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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道宮殿

黑道宮殿 吉南枝雪 2026-04-16 12:03:54 都市小說
夜宴------------------------------------------。,天塌下來,也不許人在他睡覺時打擾。但今晚的事,比天塌下來還大。,看見四眼煞白的臉色和手上被核桃碎片扎出的血痕,二話沒說,直接把他領到了二樓書房。。,他根本沒睡。,保養得像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真絲睡衣,坐在紫檀木的書桌后面,手里捏著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背后的書架上,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差點被門檻絆倒。“爺。”四眼的聲音發顫。,手指捻過一顆佛珠,檀木相擊發出細微的聲響。“說。沈……沈放回來了。”。,臺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半邊臉亮著,半邊臉沉在陰影里。他盯著四眼看了足足十秒鐘,目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剜過來。“哪個沈放?”。他知道周懷安問的不是名字,是確認。“沈爺……沈天南的兒子。”
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嗒,嗒,嗒。
周懷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來得突然,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口子。他把佛珠擱在桌上,十指交叉,擱在小腹前,身體往椅背上一靠。
“沈天南的兒子。”他把這幾個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枚放了太久的橄欖,又苦又澀。“十年了。我記得當年老六跟我說,那孩子掉江里了,尸首都找不著。”
“他沒死。”四眼說,“而且……他帶回來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一把茶壺。銹的。還有一只缺了口的茶杯。”
周懷安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他當然知道那是什么。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親手把那套茶具摔在沈天南的尸首面前。那是沈天南最喜歡的物件,是他從一個老茶農手里收來的**老貨,不值錢,但他用了二十年。
摔碎它的聲音,周懷安到現在都記得。
“他還說了什么?”周懷安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說……”四眼咬了咬牙,“他說您欠**的那盞茶,該還了。”
周懷安沉默了很久。
管家老方端了一盞參茶進來,周懷安沒接。老方察言觀色,把茶放在桌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他帶了多少人?”周懷安終于開口。
“就一個。一個平頭漢子,身手很硬。老七在他手里沒走過一招。”
“一個人?”周懷安的眉頭皺了起來。一個人,就敢踏進他的地盤,站在他的碼頭上,當著他的人的面,讓他周懷安還一盞茶?
這不是狂妄。這是有恃無恐。
“查。”周懷安說,“給我查清楚,這十年他在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做了什么事。還有他身邊那個平頭,什么來路,手上沾過多少血。明天太陽落山之前,我要看到東西。”
“是。”
“另外。”周懷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讓人在醉仙樓擺一桌。最高規格。”
四眼一愣:“爺,您要……”
“故人之子回來了,我這個做叔叔的,當然要給他接風洗塵。”周懷安的笑容又浮了上來,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把帖子送過去。就說,周三晚上七點,醉仙樓芙蓉廳。我周懷安,恭候。”
四眼走后,周懷安一個人在書房里坐到了天亮。
他把那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過去,又一顆一顆地捻回來。檀木的光澤在燈下流轉,像某種古老的儀式。
他在想沈天南。
十年前,他和沈天南還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酒。沈天南是大哥,他是二哥。江城的地盤是他們兩個一刀一槍打下來的。碼頭是他們從潮州幫手里搶的,沙場是他們從本地地頭蛇嘴里奪的,***、棋牌室、放貸的生意,一磚一瓦,都是他們一起壘起來的。
后來沈天南說,不想干了。
“懷安,咱們這輩子,手上沾的東西太多了。”沈天南那天喝了酒,坐在江邊,看著對岸的萬家燈火,“我想洗干凈。”
周懷安當時沒說話。他只是在心里想,洗?怎么洗?洗得掉嗎?
沈天南說他想開一家物流公司,正經營生。說想看著沈放考大學,娶媳婦,抱孫子。說想把賬上的錢分一分,兄弟們都安頓好,各走各的路。
各走各的路。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扎進了周懷安的心里。他跟著沈天南二十年,從街頭打到街尾,從一無所有打到坐擁半城。現在沈天南說,各走各的路?
