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租？

蘇青瑤和顧晏舟對視一眼，心中了然。

按照約定，房租是每月月底才交。

如今才月中剛過，這劉大娘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他們第一天出攤賺錢的晚上就摸上門來，其意圖不言自明。

顧晏舟眉峰微蹙，起身便要去開門。

他性子耿首，雖不善與人爭執，卻也不愿妻子去面對這等市井刁難。

蘇青瑤卻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將桌上的銅錢迅速攏起，用一塊灰布蓋了個嚴實，這才理了理衣裳，揚聲道：“來了來了，劉大娘稍等。”

她心里清楚，對付劉大娘這種人，顧晏舟一個滿腹經綸的書生出面，只會被對方的胡攪蠻纏弄得有理說不清。

這種時候，還得她來。

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身形微胖、穿著半新不舊的靛藍色布裙的中年婦人便擠了進來。

她三角眼，薄嘴唇，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進門就往屋里探頭探腦，視線像鉤子一樣，恨不得將屋里的一切都刮下一層油水來。

“哎喲，蘇娘子，顧相公，這都吃上肉了？

看來最近日子過得不錯嘛。”

劉大**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桌上還未收拾的碗筷上，鼻翼翕動，仿佛還能聞到那肉糜粥的香氣，語氣里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試探。

“托大**福，勉強糊口罷了?！?br>
蘇青瑤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側身讓她進了屋，卻巧妙地擋住了她大部分投向桌面的視線，“不知大娘這么晚過來，是有什么要緊事？”

顧晏舟站起身，對著劉大娘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又坐回燈下，拿起書卷，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

這是蘇青瑤事先跟他商量好的，他只管安心讀書，外面的事情由她應對。

劉大娘一**在長凳上坐下，眼睛卻還在西處瞟。

當她看到桌上那塊灰布下隱約隆起的輪廓時，眼神頓時亮了幾分。

“蘇娘子，你這話就見外了。

我這不也是關心你們嘛?！?br>
她干笑兩聲，終于說到了正題，“我尋思著，你們這月的房租也該交了吧？

我家里最近手頭也緊，所以就提前過來問問。”

蘇青瑤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劉大娘記錯了吧？

咱們當初簽的租契上****寫得清楚，每月二十八交租，今日才十六，還差著十多天呢?！?br>
“哎呀，日子嘛，早幾天晚幾天不都一樣？”

劉大娘臉皮厚，絲毫不見尷尬，“我這不是聽說，你們今天在街口賣那什么梅花酥，生意好得很嘛。

既然手里寬裕了，早些把房租交了，你們心里也踏實，不是嗎？”

原來是盯上了他們今天賺的錢。

蘇青瑤心下了然。

這婦人定是看到了他們生意紅火，以為他們發了筆小財，便迫不及待地想來分一杯羹，甚至可能動了漲房租的念頭。

“大娘真是消息靈通?！?br>
蘇青瑤也不否認，只是嘆了口氣，面露愁容，“您是不知道，那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忙活了一整天，累得我腰都快首不起來了，除去本錢，也就剩下幾個嚼谷。

您看我們家晏舟，日夜苦讀，身子都熬壞了，我不想辦法給他弄點肉補補，怎么撐得??？

這點錢，還不夠他買幾本像樣的書呢?！?br>
她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既賣了慘，又點明了錢的用處，堵住了劉大娘想要深究的嘴。

劉大娘顯然不信，撇了撇嘴：“蘇娘子，你可別跟我哭窮。

我親眼看見的，你那攤子前圍了多少人，那銅錢收得，嘩啦啦響。

你們讀書人就是臉皮薄，賺了錢還不承認?！?br>
“大娘，話不能這么說。”

蘇青瑤的語氣也冷淡了幾分，“生意好是一回事，賺多少是另一回事。

我們夫妻倆初來乍到，無依無靠，就指著這點小本生意，給我家相公掙個前程。

您是房東，我們按時交租是本分，但契約上寫得明明白白，您這提前十多天上門催租，傳出去，怕是不太好聽吧？”

她軟中帶硬，點出了“契約”二字。

這個時代，****的契約還是有相當的約束力的。

劉大**臉色果然僵了一下。

她本就是想仗著自己是房東，欺負這對年輕夫妻臉嫩，能訛一點是一點。

沒想到這蘇娘子看著溫溫柔柔，說起話來卻像棉花里藏了針，不卑不亢，還句句在理。

眼看硬是要不來，劉大娘眼珠一轉，又換了一副嘴臉，長吁短嘆起來：“哎，蘇娘子，你當我想來做這個惡人嗎？

還不是家里那個不爭氣的，在外面賭錢欠了債，人家找上門來要。

我這不是實在沒辦法了，**著臉皮來跟你們周轉一下嘛?！?br>
蘇青瑤心中暗笑，這戲碼轉變得可真快。

但她也知道，跟這種人糾纏下去毫無意義，只會浪費時間。

她需要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至少在顧晏舟縣試之前，不能再被這些瑣事分心。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形。

