭來，“那你知道她喜歡什么嗎？”
蘇辰沒有回答。
“你不知道？”宋云昭笑了一下，“還是不想告訴我？”
“你問她自己去。”
“我問了。她不跟我說。”宋云昭的語氣忽然認真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算了。今天這趟也不算白來。”
他走到門口，用扇子點了點蘇辰手里的藥包。
“黨參治咳嗽，但*****。青牛鎮的郎中有沒有告訴你，咳嗽要是從肺里來的，光靠黨參吊著，撐不了太久？”
蘇辰的手指攥緊了。
“清河城有更好的藥。”宋云昭把門推開，冷風灌進來，“你什么時候想通了，來找我。”
他帶著兩個家丁走了。
藥鋪里只剩下蘇辰和藥童。藥童慢慢從柜臺后面探出頭來，長出一口氣。
“嚇死我了。”他拍著胸口，“蘇辰哥，那個人你認識？”
“不認識。”
“那他怎么——”藥童看了看蘇辰的臉色，把后半句話咽回去了。
蘇辰拿著藥包走出藥鋪。
外頭的天更陰了。風從街口灌進來，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響。他把藥包塞進懷里，和銅錢、冊子挨在一起。
宋云昭最后那句話還在他腦子里轉。
黨參*****。光靠黨參吊著，撐不了太久。
這句話周郎中也說過。用的是不同的字，但意思一模一樣。
蘇辰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然后往鎮東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看見了陸清禾。
她剛從布莊出來，胳膊底下夾著一摞疊好的衣裳。風吹得她的頭發散了幾縷，她正低頭把碎發別到耳后，沒看見蘇辰。
蘇辰張了張嘴，想叫住她，告訴她宋云昭的事。
然后他閉上了。
因為他看見陸清禾別好頭發之后，抬起頭，目光無意中往街對面掃了一眼。
街對面，宋云昭正站在那里。
他沒有走過去。就站在對面，隔著一條街，手里搖著那把折扇，臉上帶著那個讓人不太舒服的笑。
陸清禾看見了他。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巷子。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像看見了路邊一塊石頭。
宋云昭站在街對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的扇子停了，臉上那個笑容也慢慢淡了。不是生氣，是一種——蘇辰說不上來——是一種被無視之后的空白。
然后他也轉身走了。
蘇辰站在巷口，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他沒有叫住陸清禾，也沒有去找宋云昭。他把藥包在懷里掖了掖，轉身往家走。
天開始飄雪了。很細很細的雪，落在臉上就化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撒了一把鹽。
蘇辰走進院子的時候，母親正靠在灶房門口。她看見蘇辰懷里的藥包，點了點頭。
“拿回來了？”
“嗯。”
“周郎中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蘇辰把藥包放在灶臺上，“娘，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一個人。”
“什么人？”
“清河城來的。叫宋云昭。”
母親的動作頓了一下。
“宋家？”
“嗯。娘你知道？”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蒲扇放下。
“宋家是清河城的大戶。你爹以前——”她停了一下，“你爹以前，跟宋家打過交道。”
蘇辰抬起頭。
“什么交道？”
“我不知道。你爹沒說。”母親的聲音很輕，“他只說過一句話。他說，宋家的人，不要沾。”
灶房里的藥罐咕嘟響了一聲。蘇辰把藥包拆開，把黨參倒進藥罐里。褐色的藥片落進沸騰的湯里，激起一小片水花。
“娘。”
“嗯？”
“我沒想沾他。”
母親看著他。
“但他找上我了。”蘇辰把藥罐的蓋子蓋好，“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清禾姐。”
母親沒有說話。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清禾知道嗎？”
“知道。”蘇辰在灶前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她不理他。”
“那就好。”母親點了點頭，“清禾那孩子，心里有數。”
蘇辰沒接話。
他想起宋云昭在藥鋪里問的那句話——你知道她喜歡什么嗎？
他不知道。
他認識陸清禾八年了。他知道她洗衣裳的時候先搓領口，知道她算賬的時候嘴里會念念有詞，知道她罵陸舟的時候嗓門大但從來不動手，知道她每年年三十都會扎燈籠。
但他不知道她喜歡什么。
不是沒留心。是陸清禾從來不讓人知道她喜歡什么。她把所有人的需要都記在心里——陸舟愛吃雜面窩頭，蘇嬸嬸的藥要熬夠時辰，蘇辰的鞋底容易磨穿。但她自己的事，從來不提。
