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之日，寒酸至極------------------------------------------，寅時剛過，浣塵院便已泛起淡淡的天光。，沒有喜娘唱喏，更沒有**貴女出嫁般仆從如云、妝*滿院的盛景。潘云曦起身時，蘇嬤嬤早已候在一旁，眼眶微紅，卻不敢在今日流露過多悲色，只小心翼翼地為她打理著裝。，一應(yīng)繁瑣禮數(shù)皆可免去，鳳冠霞帔不必，繁復(fù)發(fā)髻不必，就連象征大婚禮制的紅蓋頭，她也直言用不上。蘇嬤嬤拗不過她，只得取來一早備好的正紅衣裙，輕輕為她換上。，卻勝在剪裁合體，襯得她本就纖細(xì)的身姿愈發(fā)亭亭玉立。潘云曦肌膚本就偏白，被這一抹正紅一映，瞬間褪去了平日素衣的寡淡，眉眼間生出幾分驚心動魄的艷色。墨發(fā)只簡單束起，插一支素銀纏紅絲的小簪，沒有珠翠環(huán)繞，反倒更顯清艷絕塵，美得干凈，也美得疏離。“小姐，您這樣……真好看。”蘇嬤嬤望著鏡中的人，喉頭微哽，滿心都是疼惜。這般容貌氣度，本該配十里紅妝、盛世婚典，如今卻落得如此潦草寒酸，連個正經(jīng)的出嫁儀式都沒有。，神色平靜無波，淡淡開口：“嬤嬤，不過是走個過場，不必放在心上。”，院外傳來極低的腳步聲，是潘府派來的轎子。沒有八抬大轎的氣派，只是一頂再普通不過的青帷小轎，只在轎沿綴了兩截不起眼的紅綢，勉強(qiáng)沾了點大婚的喜氣。府里的管事站在院門口，神色敷衍，連一句體面的叮囑都吝于開口，仿佛送走的不是府里的姑娘，只是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舊物。，指尖都在發(fā)顫。，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也隔絕了侍郎府最后一點薄情。，平穩(wěn)地行在京城的街道上。沒有喜樂開道，沒有賓客相隨，甚至連幾個像樣的送親仆從都沒有。沿途百姓側(cè)目相望，竊竊私語的聲音隔著轎簾隱隱傳來，人人都在看這場堪稱京城笑柄的婚事——侍郎府庶女嫁與失勢病王，兩邊皆是落魄，連一場像樣的婚典都撐不起來。，閉目養(yǎng)神，對外面的議論與目光置若罔聞。，不過半個時辰，轎子便緩緩?fù)Ａ讼聛怼＃叩降Z王府門前抬眼一望，一顆心便直直沉了下去。，雖被明華公主強(qiáng)令掛上了紅綢、貼了喜字，可那零星幾點紅，落在偌大一座冷清府邸里，非但沒有喜氣，反倒更顯寒酸窘迫。朱門漆色斑駁，庭院草木疏落，門口連一個迎客的下人都沒有，一眼望去，冷冷清清，哪里有半分王府大婚的樣子，倒像是尋常人家辦了場不值一提的小事。，府門前空空蕩蕩，連道賀的人影都不見。****誰人不知，礪王裴妄之是皇太后眼中的釘子，是無權(quán)無勢的空銜王爺，巴結(jié)無用，得罪無益，索性人人避之不及。今日大婚，竟無一位官員登門道喜，門前冷落車馬稀，被這現(xiàn)實的人心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唯有兩輛華貴卻并不張揚的馬車停在一側(cè)，也不知是哪兩位膽大的賓客。
蘇嬤嬤扶著潘云曦下轎，指尖冰涼，眼眶再也忍不住泛紅。
侍郎府冷落輕慢，礪王府更是敷衍至極，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不肯給。她家小姐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選，卻要受這般委屈，這門婚事，怎就不堪到了這般地步？
潘云曦抬眼看了看礪王府，依舊神色淡淡，仿佛早已猜到了這個景象，看著蘇嬤嬤紅了的眼眶，她按了按蘇嬤嬤的手，示意她安心。
聽到府外的動靜，府里的下人懶散的走出來，連句話都不說，只弓著身子引路，直接將兩人引向了王府西側(cè)的偏院。
不是主院，不是正房，只是一處偏僻安靜、平日里幾乎無人踏足的偏院。
院中倒是簡單布置了一番，廊下掛了兩盞紅紗燈，桌案上擺了幾盤喜果，雖簡陋，卻總算讓人勉強(qiáng)能察覺出幾分今日是大婚之日的意思。屋內(nèi)陳設(shè)干凈整潔，一應(yīng)物件皆是新的，雖不華貴，卻也規(guī)整，看得出是有人用心收拾過，并非全然苛待。