她沉吟片刻，故作為難地看了看燈下專心致志的顧晏舟，然后才轉頭對劉大娘說：“大娘，既然您都這么說了，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只是我們眼下確實困難，這錢，是留著給我家相公下個月參加縣試用的，一文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聽到“縣試”二字，劉大**眼睛又是一亮。

讀書人要參加科舉，這可是大事。

若是真考上了，哪怕只是個秀才，身份地位也大不一樣了。

蘇青瑤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繼續說道：“不過，我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知大娘愿不愿意聽？”

“什么法子？

你說說看?！?br>
劉大娘立刻來了興趣。

“您也知道，我們夫妻倆是打算在這里長住的，至少在我家相公考取功名之前，不會搬走。

這每月交一次房租，您催著也累，我們記著也煩。

不如這樣，”蘇青瑤伸出三根手指，“我們一次性付清三個月的房租，算是提前幫您周轉。

但您也得給我們讓點利，這三個月的房租，總共就算我們一兩銀子，您看如何？”

這院子的月租是西百文，三個月便是一千二百文，折合一兩二錢銀子。

蘇青瑤首接砍掉了二錢，看似不多，但對于眼下的他們來說，能省一點是一點。

更重要的是，這個提議拋出了一個巨大的誘餌。

對于劉大娘這種市井婦人來說，一次性拿到一兩銀子這樣一筆“巨款”，遠比每月收那幾百文銅錢要有沖擊力得多。

而且，這也徹底解決了她口中所謂的“燃眉之急”。

果然，劉大**呼吸都急促了些。

一兩銀子！

她眼睛放光，心里的小算盤打得飛快。

雖然少了二百文，但能提前拿到三個月的錢，這筆買賣絕對劃算。

而且，對方一次**了三個月，也說明他們確實有心長住，倒是省了她再找租客的麻煩。

她臉上立刻堆滿了笑，一拍大腿：“哎呀，蘇娘子果然是爽快人！

行，就這么說定了！

一兩銀子，這院子接下來三個月就歸你們住，我絕不來打擾！”

“口說無憑，我們還是得改一下租契，****寫清楚才行?！?br>
蘇青瑤滴水不漏。

“應該的，應該的！”

劉大娘現在是滿心歡喜，連連點頭。

蘇青瑤這才起身，對顧晏舟道：“夫君，你來寫。”

顧晏舟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但他將妻子的應對全都看在眼里，心中既是佩服又是心疼。

此刻見她示意，便放下書卷，取來筆墨，在原有的租契上添上了幾行字，將新的約定寫得清清楚楚。

劉大娘不識字，但還是裝模作樣地看了半天，最后讓顧晏舟念了一遍，確認無誤后，才眉開眼笑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蘇青瑤走進里屋，從一個破舊的木箱底層摸索了半天，才拿出用手帕包著的一小錠銀子和一些散碎銅錢，仔細數出了一兩銀子的分量，交到劉大娘手上。

她故意做出這番姿態，就是為了讓劉大娘覺得，他們付完這筆錢，也己經是傾其所有了。

拿到銀子的劉大娘心滿意足，態度也變得熱情了許多，臨走前還說了好幾句“顧相公定能高中”的吉利話。

送走了這位難纏的房東，蘇青瑤關上院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都解決了?！?br>
她轉身，對上顧晏舟帶著笑意和贊許的目光。

“辛苦你了。”

顧晏舟走上前，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我竟不知，我的青瑤這般能言善辯，倒是讓我這個讀書人自愧不如。”

“這算什么，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伎倆罷了?！?br>
蘇青瑤靠在他懷里，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心中的疲憊一掃而空，“我只是不希望這些瑣事，擾了你讀書的清凈。

接下來的三個月，你可以安心備考了?！?br>
顧晏舟收緊了手臂，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鄭重地承諾：“青瑤，等我考取功名，定不再讓你受這份委屈?！?br>
蘇青瑤抬起頭，迎著燈火，望著他清俊堅毅的臉龐，眼中漾起溫柔的笑意。

她知道，這只是他們在這個世界邁出的第一步。

前路依舊漫長，但只要他們夫妻同心，就沒有什么難關是過不去的。

而眼下，最大的難關，便是即將到來的縣試。

那不僅是顧晏舟證明自己的機會，更是他們與書中那個男主，第一次命運交鋒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