蘇辰把一根粗柴塞進灶膛。火光猛地竄高了一下，把他的臉映得發燙。
雪越下越大了。
第八章 石橋上
宋云昭沒有走。
他在青牛鎮住了下來。住的是鎮東頭唯一一家客棧，包了最好的那間房。客棧老板姓劉，逢人就說宋公子出手大方，一錠銀子拍在柜臺上，眼都不眨一下。
“大戶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樣。”劉老板跟街上賣豆腐的老王頭說，“說話也客氣，不像那些仗勢欺人的。”
老王頭問他宋公子來青牛鎮做什么，劉老板就笑，不說話。
蘇辰每天去藥鋪的路上，都能看見宋云昭。
有時候他在茶攤上喝茶，跟茶攤老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有時候他在街邊看人下棋，看了半天，搖搖頭走了。有時候他就坐在客棧門口，翹著腿，折扇一下一下地敲著膝蓋。
每次蘇辰路過，他都會抬起頭來看一眼。
不打招呼，也不攔他。就是看一眼，然后繼續做自己的事。
那一眼讓蘇辰很不舒服。不是兇，也不是挑釁，是那種——像是在等什么。
蘇辰沒有告訴陸清禾宋云昭在鎮上住下了。不是刻意瞞著，是他知道陸清禾肯定已經知道了。青牛鎮就這么大，誰家多了一只雞都能傳遍三條街，何況是住進來一個清河城的公子。
果然，第二天陸舟就來找他了。
“哥，你聽說沒有？那個姓宋的住下了。”
“知道。”
“他什么意思？”陸舟攥著拳頭，“我姐每天去布莊送衣裳，都要路過那家客棧。昨天他居然站在門口跟我姐打招呼。我姐沒理他，他就站在那里笑。”
蘇辰把劈好的柴碼到墻邊。
“你姐怎么說？”
“我姐什么都沒說。回家以后多做了一籠饅頭。”陸舟蹲下來，壓低聲音，“哥，我姐那個人你知道的。她越是不說話，心里越是有事。那個姓宋的要是敢——”
“陸舟。”
陸舟抬起頭。
“你別去找他。”蘇辰看著他，“不管他做什么，你別先動手。”
“為什么？”
“因為他等著你動手。”蘇辰把斧頭劈進木樁里，“你動了手，他就占了理。占理的人，做什么都是對的。”
陸舟的腮幫子鼓了一下，像一只被按住殼的烏龜。
“那就這么看著他天天纏著我姐？”
蘇辰沒有回答。
他把斧頭從木樁里***，又劈了一根柴。
“我去找他。”
“哥——”
“不是打架。”蘇辰把劈好的柴攏到一起，“就是談談。”
他在石橋那里找到了宋云昭。
宋云昭站在橋上，一個人。兩個家丁不知道去哪兒了。他靠在橋欄上，正往河里扔石子。石子落進水里，咚的一聲，濺起一小圈漣漪。然后他又扔一顆，又咚的一聲。
蘇辰走上橋，站到他旁邊。
宋云昭沒回頭，又扔了一顆石子。
“你來了。”他說，語氣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你知道我要來？”
“猜的。”宋云昭把手里的石子扔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靠在橋欄上，“你那個人，沉得住氣，但沉不了太久。我說對了嗎？”
蘇辰沒接這個話。
“你住在青牛鎮不走，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宋云昭聳了聳肩，“清河城待膩了，換個地方住幾天。不行嗎？”
“清河城比青牛鎮大十倍。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是可以。”宋云昭笑了一下，“但那些地方沒有陸清禾。”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蘇辰看著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認識她。”宋云昭把折扇從袖子里抽出來，在手里轉了個圈，“認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種紈绔子弟調戲良家婦女。我是真的覺得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
“有意思。”他找到了，“青牛鎮這地方，我來了三天，見了不少人。賣豆腐的，打鐵的，開藥鋪的，每一個人都差不多。規規矩矩的，客客氣氣的，看見我穿這身衣裳就不敢大聲說話。只有她，看見我跟看見路邊的石頭一樣。”
他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
“我想知道為什么。”
蘇辰沉默了一會兒。
“你告訴我一件事。”
“說。”
“我**病，你怎么知道的？”
宋云昭的扇子停了。
“你那天在藥鋪里，說我娘咳嗽是從肺里來的。還說光靠黨參吊著撐不了太久。”蘇辰看著他，“這些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你怎么知道的？”
宋云昭把扇子收起來，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我打聽過。”
“打聽誰？”