蘇嬤嬤這才稍稍松了口氣，至少小姐住的地方，還算體面。
潘云曦緩步走入屋內(nèi)，目光淡淡掃過四周。
偏僻，安靜，無人打擾——正是她心中最理想的居所。她本就不想引人注目，不想與王府中人有過多牽扯，這般清靜之地，再好不過。
她剛落座不過片刻，院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女清脆的嗓音，帶著幾分難掩的歡喜。
“新嫂嫂！我來看你啦！”
話音未落，一身鵝黃衣裙的明華公主便快步走了進(jìn)來，眉眼彎彎，毫無半分公主架子。她身后跟著一位身著錦袍、面容俊朗的少年公子，身姿挺拔，氣質(zhì)灑脫，正是京中有名的安平侯府的小侯爺，藍(lán)照野。
明華公主一進(jìn)門，目光便落在了端坐椅中的潘云曦身上，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端午宮宴之上，她曾遠(yuǎn)遠(yuǎn)見過這位潘家庶女一面，彼時對方垂首斂眉，怯懦溫順，一副弱不禁風(fēng)、局促不安的模樣。今日一見，與宮宴時別無二致，可那一身紅衣加身，竟將那日蒼白病弱的神色一抹，襯托出清貴的氣韻，美得干凈絕塵，讓人移不開眼。
明華公主心頭歡喜起來，快步走到她面前，語氣真誠又親近：“嫂嫂，我是明華，裴妄之的妹妹。你生得真好看，我一見你就喜歡！”
她自幼在宮中受盡冷落，早已看慣了人情冷暖、拜高踩低，如今見這位新嫂嫂容貌出眾、性子安靜，半點不刁鉆刻薄，頓時打心底里接納了她。
潘云曦微微起身，依著禮數(shù)輕輕頷首，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怯懦緊張：“見過公主。”
她的態(tài)度謙和有禮，卻又保持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距離，不刻意親近，也不顯得疏離，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明華公主見她這般，非但不覺得生分，反倒更心疼她在侍郎府受的委屈，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語氣里滿是善意與友好。
潘云曦靜靜聽著，偶爾應(yīng)聲一兩句，心中卻起了淡淡波瀾。
自小被義父護(hù)在身邊，又有蘇嬤嬤悉心照料，她從不算孤苦無依。只是在這暗流洶涌的京城，步步皆需藏鋒，事事都要偽裝，早已習(xí)慣了虛與委蛇、人心隔肚皮。這般毫無防備、干凈純粹的善意，反倒讓她一時有些無措。
一旁的藍(lán)照野看著兩人相處和睦，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他今日一來是陪明華公主道賀，二來也是要去找那位躲清閑的新郎官——裴妄之。
藍(lán)照野一路徑直來到礪王府主院，剛踏入暖閣，便看見裴妄之斜倚在軟榻上，一身素色常服，半點喜服都未曾穿，面色依舊蒼白，手邊放著一卷書，神色淡漠得仿佛今日這大婚之事，與他毫無干系。
“我說你，”藍(lán)照野無奈地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今日是你大婚之日，你倒好，躲在這里不見人，新娘子一個人在偏院，連個招呼都沒有，未免也太冷落人家了。”
裴妄之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淡淡開口：“本就無關(guān)緊要，何必虛應(yīng)以待。”
“無關(guān)緊要？”藍(lán)照野挑眉，語氣帶著幾分促狹，“我可剛見過你的新娘子了，一身紅裙，驚艷得很，比京中那些貴女都要出色。你不去看看？這般美人放在偏院，你就一點都不動心？”
他本是隨口慫恿，想著讓裴妄之多少給新娘子幾分體面，卻不料對方神色依舊冷淡，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裴妄之收回目光，指尖輕叩榻沿，語氣淡漠而疏離：
“宮宴那日，我便與她達(dá)成默契，這場婚事，不過是彼此應(yīng)付的權(quán)宜之計。”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婚后，她居她的偏院，我住我的主院，互不干涉，互不打擾。”
