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 等候，順天府衙的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涼濕滑。，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說話，聲音壓得低，話題卻總繞不開后院那個終年冷清的驗尸房。“你們說那沈仵作，是不是真不食人間煙火？天天守著一堆死人，也不嫌瘆得慌。聽說他天不亮就來，天黑透了才走，三餐要么啃干糧，要么就空著肚子，整個人身上那股寒氣，離著三丈遠(yuǎn)都能凍到人。可不是嘛，上次我送尸身過去，剛進(jìn)門就打了個寒顫，那房里比墳地還靜，他就安安靜靜站在那兒，跟尊石像似的。”，又各自散去，誰也不愿多往驗尸房的方向瞟一眼。，沈墨已經(jīng)站在了尸案旁。，撈上來時泡得發(fā)脹，面目浮腫，衣衫破爛，散發(fā)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尋常衙役連靠近都難，沈墨卻神色如常，指尖戴著薄布手套，一寸寸撫過尸身肌膚，動作沉穩(wěn)而細(xì)致。“落水時長超過三個時辰，尸斑淺淡，指端蒼白，肺部積水渾濁，夾帶泥沙，確為溺水身亡。”他低聲自語，聲音清冷淡漠，不帶半分波瀾，“后腦有鈍器磕碰痕跡，深淺輕微，不足以致命，應(yīng)為落水時撞擊河底亂石所致。”，取出后簪頭依舊光亮，無毒。又翻開死者眼瞼，查看舌底，確認(rèn)無誤后，才在驗尸簿上落筆。字跡清瘦挺拔，力透紙背，一筆一畫都工整得近乎刻板。，天色已然大亮。，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里浮動，給這陰冷的房間添了一絲微弱的暖意。沈墨直起身，抬手揉了揉有些發(fā)僵的肩頸，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門口。，沒有那道熟悉的淺碧身影，也沒有飄來熟悉的粥香。，很快又舒展開，像是在嘲笑自己多余的念想。
昨**明明已經(jīng)說了，讓她今日不必再來。
驗尸房內(nèi)重歸寂靜，只剩下銅盆里清水晃動的細(xì)微聲響，還有窗外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沈墨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清晨的風(fēng)帶著草木氣息涌進(jìn)來，卻吹不散他心頭那一點(diǎn)莫名的空落。
他走回案前，隨手拿起父親遺留的一本驗尸手記，試圖沉下心翻閱。可書頁上的字跡明明清晰，他卻看了半晌，連一行都沒能真正入腦。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院門方向，耳朵也下意識留意著外面的腳步聲。
不是衙役匆匆的步履，不是雜役扛柴的粗重聲響。
他在等一道輕快、帶著些許蹦跳意味的腳步聲。
沈墨自己也覺得有些荒謬。
他自三歲跟著父親辨認(rèn)尸身，七歲獨(dú)自處理腐尸毒，十三歲獨(dú)立驗尸，十五歲父親慘死，他接手順天府仵作之位。這么多年來，獨(dú)來獨(dú)往，習(xí)慣了冷清，習(xí)慣了漠視旁人的目光，習(xí)慣了一個人熬過無數(shù)長夜，從沒有過這般心神不寧的時刻。
姜念晚的出現(xiàn)，像一顆小石子，硬生生砸進(jìn)了他一潭死水的生活。
從最初的不耐煩，到后來的默許，再到此刻……竟生出了幾分等待的意味。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強(qiáng)迫自己收回思緒，重新專注于手中的手記。可不過片刻，心神又一次飄走，腦海里反復(fù)浮現(xiàn)出昨日少女的模樣——笑起來彎彎的眼，頰邊淺淺的梨渦，遞粥時微微泛紅的耳尖，還有那句認(rèn)真又固執(zhí)的“沈大哥在那里，哪里就不晦氣”。
心口像是被什么輕輕撓了一下，不疼，卻有些發(fā)*，帶著一絲陌生的暖意。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jīng)升到了半空。
衙役送來的干糧放在桌角，已經(jīng)徹底涼透，硬邦邦的面餅如同他往日的日子，寡淡無味。沈墨卻絲毫沒有動的意思，依舊站在窗邊，目光落在院門的巷口，安靜地等著。