“周郎中。”宋云昭說，“**在他那兒抓了好幾年的藥。我請他喝了頓酒，他就什么都說了。**生你的時候落下的病根，你爹去府城買藥再沒回來，還有你這些年怎么熬過來的。”
“青牛鎮的郎中嘴不嚴，一頓酒就開了。”他把扇子別回腰間，“不過你放心，我不是拿這個要挾你。我只是想弄明白，你是什么人。”
“為什么？”
“因為陸清禾在乎你。”宋云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她誰都不理，但她理你。她對你那個弟弟，還有對你，跟對別人不一樣。”
橋下的河水嘩嘩地流著。遠處鎮子里傳來打鐵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蘇辰靠在另一邊的橋欄上。
“我跟她是一起長大的。”他說，“從七歲那年冬天開始。她送過我餅子，給我娘熬過藥，幫我家劈過柴。陸舟把我當哥。他們是我家人。”
宋云昭聽著，沒有說話。
“你想認識她，是你的事。我攔不了你。”蘇辰看著他，“但你如果拿我**病來換，我不會答應。”
宋云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
“行。”
“還有。”蘇辰說，“你別去找陸舟。”
“為什么？”
“陸舟性子急。你去找他，他會動手。”
“他動手，吃虧的是他。”宋云昭說。
“我知道。”蘇辰的聲音很平，“所以我才讓你別去找他。”
宋云昭看著他，看了好幾息的時間。
“蘇辰，你這個人挺沒意思的。”他把折扇又抽出來，搖了搖，“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嘴上就是不說。我問你什么，你答什么，一個字都不多。”
蘇辰沒接話。
“不過有一件事你確實不知道。”宋云昭把扇子一合，指著橋下的河水，“你問我知道她喜歡什么——我想了幾天，發現我也不知道。她藏得太深了。”
他把扇子收進袖子里，拍了拍手。
“所以我決定留下來，慢慢看。”
蘇辰看著他。
“你要是哪天知道她喜歡什么了。”宋云昭往橋下走，腳步懶洋洋的，“告訴我。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他走遠了。靛藍色的袍子在灰蒙蒙的暮色里越來越淡，最后被巷口的陰影吞掉了。
蘇辰在橋上又站了一會兒。
河水流過橋洞，帶走了幾片枯葉。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枚銅錢。銅錢上的“塵”字硌著指腹，涼絲絲的。
丹田里的熱流跳了一下。
蘇辰抬頭看了看天。云還是很厚，但西邊的天際線露出了一線亮光，像是有人在灰色的布上劃了一道口子。
他走下石橋，往家走去。
今天晚上還要修煉。丹田里的熱流，今天比昨天又大了一點點。
（第八章 完）
藥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趕緊轉身去藥柜上翻找。
“喲。”
那個錦衣公子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蘇辰偏過頭。錦衣公子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笑，那種笑讓人不太舒服。不是兇，是那種——怎么說呢——像是看見了什么有意思的東西，但那個東西在他眼里又算不上什么。
“你也來抓藥？”錦衣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藥？”
蘇辰沒理他。
“我問你話呢。”錦衣公子的笑容淡了一點。
“黨參。”蘇辰說。
“黨參？”錦衣公子挑了挑眉，“治咳嗽的？你家有人咳嗽？”
蘇辰接過藥童遞來的藥包，轉身要走。
“等等。”
兩個家丁往門口挪了一步，把路堵住了。
蘇辰停下來，沒有轉身。
“你叫什么？”錦衣公子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跟你有關系嗎？”
鋪子里安靜了一瞬。藥童縮在柜臺后面，大氣都不敢出。
錦衣公子笑了。他繞到蘇辰面前，拿手里的折扇拍了拍蘇辰的肩膀。
“我叫宋云昭。清河城宋家的。”他把“清河城宋家”幾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蘇辰聽不明白，“你呢？”
蘇辰看著那只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扇子。
“蘇辰。”
“蘇辰。”宋云昭念了一遍，點點頭，“行，我記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折扇在掌心里一合。
“黨參，青牛鎮這小地方，好藥材不多吧？”他看著蘇辰手里的藥包，“你家要是一直需要這個，我可以幫忙。清河城的藥鋪，什么好藥都有。”
“不需要。”
“別急著拒絕嘛。”宋云昭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白幫忙。就是跟你打聽個人。”
蘇辰沒接話。
“陸清禾。”宋云昭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你認識吧？”