“等日后時機(jī)一到，我會給她一紙和離書，還她自由身，還會給她一筆銀錢，保她日后衣食無憂。”
藍(lán)照野聞言，頓時語塞。他就知道，裴妄之從來都是這般，心思深沉，冷情寡性，認(rèn)定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這場婚事于他而言，不過是一枚掩人耳目的棋子，用完便會丟棄，半點情面都不會留。
藍(lán)照野也不再提新娘子的事，轉(zhuǎn)而與他說起朝中與宮中的近況，言語間皆是謹(jǐn)慎。如今皇太后勢大，新帝根基未穩(wěn)，裴妄之身處險境，一言一行都需萬分小心，兩人聊的皆是關(guān)乎朝堂局勢與暗中布防的要緊事，氣氛漸漸沉肅下來。
忽然，窗外檐角傳來一聲極輕、極清的云雀鳴響，短促三聲，節(jié)律特殊。
旁人聽了只當(dāng)是尋常雀鳥，裴妄之卻眸色微不**地一動。
這是只有他與師父才知曉的暗哨暗號。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幾分倦意，對藍(lán)照野道：“時辰不早，我身子乏了，今日便先到這里。朝中之事，你我改日再議。”
藍(lán)照野見他面露疲色，也不多留，起身拱手：“那我先行告退，你好生歇息。”
待藍(lán)照野離去，暖閣之門被輕輕合上，屋內(nèi)再無旁人。
裴妄之剛起身走到窗邊，窗外便悄無聲息掠進(jìn)一道清瘦飄逸的身影。
來人一身素色道袍，須發(fā)微白，面容溫和，眼神澄澈如古井，周身不帶半分煙火氣，正是多年來暗中護(hù)他、教他、救他性命的云游道人。
裴妄之見到來人，素來淡漠冷硬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真切的敬重與暖意，上前一步，低聲鄭重行禮：“師父。”
云游道人望著他，眼底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抬手輕輕扶了他一把：“不必多禮，聽聞你大婚，師父特來道賀。”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真摯的關(guān)切。這場婚事在外人看來潦草不堪，于他而言，卻也知是裴妄之****的一步，雖不盡如人意，卻也可順?biāo)浦勖曰笏恕?br>“讓師父掛心了。”裴妄之低聲道。
云游道人微微頷首，自袖中取出一個紫檀木小盒，遞到他面前：“今日大婚，師父無甚厚禮相贈，唯有一物，于你至關(guān)重要。”
裴妄之雙手接過，打開木盒。
只見盒中靜靜躺著一枚瑩白如玉的丹藥，藥香清冽，沁人心脾，一聞便知絕非俗物。
“這是師父近幾年潛心煉制的凝毒丹。”云游道人緩緩開口，語氣鄭重，“你體內(nèi)之毒根深蒂固，多年來為師只能為你減緩毒性，減少毒發(fā)的次數(shù)。前段時間因緣際會得到一株靈草，終于將這枚丹藥制成。此藥服下，雖也不能完全根除，卻可將毒性完全壓制住，平日舉止與常人無異，再無病弱之態(tài)。”
裴妄之指尖微緊，心頭巨震。
多年來，他身中奇毒，每隔月余就會發(fā)作一次，發(fā)作之時，如寒冰凍裂，咳血不止。也因此令他常年面色蒼白，咳嗽不斷。這副病弱不堪的模樣，既是他保命的偽裝，也是他日夜承受的苦楚。如今有藥能讓他恢復(fù)如常，對他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可云游道人話音一轉(zhuǎn)，又道出了弊端：“只是此藥有一隱患，服下后，一日之內(nèi)只能動用一次內(nèi)力。若強(qiáng)行動用第二次，便會氣血逆行，**昏迷，至少要昏睡一日才能蘇醒，切記，萬萬不可妄動內(nèi)力。”
裴妄之鄭重頷首，將丹藥小心服下，再次對著云游道人深深一揖：“弟子，謝過師父。”
這份恩情，早已超越尋常師徒。
他永遠(yuǎn)不會忘記，自小身體羸弱，母妃過世之后，他便成了宮中無人庇護(hù)的孤子。
彼時，如今的皇太后尚是黎貴妃，對他處處排擠、暗中打壓，步步緊逼。父皇病重，早已無暇顧及他這個失了母妃、又無勢力的皇子。