那他的二十年,算什么?
后來的事,周懷安不太愿意去想。他只記得那個雨夜,記得沈天南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他至今都無法理解的平靜。
還有那套被摔碎的茶具。
周懷安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江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這座城市現在是他的。碼頭、沙場、***、棋牌室,都是他的。
但沈天南的兒子回來了。
帶著那把銹跡斑斑的茶壺。
周懷安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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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樓的帖子,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沈放手里。
送帖子的人是四眼。他帶著兩個手下,規規矩矩地站在沈放臨時落腳的旅館門口。這家旅館在城北的老街上,門面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墻皮剝落,招牌上的霓虹燈缺了一半筆畫。四眼穿著他那件灰色唐裝,站在這破旅館門口,顯得格格不入。
沈放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夾克,嘴里叼著一根煙。阿鬼跟在他身后,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
“沈……沈先生。”四眼不知道怎么稱呼,斟酌了一下,用了這個稱呼。他把大紅燙金的帖子雙手遞過去,“周爺讓我送來的。周三晚上七點,醉仙樓。給您接風。”
沈放接過帖子,翻開看了看。帖子上的字是手寫的,毛筆小楷,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老派人的做派。
“周爺有心了。”沈放合上帖子,夾在腋下,“跟周爺回話,就說沈放,一定到。”
四眼站著沒動,欲言又止。
“還有事?”沈放看著他。
“沈先生。”四眼壓低聲音,“周爺這個人,我跟他十五年。他從不做沒有準備的事。”
沈放把煙從嘴里取下來,彈了彈煙灰。灰落在四眼的鞋面上,四眼沒動。
“你是在提醒我?”沈放問。
四眼沉默了一會兒:“我欠沈爺一條命。二十年前,在城西沙場,是沈爺把我從潮州幫的刀底下搶出來的。”
沈放沒說話。他盯著四眼那只獨眼看了幾秒鐘,然后把煙叼回嘴里,拍了拍四眼的肩膀。
“周三見。”
他轉身走回了旅館。四眼站在門口,看著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樓道里。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和二十年前的沈天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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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傍晚六點半。
醉仙樓是江城最老派的酒樓,開了三十多年,做的是地道本幫菜。門面不大,里面別有洞天。三進三出的院子,青磚灰瓦,假山流水,回廊上掛著大紅燈籠。來這里吃飯的人,非富即貴。
芙蓉廳在最里面一進,是醉仙樓最好的包間。
周懷安六點就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佛珠照例捏在手里。身邊只帶了兩個人,一個是四眼,另一個是他的貼身保鏢,叫阿力,三十出頭,據說是特種兵退役,手上硬功夫。
“都安排好了?”周懷安坐在主位上,把佛珠擱在面前的茶杯旁邊。
“安排好了。”阿力低聲說,“樓里樓外都是我們的人。后門兩輛車,一條快艇在碼頭備著。姓沈的只要敢來,插翅難飛。”
周懷安沒接話。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湯是鐵觀音,金黃透亮,香氣撲鼻。
四眼站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周懷安,又看了一眼阿力,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六點五十五分,樓下傳來腳步聲。
周懷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門被推開了。
沈放站在門口。
他還是穿著那件黑色夾克,里面是一件灰色T恤。身后跟著阿鬼,手里拎著那個老式手提箱。
包間里的氣氛驟然緊繃。阿力的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后。四眼的目光在沈放和周懷安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喉結滾動。
沈放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些。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周懷安身上。
兩個人隔著十個人的距離,對視。
周懷安先笑了。他放下茶杯,站起來,伸出雙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小放,十年不見,長成大人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像一個真正的長輩,見到了離家多年的侄子。
沈放沒有笑。他走進包間,在周懷安對面坐了下來。阿鬼站在他身后,把手提箱放在腳邊。
“周叔。”沈放叫了一聲。
這兩個字,平平淡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懷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來,坐,坐。”他很快恢復了熱情,招呼服務員上菜,“這么多年沒回來,叔也不知道你現在愛吃什么。就按你爹當年的口味點了幾個菜。醉蟹,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都是這兒的招牌。”
菜流水一樣端上來,擺了一桌子。
沈放沒動筷子。他拿起面前的那杯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周叔還記得我爹的口味。”他說。
“怎么能忘?”周懷安嘆了口氣,眼神里竟然有了一絲真切的感慨,“我跟你爹,二十年的兄弟。他愛吃醉蟹,每次來醉仙樓,必點。有一回我倆喝酒,他一口氣吃了三只,回去被嫂子罵了三天。”
他說的嫂子,是沈放的母親。十年前的那個雨夜,她和沈天南一起,死在了周懷安的手里。
沈放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地轉了一圈。
“周叔記得這么多。”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記不記得,我爹那套茶具?”