蘇辰的手指在藥包上收緊了。
“不認識。”
“不認識？”宋云昭歪了歪頭，“可我聽人說，你跟陸家姐弟走得很近。她弟弟叫什么來著——陸舟？天天跟在你后頭叫哥。”
蘇辰沒有說話。
“你放心，我不是要找她麻煩。”宋云昭把折扇又搖開了，大冷天的也不知道搖個什么勁，“我就是覺得，青牛鎮這地方，能養出那樣的姑娘，挺有意思的。”
他說“有意思”三個字的時候，嘴角的笑變了。變得不那么浮了，像是真的在想什么事。
蘇辰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宋云昭，是真的對陸清禾上了心。不是那種隨便看看就忘了的上了心，是那種——他說不上來——是那種認真的上了心。
這比紈绔子弟的輕浮更麻煩。
“你要是認識她，幫我帶句話。”宋云昭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就說清河城宋家的宋云昭，想請她吃頓飯。”
是一支銀簪子。做工很細，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蘇辰沒有接。
“你自己給她。”
宋云昭的笑容頓了一下。
“我去過。”他把簪子收回來，在手里轉了轉，“她不見我。送的東西，一樣不收。遞的話，一句不回。”
他把簪子重新遞過來。
“所以讓你幫個忙。”
蘇辰看著那支簪子。銀光在藥鋪昏暗的光線里閃了一下，很亮。
“她不想見你。”他說，“你送什么都沒用。”
宋云昭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你怎么知道？”
“我認識她八年了。”
鋪子里又安靜了。藥童已經縮到了柜臺最里面，恨不得把自己塞進藥柜里。
宋云昭看著他，看了好幾息的時間。然后他又笑了，但這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浮在臉上的，這次的笑沉下去了，帶著一點別的味道。
“八年。”他把簪子收回袖子里，“比我想的久。”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辰。”
蘇辰看著他。
“你剛才說你認識她八年了。”宋云昭回過頭來，“那你知道她喜歡什么嗎？”
蘇辰沒有回答。
“你不知道？”宋云昭笑了一下，“還是不想告訴我？”
“你問她自己去。”
“我問了。她不跟我說。”宋云昭的語氣忽然認真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算了。今天這趟也不算白來。”
他走到門口，用扇子點了點蘇辰手里的藥包。
“黨參治咳嗽，但*****。青牛鎮的郎中有沒有告訴你，咳嗽要是從肺里來的，光靠黨參吊著，撐不了太久？”
蘇辰的手指攥緊了。
“清河城有更好的藥。”宋云昭把門推開，冷風灌進來，“你什么時候想通了，來找我。”
他帶著兩個家丁走了。
藥鋪里只剩下蘇辰和藥童。藥童慢慢從柜臺后面探出頭來，長出一口氣。
“嚇死我了。”他拍著胸口，“蘇辰哥，那個人你認識？”
“不認識。”
“那他怎么——”藥童看了看蘇辰的臉色，把后半句話咽回去了。
蘇辰拿著藥包走出藥鋪。
外頭的天更陰了。風從街口灌進來，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響。他把藥包塞進懷里，和銅錢、冊子挨在一起。
宋云昭最后那句話還在他腦子里轉。
黨參*****。光靠黨參吊著，撐不了太久。
這句話周郎中也說過。用的是不同的字，但意思一模一樣。
蘇辰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然后往鎮東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看見了陸清禾。
她剛從布莊出來，胳膊底下夾著一摞疊好的衣裳。風吹得她的頭發散了幾縷，她正低頭把碎發別到耳后，沒看見蘇辰。
蘇辰張了張嘴，想叫住她，告訴她宋云昭的事。
然后他閉上了。
因為他看見陸清禾別好頭發之后，抬起頭，目光無意中往街對面掃了一眼。
街對面，宋云昭正站在那里。
他沒有走過去。就站在對面，隔著一條街，手里搖著那把折扇，臉上帶著那個讓人不太舒服的笑。
陸清禾看見了他。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巷子。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像看見了路邊一塊石頭。
宋云昭站在街對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的扇子停了，臉上那個笑容也慢慢淡了。不是生氣，是一種——蘇辰說不上來——是一種被無視之后的空白。
然后他也轉身走了。
蘇辰站在巷口，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他沒有叫住陸清禾，也沒有去找宋云昭。他把藥包在懷里掖了掖，轉身往家走。