后來父皇暴斃，皇位落入黎貴妃所生之子裴承澤手中，他在宮中的處境更是艱難到了極致，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便是在那般絕境之中，是師父不顧兇險，數(shù)次悄然潛入深宮探望他。查出他病弱之因?qū)崬橹辛艘环N慢性之毒，一邊為他解毒療傷，穩(wěn)住心脈，調(diào)養(yǎng)身體，一邊教他絕世武功與謀略；是師父為他找來無數(shù)兵法、治國、經(jīng)商的秘傳書籍，讓他在深宮囚籠之中，一點點積蓄力量，一點點強(qiáng)大起來；也是師父暗中為他籌謀，助他脫離皇宮，單獨立府，擁有一方屬于自己的天地，有能力自保，有能力培養(yǎng)暗衛(wèi)。
后來，他靠著書籍里的經(jīng)商之道，暗中開設(shè)商鋪商號，積累巨額財富，用那些銀子偷偷養(yǎng)兵、布暗線，一步步在這京城站穩(wěn)腳跟。
可以說，沒有云游道人，便沒有今日的裴妄之。
這位師父，于他而言，早已堪比生父。
他也曾不止一次，在無人之際，當(dāng)面問過師父，為何要不顧一切幫他，為何要卷入皇家這趟渾水之中。可每次問及此處，云游道人都只是淡淡一笑，避而不答，只說：“時機(jī)未到，總有一日，你會知道所有真相。”
裴妄之也不再多問，只將這份恩情，深深記在心底。
云游道人看著他，眼底滿是欣慰，又叮囑了幾句關(guān)于丹藥的禁忌與日后行事的謹(jǐn)慎，這才起身告辭。他行蹤不定，素來不喜歡久留，裴妄之再三挽留不住，只得看著師父離開。
而另一邊，偏院之中。
明華公主陪著潘云曦說了好一會兒話，見她神色略顯疲憊，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辭，臨走前還一再叮囑，若是在王府受了委屈，盡管去找她，千萬不要委屈自己。
潘云曦一一應(yīng)下，親自將她送到院門口。
待院中人都走盡，蘇嬤嬤站在潘云曦身旁，終于忍不住開口，語氣滿是心疼：“小姐，這礪王府也太……王爺從頭到尾都不曾露面，這般冷落您，日后您在府里的日子，可怎么過啊？”
在她看來，女子出嫁，夫家重視便是天，如今新郎避而不見，婚禮形同虛設(shè)，小姐日后在王府，定然要被下人輕慢欺負(fù)。
潘云曦回身走入屋內(nèi)，緩緩?fù)嗜ツ樕夏菍訙仨樓优车膫窝b，眸底瞬間恢復(fù)了平日的沉靜淡然。她輕身坐下，抬手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語氣平靜無波：“嬤嬤，這樣很好。”
蘇嬤嬤一怔，滿心疑惑與心疼，便聽她繼續(xù)輕聲道：
“宮宴那日，裴妄之便已與我明言，婚后彼此互不干涉，各居一隅。他還說，待時機(jī)一到，便會給我一紙和離書，再備上一筆豐厚銀錢，送我離府，從此兩不相干，再無瓜葛。”
說到此處，她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指尖輕捻杯沿，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通透：“想來這位礪王，心中自有籌謀。只是他謀他的，與我們無關(guān)。我既能借著王妃身份在此安穩(wěn)藏身，隱匿行蹤，暗中追查我要查的事，事后還能全身而退，拿到一筆補(bǔ)償，半分不吃虧。”
她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輕俏，語氣淡然而篤定：“我雖不缺銀錢，可到了那日，少不得要狠狠敲上他一筆。”
蘇嬤嬤聞言，心頭只覺一陣無奈與心疼，眼眶微微發(fā)澀。
潘云曦輕飲一口茶，聲音淡淡卻堅定：“他不露面，不干涉，正是我想要的。我嫁入礪王府，本就不是為了夫妻情分，更不是為了王妃尊榮。他冷落我，我們便能各自安好，互不牽絆，這于我而言，從不是苛待，而是成全。”
礪王的冷漠，王府的冷清，恰恰合了她的心意。
至于明華公主的善意……她心領(lǐng)，卻不會沉溺。
羈絆越多，牽絆越重，越容易暴露身份，越容易引火燒身。
她只需做礪王府那位安分守己、體弱溫順的偏院王妃，不問主院事，不涉王府是非，安安靜靜，查她的真相，守她的秘密。
窗外的天光漸漸微暗，礪王府更顯冷清。
潘云曦抬眸，望向窗外。
主院的方向，靜悄悄的。
那位今日未曾露面的礪王裴妄之，正如他宮宴那日所說，各居一處，互不干涉。
如此，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