這一等，就等了近兩個時辰。
院外終于傳來了那道他熟悉的、輕快得如同雀鳥一般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女略帶喘息的呼喊：
“沈大哥——沈大哥——”
沈墨緊繃的肩線，在那一瞬間悄然松了下來。
他迅速轉(zhuǎn)過身，裝作整理桌上的銀針與刀具，臉上恢復(fù)了一貫的淡漠神情，仿佛剛才那兩個時辰的失神與等候，從未發(fā)生過。
下一刻，姜念晚提著食盒快步?jīng)_了進(jìn)來，雙頰跑得微紅，額角滲著細(xì)密的汗珠，發(fā)間那支白玉蘭依舊嬌艷，只是沾了些許晨露，更顯水潤。
她一進(jìn)門就先彎著腰喘了兩口氣，隨即揚(yáng)起大大的笑臉，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沈大哥，對不起對不起，****！藥鋪一早來了好幾個抓藥的鄉(xiāng)親，我爹忙不過來，硬是把我扣著幫忙，好不容易才脫身。”
沈墨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語氣聽不出情緒：“不是讓你不必來了。”
姜念晚完全沒在意他冷淡的語氣，笑嘻嘻地打開食盒，里面依舊是熱氣騰騰的粥，今日換成了小米南瓜粥，金黃軟糯，香氣撲鼻，旁邊還擺著一碟切好的醬菜，和幾塊她親手做的槐花餅。
“我答應(yīng)了要給你送槐花餅的，怎么能不來。”她盛起一碗粥，遞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快嘗嘗，我今早天不亮就去摘的槐花，新鮮得很。”
沈墨低頭，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鼻尖縈繞著小米與南瓜的甜香，還有槐花淡淡的清冽氣息。他沉默片刻，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指尖觸到溫?zé)岬拇赏耄忭樦讣庖宦仿拥叫牡住?br>“你不用日日如此。”他一邊喝粥，一邊低聲道，“我自己可以應(yīng)付。”
“你應(yīng)付就是天天啃冷餅子。”姜念晚立刻拆臺，托著腮幫子坐在他對面，眨著眼睛看他，“我爹都說了，你再這么下去，身子遲早要垮。你看你，臉色這么白，手上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全是常年驗尸沾的陰寒之氣。”
沈墨喝粥的動作頓了頓。
他確實(shí)常年體寒，尤其是冬日，手腳整夜都是冰涼的，再加上頻繁接觸尸身，陽氣本就弱，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陰晦。整個京城，避他如避蛇蝎，唯有姜念晚，不僅不怕，還日日往他身邊湊。
“我習(xí)慣了。”他依舊是這句話。
“習(xí)慣可以改呀。”姜念晚拿起一塊槐花餅遞給他，“以后我天天來給你送熱飯，早晚給你帶藥茶，慢慢調(diào)理，你身上的寒氣肯定能散掉。”
沈墨接過槐花餅，咬了一口。
餅皮酥脆，內(nèi)里軟糯，清甜的花香在舌尖散開，味道極好。他很少吃這般精致的點(diǎn)心，往日果腹只求吃飽，從不在意滋味，可此刻吃著少女親手做的餅，竟覺得比山珍海味還要可口。
兩人一時無話，驗尸房內(nèi)只剩下輕微的咀嚼聲與粥碗碰撞的輕響。
往日陰冷死寂的房間，因為少女的存在，竟多出了幾分人間煙火氣，連空氣中那淡淡的尸臭，似乎都被粥香與花香壓了下去。
姜念晚看著他安靜吃飯的模樣，忽然開口：“沈大哥，你剛才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沈墨喝粥的動作猛地一頓，抬眸看向她，眸色微沉，語氣下意識硬了幾分：“沒有。”
“還說沒有。”姜念晚嘻嘻一笑，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桌上那紋絲未動的冷干糧，“你看，干糧都沒動，明明就是在等我。”
沈墨臉頰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熱意，飛快別開目光，淡淡道：“方才在驗尸，無暇進(jìn)食。”
“騙人。”姜念晚歪著頭，眼神狡黠，“我剛才在院門口就看了，你站在窗邊，一直往巷口看，明明就是等了我好幾個時辰。”
她看得真切。