天開始飄雪了。很細很細的雪，落在臉上就化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撒了一把鹽。
蘇辰走進院子的時候，母親正靠在灶房門口。她看見蘇辰懷里的藥包，點了點頭。
“拿回來了？”
“嗯。”
“周郎中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蘇辰把藥包放在灶臺上，“娘，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一個人。”
“什么人？”
“清河城來的。叫宋云昭。”
母親的動作頓了一下。
“宋家？”
“嗯。娘你知道？”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蒲扇放下。
“宋家是清河城的大戶。你爹以前——”她停了一下，“你爹以前，跟宋家打過交道。”
蘇辰抬起頭。
“什么交道？”
“我不知道。你爹沒說。”母親的聲音很輕，“他只說過一句話。他說，宋家的人，不要沾。”
灶房里的藥罐咕嘟響了一聲。蘇辰把藥包拆開，把黨參倒進藥罐里。褐色的藥片落進沸騰的湯里，激起一小片水花。
“娘。”
“嗯？”
“我沒想沾他。”
母親看著他。
“但他找上我了。”蘇辰把藥罐的蓋子蓋好，“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清禾姐。”
母親沒有說話。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清禾知道嗎？”
“知道。”蘇辰在灶前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她不理他。”
“那就好。”母親點了點頭，“清禾那孩子，心里有數。”
蘇辰沒接話。
他想起宋云昭在藥鋪里問的那句話——你知道她喜歡什么嗎？
他不知道。
他認識陸清禾八年了。他知道她洗衣裳的時候先搓領口，知道她算賬的時候嘴里會念念有詞，知道她罵陸舟的時候嗓門大但從來不動手，知道她每年年三十都會扎燈籠。
但他不知道她喜歡什么。
不是沒留心。是陸清禾從來不讓人知道她喜歡什么。她把所有人的需要都記在心里——陸舟愛吃雜面窩頭，蘇嬸嬸的藥要熬夠時辰，蘇辰的鞋底容易磨穿。但她自己的事，從來不提。
蘇辰把一根粗柴塞進灶膛。火光猛地竄高了一下，把他的臉映得發燙。
雪越下越大了。
第八章 石橋上
宋云昭沒有走。
他在青牛鎮住了下來。住的是鎮東頭唯一一家客棧，包了最好的那間房。客棧老板姓劉，逢人就說宋公子出手大方，一錠銀子拍在柜臺上，眼都不眨一下。
“大戶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樣。”劉老板跟街上賣豆腐的老王頭說，“說話也客氣，不像那些仗勢欺人的。”
老王頭問他宋公子來青牛鎮做什么，劉老板就笑，不說話。
蘇辰每天去藥鋪的路上，都能看見宋云昭。
有時候他在茶攤上喝茶，跟茶攤老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有時候他在街邊看人下棋，看了半天，搖搖頭走了。有時候他就坐在客棧門口，翹著腿，折扇一下一下地敲著膝蓋。
每次蘇辰路過，他都會抬起頭來看一眼。
不打招呼，也不攔他。就是看一眼，然后繼續做自己的事。
那一眼讓蘇辰很不舒服。不是兇，也不是挑釁，是那種——像是在等什么。
蘇辰沒有告訴陸清禾宋云昭在鎮上住下了。不是刻意瞞著，是他知道陸清禾肯定已經知道了。青牛鎮就這么大，誰家多了一只雞都能傳遍三條街，何況是住進來一個清河城的公子。
果然，第二天陸舟就來找他了。
“哥，你聽說沒有？那個姓宋的住下了。”
“知道。”
“他什么意思？”陸舟攥著拳頭，“我姐每天去布莊送衣裳，都要路過那家客棧。昨天他居然站在門口跟我姐打招呼。我姐沒理他，他就站在那里笑。”
蘇辰把劈好的柴碼到墻邊。
“你姐怎么說？”
“我姐什么都沒說。回家以后多做了一籠饅頭。”陸舟蹲下來，壓低聲音，“哥，我姐那個人你知道的。她越是不說話，心里越是有事。那個姓宋的要是敢——”
“陸舟。”
陸舟抬起頭。
“你別去找他。”蘇辰看著他，“不管他做什么，你別先動手。”
“為什么？”
“因為他等著你動手。”蘇辰把斧頭劈進木樁里，“你動了手，他就占了理。占理的人，做什么都是對的。”
陸舟的腮幫子鼓了一下，像一只被按住殼的烏龜。
“那就這么看著他天天纏著我姐？”
蘇辰沒有回答。
他把斧頭從木樁里***，又劈了一根柴。
“我去找他。”
“哥——”
“不是打架。”蘇辰把劈好的柴攏到一起，“就是談談。”
他在石橋那里找到了宋云昭。
宋云昭站在橋上，一個人。兩個家丁不知道去哪兒了。他靠在橋欄上，正往河里扔石子。石子落進水里，咚的一聲，濺起一小圈漣漪。然后他又扔一顆，又咚的一聲。
蘇辰走上橋，站到他旁邊。
宋云昭沒回頭，又扔了一顆石子。
“你來了。”他說，語氣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你知道我要來？”