包間里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阿力的手已經從腰后抽了出來,一柄短刀貼著小臂,隱在桌布下面。四眼的呼吸聲變得粗重。
周懷安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發出輕微的聲響。
“小放。”他的聲音沉下來,“你這次回來,到底想做什么?”
沈放看著他的眼睛。
“我爹說,做人要有始有終。”沈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十年前那盞茶,他沒喝完。我回來替他喝。”
周懷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就在這時候,阿鬼把腳邊的手提箱拎起來,放在了桌面上。
周懷安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
阿鬼打開箱蓋。
里面是那把銹跡斑斑的茶壺,和那只缺了口的茶杯。還有一樣東西,是沈放新放進去的——一包茶葉。紙包泛黃,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字:鐵觀音。
周懷安認識那兩個字。
那是沈天南的筆跡。
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沈放拿起茶壺,打開壺蓋,將茶葉倒進去。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然后他拎起桌上的熱水壺,將滾水注入壺中。
茶香在包間里彌漫開來。
沈放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了周懷安面前,一杯留給自己。
“周叔。”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請。”
周懷安低頭看著面前那杯茶。茶湯金黃透亮,香氣沁人心脾。他的腦海里忽然涌起無數畫面——沈天南在江邊喝酒,沈天南說想洗干凈,沈天南在那個雨夜里看他的最后一眼。
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老了。
而沈天南的兒子,正坐在他面前,用他父親的茶壺,請他喝一盞他還不起的茶。
周懷安的手伸向那杯茶。
“爺!”阿力低喝一聲,短刀已經出了半截。
周懷安抬手制止了他。
他端起那杯茶,放在鼻尖聞了聞。
“好茶。”他說。
然后他將茶杯送到唇邊,一飲而盡。
沈放也喝完了自己那杯。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多謝周叔款待。”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阿鬼拎起箱子,跟在后面。
“小放。”周懷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沈放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周懷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你比你爹有種。”
沈放沒有說話。他推開門,走進了外面的夜色中。
包間里安靜了很久。
阿力忍不住開口:“爺,就這么讓他走了?”
周懷安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只銹跡斑斑的茶壺,和兩只空了的茶杯。
他忽然伸手,拿起那只缺了口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濺。
“周三的宴席,是給活人看的。”周懷安的聲音陰冷得像從地縫里滲出來的,“死人,不用吃飯。”
他抬起頭,眼睛里所有的溫情都消失得一干二凈,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屬于野獸的殺意。
“讓老六準備。下一場,在江上。”
四眼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知道周懷安說的“江上”是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沈天南和周懷安在江上殺了潮州幫的老大,一戰定乾坤。
二十年后,周懷安要在同一個地方,殺了沈天南的兒子。
歷史的齒輪,開始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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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如墨。
沈放走出醉仙樓,冷風迎面撲來。他摸出一根煙點上,火光在風里明滅不定。
阿鬼跟上來,低聲問:“他會上鉤?”
沈放吐出一口煙,煙霧被風瞬間撕碎。
“他已經上鉤了。”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漆黑的夜空。這座城市的上空,看不見一顆星星。
“我爹當年,就是太講規矩,才會輸。”
沈放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這一次,我不講規矩。”
他邁開步子,走進了江城深沉的夜色里。身后,醉仙樓的大紅燈籠在風中搖曳,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