方才她跑進(jìn)院子時，遠(yuǎn)遠(yuǎn)便瞧見沈墨立在窗前，身形清瘦挺拔，背影孤寂，目光直直落在她來的方向，那模樣，分明是等候已久。
沈墨被戳中心事，一時竟找不到話語反駁。
他素來不善言辭，更不習(xí)慣與人這般近距離地試探與親近，尤其是在自己口是心非的時刻。
見他沉默，姜念晚也不再打趣，只是眉眼彎彎地笑著，又給他盛了一碗粥：“好啦，我不逗你了。快喝粥，涼了就不好喝了。以后我盡量早點(diǎn)來，不讓沈大哥等太久。”
沈墨低頭喝粥，掩去眸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確實(shí)等了兩個時辰。
從晨光微亮，到日頭高懸，從心神不寧，到隱隱期待，從最初的強(qiáng)迫自己專注，到后來的坦然等候。
活了近二十年，他第一次這般等一個人。
也是第一次，覺得等待這件事，并不難熬。
姜念晚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陪著他，不再多話，只是偶爾拿起一塊小餅慢慢吃著。她看得出來，沈墨性子清冷，不喜喧鬧，她便安安靜靜陪著，不打擾，便是最好。
陽光漸漸移到房內(nèi)正中，照亮了尸案一角，也照亮了少年清俊的側(cè)臉。他眉眼淡漠，唇線緊抿，可握著碗的手指卻很穩(wěn)，喝粥的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沉靜。
姜念晚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沈墨其實(shí)一點(diǎn)都不嚇人。
旁人都說他晦氣，說他陰寒，說他整日與死尸為伍，不近人情。可只有她知道，他心思細(xì)膩，做事認(rèn)真，從不會因為身份低微而卑怯，也不會因為旁人嫌棄而怨懟，他只是太孤單了。
孤單到，有人給他送一碗熱粥，他都會記在心里。
孤單到，有人愿意陪他片刻，他便會默默等候。
吃完粥，姜念晚收拾好碗筷，又從袖袋里掏出一個小瓷瓶，遞到沈墨面前：“沈大哥，這是我爹特意給你配的驅(qū)寒散，早晚用溫水送服，對你的身子好。你一定要記得吃，不許偷懶。”
瓷瓶溫?zé)幔厦孢€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
沈墨接過瓷瓶，指尖微微收緊，低聲道：“多謝。”
“跟我客氣什么。”姜念晚站起身，拍了拍裙擺，“我得回藥鋪了，不然我爹又要念叨我。晚上我再給你帶蓮子羹，好不好？”
沈墨抬眸看向她，日光落在少女臉上，明媚得晃眼。
他沉默一瞬，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
姜念晚立刻笑了起來，揮揮手：“那我先走啦，晚上見！”
話音落下，她提著空食盒，輕快地跑出驗尸房，那道淺碧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拐角。
房內(nèi)再一次恢復(fù)安靜。
沈墨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個小小的瓷瓶，鼻間似乎還殘留著槐花與粥的香氣。他走到窗邊，望著少女離去的方向，靜靜站了許久。
桌角的冷干糧依舊擺在那里，他卻再也沒有半點(diǎn)想吃的念頭。
原來有人等候，有人牽掛，有人日日送來一碗熱粥，是這樣的感覺。
溫暖，踏實(shí)，連這終年陰冷的驗尸房，都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驅(qū)寒散，又看了看床頭掛著的那個蓮花香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或許，被人惦記著，也不是什么壞事。
而這一日接下來的時光，沈墨驗尸、記錄、整理卷宗，動作依舊沉穩(wěn)，心境卻與往日截然不同。他不再覺得時間漫長難熬，反而隱隱開始期盼暮色降臨，期盼那道輕快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期盼那一碗溫?zé)岬纳徸痈?br>他在等。
等一個人，等一碗粥，等一束照進(jìn)他孤寂歲月里的光。
暮色西沉，夕陽染紅了半邊天空。
院門外，果然再一次傳來了那道熟悉的、帶著歡喜的呼喊。
“沈大哥，我給你帶蓮子羹啦！”
沈墨放下手中的書卷，快步走到門口，迎著夕陽的光，靜靜等候。
這一次，他不再掩飾，不再口是心非。
他是真的在等。
等了整整一個白晝。