“猜的。”宋云昭把手里的石子扔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靠在橋欄上，“你那個人，沉得住氣，但沉不了太久。我說對了嗎？”
蘇辰沒接這個話。
“你住在青牛鎮不走，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宋云昭聳了聳肩，“清河城待膩了，換個地方住幾天。不行嗎？”
“清河城比青牛鎮大十倍。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是可以。”宋云昭笑了一下，“但那些地方沒有陸清禾。”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蘇辰看著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認識她。”宋云昭把折扇從袖子里抽出來，在手里轉了個圈，“認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種紈绔子弟調戲良家婦女。我是真的覺得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
“有意思。”他找到了，“青牛鎮這地方，我來了三天，見了不少人。賣豆腐的，打鐵的，開藥鋪的，每一個人都差不多。規規矩矩的，客客氣氣的，看見我穿這身衣裳就不敢大聲說話。只有她，看見我跟看見路邊的石頭一樣。”
他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
“我想知道為什么。”
蘇辰沉默了一會兒。
“你告訴我一件事。”
“說。”
“我**病，你怎么知道的？”
宋云昭的扇子停了。
“你那天在藥鋪里，說我娘咳嗽是從肺里來的。還說光靠黨參吊著撐不了太久。”蘇辰看著他，“這些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你怎么知道的？”
宋云昭把扇子收起來，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我打聽過。”
“打聽誰？”
“周郎中。”宋云昭說，“**在他那兒抓了好幾年的藥。我請他喝了頓酒，他就什么都說了。**生你的時候落下的病根，你爹去府城買藥再沒回來，還有你這些年怎么熬過來的。”
“青牛鎮的郎中嘴不嚴，一頓酒就開了。”他把扇子別回腰間，“不過你放心，我不是拿這個要挾你。我只是想弄明白，你是什么人。”
“為什么？”
“因為陸清禾在乎你。”宋云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她誰都不理，但她理你。她對你那個弟弟，還有對你，跟對別人不一樣。”
橋下的河水嘩嘩地流著。遠處鎮子里傳來打鐵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蘇辰靠在另一邊的橋欄上。
“我跟她是一起長大的。”他說，“從七歲那年冬天開始。她送過我餅子，給我娘熬過藥，幫我家劈過柴。陸舟把我當哥。他們是我家人。”
宋云昭聽著，沒有說話。
“你想認識她，是你的事。我攔不了你。”蘇辰看著他，“但你如果拿我**病來換，我不會答應。”
宋云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
“行。”
“還有。”蘇辰說，“你別去找陸舟。”
“為什么？”
“陸舟性子急。你去找他，他會動手。”
“他動手，吃虧的是他。”宋云昭說。
“我知道。”蘇辰的聲音很平，“所以我才讓你別去找他。”
宋云昭看著他，看了好幾息的時間。
“蘇辰，你這個人挺沒意思的。”他把折扇又抽出來，搖了搖，“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嘴上就是不說。我問你什么，你答什么，一個字都不多。”
蘇辰沒接話。
“不過有一件事你確實不知道。”宋云昭把扇子一合，指著橋下的河水，“你問我知道她喜歡什么——我想了幾天，發現我也不知道。她藏得太深了。”
他把扇子收進袖子里，拍了拍手。
“所以我決定留下來，慢慢看。”
蘇辰看著他。
“你要是哪天知道她喜歡什么了。”宋云昭往橋下走，腳步懶洋洋的，“告訴我。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他走遠了。靛藍色的袍子在灰蒙蒙的暮色里越來越淡，最后被巷口的陰影吞掉了。
蘇辰在橋上又站了一會兒。
河水流過橋洞，帶走了幾片枯葉。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枚銅錢。銅錢上的“塵”字硌著指腹，涼絲絲的。
丹田里的熱流跳了一下。
蘇辰抬頭看了看天。云還是很厚，但西邊的天際線露出了一線亮光，像是有人在灰色的布上劃了一道口子。
他走下石橋，往家走去。
今天晚上還要修煉。丹田里的熱流，今天比昨天又大了一點點。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